《花归落》冷杉雾

33、归 当我归来时

　　叶情收拾着碗筷，午后的阳光洒在桌面，被窗户割裂出奇怪的光影。
　　孙劲青被笼罩着，拿了根牙签咬，她两条长腿交叠，脑袋往后仰了仰，放松的靠着椅背：“糖醋排骨很好吃。”
　　叶情手上动作没停，打着圈擦桌面，闻言用鼻音哼出一声：“嗯。”
　　仿佛时间在光影里流动。
　　叶情干活认真，背后耸动的肩胛骨像蝴蝶振翅而飞的羽翼。
　　他住进来前，无处可去，只能趴在电脑桌上睡觉，明明那样的姿势累得要死，腰还很痛，那几天的叶情却依然看起来生龙活虎。
　　这个人又会做饭，卫生也搞得好，在她看来那就是细心又厉害。
　　因为做饭很难，她曾学习的时候弄出来的东西一言难尽，丢出去喂流浪动物都无动物问津，有只猫更是嗅了嗅转头就跑。
　　这样想着，她突然很想笑话自己，嘴角刚刚扬起来，面前温暖的阳光就被一个人遮住了。
　　她眼前措然出现叶情放大版的脸，高挺的眉骨，长长的睫毛，一双深邃的深色瞳孔。
　　他抬手将她嘴里的牙签抽出来丢掉，看着她嘴角冒出来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直起腰问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孙劲青当然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糗事，于是在被他遮住的阴影里放松的眯眯眼，把翘着的桌腿放松下来，摇摇头说：“没。“
　　　“那就是午饭太好吃。”叶情往自己身上揽：“你同桌手艺好。”
　　这倒是实话。
　　孙劲青难得没挤兑他，想着自己下午还要要出去办事儿。站起来清醒清醒，掏出根烟，午后的阳光晒的人犯困。
　　她夹着烟卷，递到嘴边，往门口走时扯了扯唇，溢出点笑：“是挺好。”
　　叶情看着她离开：“你要回去了？”
　　“不，”孙劲青打开门：“出去办点事。”
　　老城区有条街，开着乱七八糟的店铺，巷口头一家是鸽友俱乐馆，紧挨着另鸽具用品。
　　灰白发灰的老建筑门框顶，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店铺牌子，大门和窗口被漆成了浅黄绿。
　　那几间家鸽具店门口，摆了半人多高的鸟笼，里面的鸽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孙劲青路过这些杂乱的店铺，一直走到尽头的一家保险公司，从大厅穿过，到后门绕条小巷，顺利来到祥和旅店。
　　前台小姑娘正在染指甲油，见了她问了句：“住店吗？”
　　孙劲青抬手摆了摆：“找朋友。”
　　这回老赵他们住在了二楼，209的房间有些里，她走了一会儿才到门前。
　　老赵面色沉重，领她进屋便开门见山：“你那边什么情况？”
　　孙劲青坐在床上，直接道：“孙羽要往俄国走趟货，让我去盯着。”
　　“具体是什么我还不清楚，但我怀疑八成有问题。”
　　“你猜的不错，”老赵拧着眉，在暗处磕了下茶盏，浑浊的眼露出微冷的恨意：“出现了新毒·品。”
　　新毒·品？
　　孙劲青皱了皱眉。
　　老赵继续说：“不过是半成品，我们正在分析其中的药物成分，还不确定是否已经流向了更大的市场。”
　　“目前只在云甸拿到过样本。”
　　难道孙羽最近都在搞这个？
　　“你先别急。”孙劲青从床上下来：“我马上要去鹰巢拿具体路线，你什么时候回云甸？晚上还在这儿见。”
　　“我一周后回。”老赵回答。
　　确定了下次交接时间，两人简单交换了彼此手里的情报。
　　“万事留心些。”老赵嘱咐。
　　这次来南滇的只有老赵一个人，他的行李箱还没打开，立在门口不远处。
　　孙劲青点了点头，急匆匆出门时差点撞到。
　　孔萧做事谨慎，是负责交易的二把手。
　　他管理着和诡蝎帮共分一杯羹的黑衣帮。
　　挺年轻，比孙劲青大了两岁，目前在一家发廊工作。
　　孙劲青着急忙慌的赶到鹰巢，在进去之前理了理衣服，平复呼吸，推门进去，装出一副不徐不疾的样子。
　　吧台的伙计见到她忙喊了声：“老大。”从T形操作台内走出来，谄媚的弓着腰：“您要点什么？”
　　“我来办事。”她四下张望着，此刻并非营业时间，厅内只有几个帮里的人胡乱喝酒聊天，并没有那个高瘦的影子，她看向伙计询问道：“孔萧呢？”
　　“哦……萧哥啊，他去发廊那边了。”瞧着孙劲青越来越沉的脸色，伙计小心翼翼道：“您找他是有什么事儿吗？用不用我去把他叫回来……”
　　明明让自己来鹰巢拿具体路线，人却不在这儿，孙劲青因为白跑一趟而感到烦躁。
　　此时酒吧里没放音乐，只听得见大声交谈的吵闹人声。
　　那股烦躁像颗充了气的球，在她心里越涨越大。
　　孙劲青什么也没说，用力踹了一脚旁边的高脚凳，转身出去了。
　　翠萧理发是孔萧自己开的一家发廊，名字起的和他本人一样骚，这家店离鹰巢不算远，只隔了一条小巷子。
　　孙劲青面色阴沉的插着兜来到玻璃门前，透明玻璃内装着两个人，每张软椅都对着墙上的一面镜子。
　　她从左侧墙壁最里面的镜子内看到两个相拥热吻的人。
　　不顾旁人，也不顾是否会有人突然进来。
　　其中一个被孔萧圈在椅子里，微仰着头被迫接受他的亲吻，喉结一滚一滚的，从下至上都羞得通红。
　　那是个男的。
　　孔萧染着一头银白色头发，其中还有几根黑色挑染，看起来像只老鹰，他穿了一身紫色棉服，下身是件白色裤子，侧头与怀里的情人难舍难分。
　　烦躁之下，孙劲青并没有什么尊重他人隐私的意思，抬脚一下子踹开门。
　　发出的动静不小，孔萧停下动作，安静了三秒，回过头来。
　　也不等他有什么反应，孙劲青自顾自拉了张软椅坐下，视线却一直在他们那边，没有收回去，似乎就打算那么看着。
　　被她踹开的玻璃门缓慢的自动关回，发出滋啦的声响。
　　“我……我先走了。”
　　打破这死一般宁静的是孔萧怀里娇小白净的男生，他飞快的推开孔萧的胳膊，逃也是的往外走。
　　孔萧“哎”了声，也没把他拦住，他似非似笑的叹了口气。
　　玻璃门再一次合上，刚才那个小男生嘴唇还肿着，眼睛微红，说话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一样。
　　孔萧顶着和他同款的肿嘴巴走过来，站在孙劲青椅子后面，从镜子里打量她的侧脸：“这是谁惹我们劲姐了？气成这样。”
　　他指尖勾起一缕她的头发，笑着说：“头发到长了不少，几年不见，气性还是这么大。”
　　“别说的好像我们很熟一样。”孙劲青扯回自己的头发，把椅子转过来，面向镜子。
　　“不要这么冷漠嘛。”孔萧看着自己空掉的手指，轻轻撵了撵，他抬起头，两手撑着椅背，凑近了些，脑袋歪了歪，盯着镜子里孙劲青不爽的神色，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做出一副佯装难过的样子，轻声说：“好歹我们也是同僚，是不是？姐姐。”
　　“姐姐”这两个字刻意压低了声音，听起来像吐信子的蛇，咝咝在人耳边发出持续低频率的响声。
　　孙劲青皱起了眉，一把推开他，转过椅子，上下扫视他的脸，孔萧被推的肩膀疼，一手捂着咧嘴笑了笑，克服自己脸上痛苦的表情，勉强说：“下手还是这么重。”
　　“说没说过别装熟？”孙劲青毫无感情道。
　　她被“还是”这两个字弄得很不悦，从前那些一桩桩烂事在这个人出现一窝蜂全涌了出来，她只想赶快弄到情报走人。
　　“你真是……”知道再这样下去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孔萧给自己台阶下：“姑且算作是我热脸贴冷屁股，”他转过椅子，从一旁的架子上拿了一把剪刀，随手“咔嚓”两下，将那只拿着剪刀的手伸到孙劲青眼前，比划道：“剪到这儿怎么样？”
　　望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剪刀，她抬手挪远了些，皱着眉语气烦躁：“说正事儿。”
　　“什么正事儿？”孔萧故意装傻，他不怎么在意的把剪刀拿在手上转了几圈，最终抬起刀身轻抵着孙劲青的下巴，从镜子里观察她的神色：“你是说从呼尔郭林到俄国的运货路线？”
　　冰凉的刀身抵着温度微低的下巴，感到骨骼磕着金属，她实在不能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喜欢动手动脚，冷冷的瞪他一眼，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以一记漂亮的过肩摔将人直接掀翻在地。
　　乱七八糟的东西被他撞倒，铺了满地。
　　以一个后背撞击地面的姿势，没有任何缓冲，手上的剪刀差一点捅伤自己。
　　孔萧苦笑了下，咬着牙笑出声。
　　孙劲青松开手，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她单手插兜立在原地：“手脚实在痒的紧，我手底下的兄弟正好有屠夫出身。”
　　孔萧躺在地上，干脆不起来了，他仰头望着天花板，狂笑着说：“一介屠夫？哈哈哈哈哈哈……”
　　“我弱不禁风，要是还胜几年，你我至少平手。”
　　“平过吗？”孙劲青冷声道：“把路线交出来，要不是孙羽让我盯着，你以为我想管。”
　　孔萧也不是蠢人，一听这话立马明白了。
　　他站起身，忍痛把孙劲青按回座位，好声好气道：“我知道了，这一趟事关我回归重新建立威望，你照例来盯，我一定办好。”
　　他在刚才那段话中猜出了些七七八八，至少有些猜测不一定对，但此番孙劲青前来，一定不是和他抢生意的。
　　几年前孔萧贩·毒被警方抓获，由于毒品纯度不高和数量较少，只判了四年零三个月。
　　今年他刚出狱。
　　孙劲青急于建立威望的心情，但不代表她愿意给他好脸色看。
　　按照孙羽一贯的作风，他还能回来，完全是托阿古达木的福，这人当年放出去的货是自己私自交易，差点牵连整个集团。
　　要不是资历较久的阿古达木出面求情，孙羽必让他死都回不来鹰巢。
　　实话说，这人办事能力还不错，但坏就坏在野心太大。
　　他重新拿起剪刀，对着孙劲青前几年一贯留着的长度剪下去，几缕黑发应声而落。
　　她似乎听到了自己头发在剪掉那一瞬间细微的断裂声。
　　接着，孔萧凑到她耳边，快速的说出一大串话。
　　然后笑了笑，又拎起她另一边的发尾，离远了些，和她在镜子里对视：“你记住了吗？”
　　一个彩色的她和一个黑白的她，在默片里交换片刻，最终定格在色彩割裂的一面上。
　　简单的镜子，简单的剪刀，散落满地的头发……
　　孔萧说完之后，像个真正有职业素养的理发师那样，为她打理发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慢投入到另一个世界。
　　那里一片纯白，似乎在等她添花布景。
　　“鹰隼，该回来了。”
　　孔萧疯了般笑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同一时刻，孙劲青仿佛与这笑声达成共识，她靠在软椅上，看着孔萧暴出青筋的脖子。
　　该回来了……
　　当我归来时候，一切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