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归落》冷杉雾

25、归 狗狗狗

　　老大什么？
　　孙劲青今天穿了双白色板鞋，鞋面有些硬，他偏头躲开，一言不发的站起身。
　　叶情的长相是很纯粹的干净，五官端正的不像话，不笑时脸上总是寡淡又疏离。
　　他留一头硬茬短发，把手指插进去还能长出几毫米，孙劲青从没那么干过，此时却觉得那手感对她来说异常熟悉。
　　或许孙劲青的盯视太有压迫感，叶情被她看了半晌，竟然转过了身。
　　他刚才以半跪的姿势蹲在孙劲青面前，向上看的时候视觉中心在她的嘴唇上。
　　那厢孙劲青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因为能够做到这个动作，大概是在接吻的时候。
　　这厢的叶情只觉得脑袋充血，眼前一片昏黑。
　　明明他们才认识不久，两人的脑电波居然一瞬间对接，回想起很多不知名状的片段。
　　薄薄的唇瓣相接。
　　那种触感，仿佛真的在他们身上发生过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仿佛潜意识中……
　　等等，她怎么会有关于他的潜意识！
　　此刻，故作平静的叶情一句话将她唤回神：“是我的问题。”
　　孙劲青一愣。
　　什么你的问题？到底怎么了！
　　她怔怔的看着那双黑沉眼眸露出愧疚的情绪，又怔怔看着叶情转身离开。
　　？
　　她刚才这样……
　　教室里这么多人，肯定有人会看到，虽然叶情是她小弟，但她刚才那点带侮辱的挑衅，一定刺激到了叶情。
　　心向光明的惩恶侠叶情，他们的情哥，被她长平劲青凶神恶煞诡蝎帮主孙劲青当众羞辱。
　　她甚至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到，有好多人往这边看。
　　孙劲青懊恼地扔下东西。
　　跳下椅子，一把拉开门。
　　走在楼梯口撞上陈渺。
　　见她一副急匆匆的样子，赵刚问了句：“去哪啊老大？”
　　孙劲青想到上回陈渺改编的罗曼·罗兰名言——认识的人多了，我就更喜欢狗。
　　于是闷声答道：“找狗。”
　　她一步两个台阶的跨。
　　陈渺眼珠一转，突然想到什么，幸灾乐祸的拍起手：“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劲姐！你也觉得狗吠好听了？”
　　楼梯间空旷，声音传播的又远又清晰，就算孙劲青走到了第二层楼梯，陈渺还是听见她回答说：“不是一星半点。”
　　自己惹下的麻烦自己解决，好歹也是新认的小弟，刚来没几天就弄的心灰意冷，以后还怎么忠效于她？
　　孙劲青怀着这样的心情爬上天台。
　　果不其然，叶情正站在栏杆旁看风景。
　　她第一直觉就是叶情会来这。
　　风吹动孙劲青的头发，使它们一股脑糊在她的脸上。
　　她抬手整理着，因为走的太急，爬上来时还有些喘。
　　站在天台上，灰蒙蒙的天气让叶情看起来浑身都散发着忧郁气息。
　　通往天台的楼梯从来都不锁。
　　不学无术的学生有时会跑来这抽烟，脱下校服搭在肩膀上吹牛/逼。
　　站在天台从上往下看，居高临下的感觉有种打下江山的少年傲气。
　　总是看起来中二又傻/逼。
　　叶情形单影只，身材颀长。
　　有着少年人独到的清薄，往那栏杆边一站，与那些混混儿截然不同。
　　跟个街拍模特似的，随手抓瞎按快门都能出片的程度。
　　顾不上想其他，孙劲青只担心她小弟恼没恼。
　　两步走过去，背朝栏杆一倚，两只手肘撑着，望着叶情的侧脸，踌躇半天，犹豫道：“恼了？”
　　叶情摇摇头，他低垂着眼，不笑时有着很深的距离感。
　　孙劲青不太习惯这样的叶情。
　　这点不习惯像把火，在叶情摇头时泼了把汽油，一下子将那烦躁燃烧起来。
　　她皱起眉，不耐烦道：“恼了你就说，我又不是不会改，你在这扭捏个什么劲儿？摆张臭脸给谁看？”
　　“真给我惯的你啊。”
　　“……”
　　叶情第一次听到这么哄人的。
　　愣了半晌，转头看见孙劲青微嗔恼怒的表情，嘴角忍不住一勾：“真没恼。”
　　孙劲青：“那你跑什么？”
　　叶情：“想吹风，屋里闷。”
　　“……”
　　行，也算个理由。
　　嚷嚷完，孙劲青也说不出更多的话，轻“啧”一声，转身和他一起看风景。
　　叶情说：“你不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吗？”
　　一中这座教学楼临街，除了看得见楼下散漫活动的学生，还有外面生龙活虎的老百姓盛世图。
　　孙劲青：“有点。”
　　总是会生出一种自己在这儿活了两辈子的感觉。
　　老太太慢悠悠散着步，脚边跟着条花白小狗，两个中年人在阳光洒满的墙角下棋。
　　地上铺着布制棋格，时不时一阵风吹来，掀起格布一角。
　　观棋驻足的大爷不耐，抬脚踩在格角，骂骂咧咧继续指点江山。
　　今天多云，太阳和人们玩着躲猫猫，云是它遮盖自己的面帘，害羞的掀开，娇滴滴望一眼人间，又匆匆遮盖住，生怕被人们捉住。
　　妇女推着三轮车出来无执照摆摊，车上堆放着花花绿绿的袋子，里面装着各式蔬菜。
　　叶情刚跑出来那会儿有些惊慌，其实也有些愧疚。
　　他看着逆光的孙劲青，在那一刻脑海里出现一副不太对劲的画面。
　　他吻过她，很多次。
　　失神片刻，他觉得这是对她的一种不尊重。
　　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跑出来，只是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呆了。
　　但他没想到孙劲青会追过来，脑海里又想起她最后那句“你想上位老大夫夫。”
　　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孙劲青是电视剧看多了才会生出这种想法，而且这个词，怪异又好笑。
　　他忍不住笑出声，在孙劲青仿佛看神/经/病的目光里说：“我没想当老大夫夫。”
　　“也没想上位。”
　　那几个字音咬的有些重，含着笑意，听起来意味深长。
　　孙劲青没吭声，她那会儿真是脑抽了才会说出这种话。
　　没情绪，少有表情，什么事都懒得理的孙·冷·面·劲·冰·山·青·老·大，在那一刻突然感觉有些脸热。
　　好蠢好蠢好蠢。
　　“而且这是什么词？”叶情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我从没听说过‘夫夫’。”
　　孙劲青嘴硬：“那是你头发短，见识也短。”
　　叶情装作没听懂这个说法，“哦”了声，不依不饶道：“倒是我听过夫人。”
　　孙劲青“嘁”了声，破罐子破摔，试图掩盖自己脑子一抽的事实：“你不是女人，我不是男人，你想上位老大夫人，难道不是夫夫。”
　　“行。”叶情倒也没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我没想上位老大夫夫。”
　　见他似乎没完没了，孙劲青冷冰冰瞅他一眼：“再提这个词试试？”
　　像是虚张声势。
　　叶情偏头看见某些人难得红了的耳尖，笑着收回视线，保证道：“我不会说了。”
　　“老大别打我。”
　　孙劲青觉得他简直就是故意的，不过好在自己小弟已经被她哄好了。
　　看在刚才自己行经恶劣的份上，自己对叶情心有愧疚，因此没有追究。
　　望着那不存在的远方。
　　外面人来人往的烟火气，她磨了下后槽牙，抵不过炙人心口的烟瘾。
　　和那股不知名状的烦躁。
　　从兜里掏出根烟，曲手挡着风，将火凑到唇边，猛吸一口，吐出浊气。
　　全身心都舒畅了，细胞像是重新排列了一遍。
　　“你为什么跟我，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叶情瞥她一眼，眼里的笑意淡下几分。
　　“你不需要知道。”
　　没人知道他骤然暗下去的眸光代表什么。
　　“我需要，“孙劲青说：“我觉得你对我有所图谋。”
　　叶情转过身。
　　“如果将人类社会关系比喻成一张大网，那么每个人就是一个结点。”
　　“结点和结点之间，相连的利益关系是组成他们的前提。”
　　“利益关系有很多种，爱情、怨恨、金钱、权利。”
　　“我不知道组成我们的利益关系是什么，我总要找到其中一种，来说服自己，世上不存在绝对纯洁的关系。”
　　漫长的沉默中，叶情仿佛在她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很多情绪。
　　或许是天空中依然在躲躲藏藏的太阳，调皮的将光影递给这个年轻女孩，让她看起来脆弱又坚定。
　　它赋予她不确定的光影，让他在浮沉里难以看清她的真正表情。
　　叶情突然想到一种瓷器。
　　以动物的骨炭、粘土、长石和石英做成。
　　经过高温素烧和低温釉烧，通体呈透亮的奶白色，质地细腻通透，造型美观典雅。
　　是世界上唯一公认的高档瓷种。
　　最早是英国皇家及贵族的专用瓷器。
　　它通透的表面给人易碎的感觉，但两次烧制使它坚硬的恰到好处。
　　孙劲青便是这骨瓷。
　　如果说叶情像裹了一层雾，那么孙劲青就是躲在骨瓷里面最坚硬的那部分。
　　叶情没有办法将她想要知道的东西告诉她。
　　“我说过我有一些事情没做完。”
　　空中的白鸽咕噜噜叫着飞远了，麻雀停歇枝头间，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整理自己。
　　楼下无执照小贩趁着治安混乱摆摊，大声叫卖商品。
　　刚才下棋那伙人恼羞成怒，互相攻击对方的祖先。
　　这座小城，那么混乱。
　　那么拥挤。
　　沉默抽完一根烟，孙劲青什么也没说，独自离开了那。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叶情一个人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