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归落》冷杉雾

29、归 夜里一片漆

　　夜里一片漆黑，靠近“归巢”的巷子里，路灯坏了两盏。
　　附近居民家养的狗，不知发觉到什么躁动的吼叫。
　　像是黑暗中徒然出现个豁口，不断的穿堂风扫过，犹如野兽嘶鸣。
　　巷子传来趿拉脚步的声音。
　　过了半晌，一个烂醉如泥的男人挪步而出。
　　侧身贴着墙走，嘴中嘟囔着话：“妈的，老子还能喝……操你妈的！”
　　”有他妈什么了不起的……”
　　他怨天骂地，忽的听见一声极细微的踩枯叶声，他耳尖一动，向右侧看去，涣散的酒意立马散了大半。
　　他站直身体，竖起耳朵屏息。
　　突然，一阵劲风强袭，前后夹击间，他瞬间被扑倒在地。

　　孙劲青扒着窗台上的绿萝，择去两片枯黄的叶子：“韩建，隶属□□众帮之一，斧头帮主，分支派系孙羽说了不算，早在孙龙时期，小帮就成群结队出现了。”
　　阳光斜斜洒落，老赵偏了点身子，摸着下巴上的青茬，“这个人虽然不容小觑，但我还是觉得，这案子破的太过蹊跷。”
　　自鹰铁死后，警方一直在着手调查，试图找出杀死鹰铁的凶手。
　　找了很久，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孙劲青抬起手腕，观察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纹路，抬起时的影子遮住她的眼睛，阳光就从胳膊侧边布满脸颊：“怪不得我在帮里打听不到凶手。”
　　前几日，就在重案组准备先放弃这边的调查，转头继续专攻其他要案时。
　　凶手却在白林区送上门来了。
　　斧头帮与乌鹫帮两方因为娱乐场所占股之事展开火并。
　　南滇治安差，白林区派出所人手严重不足，在接到当地居民报案后立刻向邻区调配警力，使用□□驱散人群，封锁现场，展开救援行动。
　　最终以武力制止两方冲突，当场抓捕涉案人员。
　　依法收缴涉案枪支时，在韩建家中暗道发现了狙死鹰铁那把MK11。
　　连夜审问，韩建扛不住，最终交代了狙杀鹰铁的犯罪事实，但拒不透露关于雇主的信息。
　　“那批枪很可能在黑·市购买，其年代久远，新旧已经分不清，可能是孙羽弄回来的，也可能是孙龙弄回来的，不管怎么样，其来源已经无法追究。”
　　老赵说到这里叹了口气。
　　小何鬼头鬼脑的探过来插话，“案子顺利破了还不好？我们找到了杀死鹰铁的凶手。”他五指捏在一起，又用力张开，神秘道：“用点特殊手段，没准他能供出来。”
　　“刑讯逼供要受处分的！”老赵恨铁不成钢，“你想害死你师傅！”
　　“我错了嘛。”小何可怜巴巴的摸着脑袋。
　　孙劲青笑了笑，她转回身，指间捻着片枯叶，眼神半点没偏，突然对片枯叶起了兴趣，“哪那么简单？这些杀手签了专门的保密协议，不会透露半个字。”
　　“那那那……”小何不死心，但也知道孙劲青说的是事实，一帮老警察都拿他没办法，别说他才刚刚几年的阅历了。
　　一般雇佣杀·手都需要中介，找到中介或许可以找到一些线索，可是他们想得到的黑·帮也想得到，因此会专门养一点杀手以备不时之需，压根不需要什么中介。
　　一旦杀·手守口如瓶，那么就什么都得不到。
　　小何脸一下子丧了，忍不住抱怨：“那我们抓了他不就相当于没抓嘛！什么线索都得不到！”
　　“不完全是，”老赵端着茶杯啐了口，双手背在身后来回渡步：“那枚弹头就证实了他是孙羽的下属，杀·手既是黑·帮养着，就只衷效于黑·帮，这是杀手的职业素养。”
　　“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老赵说，“这案子看着顺利，所有证据都顺着械斗案送到了眼前，这是巧合吗？甚至不用我们着手调查，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为什么确定那子弹是孙羽那批土造枪，是因为早年间也出过黑·帮之间的械斗案，警方制止时，取到过孙羽那批人的子弹，与黑·市市场常见的枪支子弹对比，发现完全不一样，孙羽早就掌握了制枪的办法，并且暗中造枪。
　　可警方把国内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一点造枪的痕迹。
　　他们推测造枪的场地一定在国外。
　　因为没有证据，孙羽至今逍遥法外。
　　“我们只知道他是孙羽的人，孙羽为什么派他来枪杀鹰铁，孙羽的下落在哪，他不肯说，我们也不知道，只能定性为黑吃黑。”
　　多年的办案经验让这名老警察生出狼一般的直觉，他用他敏锐的洞察力，觉察出这熟悉的做派，与十年前顾家卖·国案如出一辙，他几乎立刻确认，“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韩建只是个替死鬼，真凶令有其人。”
　　孙劲青面不改色，未置一词。
　　她望着窗外的街，手中的叶子轻飘飘的，她仿佛是条黑蛇，眯着眸子夹缝生存，透过顽石间的空隙，谨慎观察着对她可能造成的任何威胁。
　　老赵继续说：“这案子我们查不了，其中牵扯的人不仅是黑·帮，还有……”他掩去一段话，神色复杂的看着众人，摇摇头，叹气道：“证据链完整，凶手归案，我们已经没有办法深入。”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唯独窗外小贩在窗外叫卖，自行车的链条滋啦碰撞，“买鹌鹑蛋嘞——”
　　气氛凝重，犹如一个高压罐，直到小贩喊声渐远，众人才从方才恍惚不甘的心情脱离。
　　“好，我们继续说，孙劲青，这韩建什么情况……”
　　韩建这人急功近利，拳脚不怎么样，好在眼睛好使，是狙击的一把好手。
　　早年跟着孙龙，狙死过不少黑·帮头目，此人藏匿功夫也了得，有功在身，孙龙于是将斧头帮分给了他。
　　南滇黑势力进入相持阶段，具体以“孙龙鹰铁”两方拉锯，争夺市场，大大小小打过数次。
　　但鹰铁留着也有好处，警方不会紧盯孙龙，要把视线分开给两个帮。
　　因此韩建不需要再暗杀，两方拉锯了多长时间，他就被闲置了多长时间。
　　这期间他在城中兴风作浪，喝酒，赌钱，染上毒·品后身体大不如从前。
　　孙龙念在旧情，睁一眼闭一只眼。
　　到了孙羽，可就不会惯着了。
　　“帮里不养闲人”这是孙羽的规矩。
　　这替死鬼的局，简直就是为了明目张胆的除掉他。
　　韩建此刻已然幡然醒悟，可已经没有了选择。
　　交换完情报，孙劲青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走了。”
　　老赵点了根烟，夹着烟那只手挥了挥。

　　“事情办的怎么样？”落地灯暖黄的光漫过床沿，孙羽半靠在床头，衬衫松垮地敞着，露出锁骨处浅浅的吸·痕。
　　身侧的宋亦烟妆花了一半，凌乱的床单皱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沐浴露香，她皱了的酒红色长裙还穿在身上，微瞥过来，含了只烟点上，她动人的风姿隐秘在烟雾里，孙羽不动声色的抬臂，隔绝下属看着他的余光。
　　立在门口的下属低着头，直视前方，不敢窥探，谨慎答道：“老大，人已经进去了。”
　　“嗯，”孙羽顺势搂了宋亦烟，侧了侧头，伸手把她衔在口中的烟拿掉了，自己吸一口，眸光荡漾着未退的春色，漫不经心道：“把阿青择干净就行。”
　　下属点头：“是。”
　　他指尖划过女人露在外面的香肩，准备揽过女人亲吻。
　　宋亦烟轻轻瑟缩着，抬起手臂半推半就，跟着她的眼神，孙羽见下属依然没眼色的杵着，有些不耐烦：“还有什么事儿？一并说了。”
　　下属叫苦不迭，语速飞快：“老大，劲姐是择干净了，可是条子已经起疑，咱们的枪再次现世，肯定要查。”
　　孙羽冷笑道：“查，查啊，让他们查。”
　　他没了继续的心思，一口一口吸着烟，骂道：“这老东西，杀了一堆破事，不杀还是一堆破事。”
　　下属低着头，不敢吭声。
　　宋亦烟过来依着他，小鸟依人，替他抚着胸口，似乎要将他心口那点浊气捋出去。
　　“你吩咐下去，清理干净了，这点破事别让我下次再听到。”
　　孙羽裸着上半身，将烟头掷到门边，他拉了把滑落的被子，满面阴郁。
　　下属立刻应声：“是。”
　　孙羽越想越烦躁，屋内的热气熏的他晕，起身穿了条裤子，挡开宋亦烟，自己站在窗前，心里盘算着事情。
　　奥斯曼风格公寓矗立，白色石墙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远处深灰色的屋顶线条利落，窗口透出暖黄灯光，像钻石般嵌进建筑肌理。
　　铁塔在墨色天幕轮廓鎏金，金属骨架暖光包裹，光影随风静静晃荡。
　　异国他乡的景色。
　　孙羽收回视线，看着玻璃倒影出自己的脸与靠着床头再一次点了根烟的宋亦烟。
　　他硬挺的眉骨重合在她栗棕色卷发。
　　无论如何。
　　孙羽在那一刻下定了决心，都不能落到警察手里。
　　就算总有一天要死，也要他的烟烟活下去。
　　他眼中闪过一瞬间的阴郁，转头，走到床前，猛的抱住了宋亦烟。
　　宋亦烟有些惊惶，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听见他埋在自己颈窝里，闷声喊她：“烟烟啊……”
　　黑暗，欲望，白天，爱。
　　这些有时候要混为一谈的东西此刻变得如此清晰。
　　他身处黑暗，已经习惯了夜视，不能站在阳光下，也见不得阳光。
　　而他心爱的人也要跟他一样，一起身处这黑暗。
　　尽管他们穿金戴银，尽管他们光鲜亮丽，但他们内里同样黑的无法改变。
　　人生的岔路口，他一直在向下走，自以为已经居高临下，低头一看，却是抬头望着天。
　　可属于他的一切，都终将与他如影随形。
　　他在这一刻突然生出一丝丝后悔。
　　想到龙爷，和他的结局，一切走上这条路的前人，最终的结局都那样惨淡。
　　他定然也逃不脱那些制裁，惩罚将馈或早或晚。
　　但在那之前，他要他的黑暗托举她的光辉。
　　这是命中注定。
　　已经无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