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归落》冷杉雾

26、归 我没有那当

　　回到班级里时，里面闹哄哄的不像话。
　　齐浩铭挤在讲台上，一手拿着根粉笔，另一只手做喇叭状吆五喝六：“别挤啊别挤！一个一个来！先写！先写！”
　　“磊磊你去把这个挤唱票吏的乱臣贼子抬出去！”
　　“别他妈挤了……”
　　“齐哥，”叫磊磊的斜刘海拉走一名起哄群众，自己上来掺和：“这班干部竞老宋安排的还挺民主，我必投你！”
　　“扯淡吧，你一个人投他有什么用？”刚才被他拉下去的群众不服，“这班里除了孙劲青，谁震的住那群二流子？”
　　“不选她你们扶着个孬·蛋上位，以后还像有好日子过？”
　　齐浩铭不满了：“嘿，后生你说谁孬·蛋呢？我看你是脸皮痒了，需要你大爷给你治治！”
　　磊磊称述事实：“问题你选劲姐，她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不在学校，顶什么用？”
　　“那也比齐浩铭跟着那帮二流子一块混着玩好。”陈渺意有所指的看了赵刚一眼：“那刚子可就有的受了。”
　　齐浩铭不跟她们横，望了眼刚刚说他孬蛋的后生，当即对着赵刚告状：”刚哥，你瞅瞅！欺负人的骑到头上来了！你管不管？”
　　赵刚昨晚刚要了一宿账，困的眼皮都黏一块了，敷衍道：“人家说的不对？别喊老子，我睡觉去。”
　　“妈的。”齐浩铭在众人的唏嘘里气的直跺脚。
　　斜刘海刘磊笑嘻嘻的起哄，几个男生挤作一团，把个讲台站的满满当当。
　　孙劲青蹙起眉，站在前门不耐烦道：“吵什么呢？腾地方。”
　　一群人一哄作鸟兽散，齐浩铭见了她两步蹦过来，两手拍着手上的粉笔灰，解释道：“欸，劲姐。”
　　“今天一大早老宋给我布置个任务，我现在是咱们班的唱票吏。”
　　“咱开学马上小半年了也没选个班长……”
　　孙劲青绕开他往自己座位走。
　　齐浩铭这人心眼大，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刚还跟班里人脸红脖子粗，这会儿倒像个没事人，跟在孙劲青后面完成自己“唱票吏”的任务。
　　“……主要是是唬的住人，管纪律、课件跑·操·领跑、升旗、上体育课清点人数，发号施令什么的……”
　　“老宋一想，你成啊！立马给你报了名，现在就等投完票唱票了。”
　　见他一脸骄傲样，孙劲青简直想给他两拳。
　　什么班干部，累的要死，受老师左右使唤，跟头驴似的跑操搁在前面，一二一喊着号子。
　　蠢的要死。
　　而且刘磊说的对，她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不在学校。
　　挂个傀儡班长在班里狐假虎威。
　　老宋打的什么心思。
　　她嗤笑一声，拍拍齐浩铭的肩。
　　“要当你自己当，我没那当官心。”
　　“欸，别啊。”齐浩铭脸立马酸黄瓜似的皱起来。
　　这可是老宋派给他的光荣任务——劝孙劲青当班长！
　　为了三年的和平与未来。
　　他绞尽脑汁，最终灵光一现，对孙劲青说：“为人民服务嘛！”
　　为人民服务。
　　前一个雷锋精神，后一个为人民服务，尽扯些和她没关系的。
　　这话一点没劝动孙劲青，她当没听见似的，坐下板凳，准备枕着胳膊补觉。
　　“就拿刚才来说，我喊了一万遍别挤了都无济……那个叫什么来着？”
　　孙劲青爬起来，面无表情的提醒：“无济于事。”
　　“对！”齐浩铭压根没看懂自家老大威胁的神色，“根本不管用啊！你一出现，甚至刚才都不用说话，他们就全散了！”
　　“所以，这个竞选班长首席位置非你莫属！”
　　孙劲青不说话，齐浩铭站在她座位面前，眨巴两下眼睛，看着孙劲青那张冻死人的棺材脸，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咽了口唾沫，弱弱道：“呃……主要还是看唱票的结果。”
　　“就是这个……”
　　“我还得跟你说声承蒙厚爱。”孙劲青打断他。
　　“倒是也不用……”
　　“不用就给我滚蛋。”
　　了解他们家老大的脾气，齐浩铭不敢多待，立马站直，大拇指和食指比个圆·圈：“OK~”
　　陈渺远远看见孙劲青回了座位，漫不经心的晃着步子跟过来。
　　她身边那位没踪影，陈渺想起楼道内的对话，乐颠颠道：“狗呢？”
　　孙劲青被齐浩铭那小子搅的没了困意，索性靠上椅背，仰头看她：“你身后。”
　　陈渺楞了三秒，扭脖，果然看见站在她身后的叶情。
　　“我·操·了”一声气的差点动手：“你他妈的有病？”
　　“不声不响往人背后一站，做冤·死鬼呢？吓死老子你好夺·舍·还·阳！”
　　“啧。”叶情烦躁：“谁知道你是不是心里有鬼，青天白日看活人见鬼。”
　　“嘿你他·妈……”陈渺刚要动手，一旁的孙劲青就开口提醒：“老宋来了。”
　　叶情不管不顾：“你说谁是狗？见了鬼狂吠的是你吧。”
　　陈渺：“你还知道自己是鬼？我骂的就是你，你是成了狗的鬼，成了鬼的狗！”
　　叶情：“我是不是鬼我不知道，但你是狗我知道。”
　　两人没完没了，眼见因为一句狗要绕口令似的展开全方位式谩骂。
　　孙劲青扶扶额，刚准备劝劝架。
　　陈渺就跳梁子窜起来：“你知道你·妈，老子今天让你知道什么叫开瓢儿，什么叫骨折，什么叫痛不欲生……”
　　齐浩铭的骂架技术完全是在陈渺那偷师学的，两人骂架一派相传。
　　秉承“能动手绝不动口，能动口绝不动手”的江湖原则。
　　叶情忍了半晌，最终没忍住，冷笑道：“你是准备咬人了吗？”
　　陈渺：“我咬你妈。”
　　叶情：“再说一遍。”
　　陈渺：“我咬你妈。”
　　孙劲青：“够了。”
　　孙劲青感觉自己心脏上有根血管猛的跳起，那种心力交瘁的感觉轮着脑袋走了一遭，她是终于明白老宋平常被她气半死的感觉了。
　　她伸手指指陈渺，又指指叶情，下定论道：“别你妈吵了，你是狗，你也是狗，两个蠢货，有完没完。”
　　陈渺瞪了叶情一眼，也不好再发作，“嘁”了声，趾高气扬的走了。
　　叶情谁也没看，沉默着回了自己座位。
　　孙劲青刚才不是诓骗。
　　老宋从窗前经过走上讲台。
　　学校的教学楼是个厚厚的“日”字形楼，办公室占一半，教学楼占一半，从高一（3）班的窗户这往外看，看得见走廊。
　　老宋因为碰到隔壁班老师攀谈了一会儿，这才赶过来。
　　教室拉着一半窗户，老宋在那个位置看不见。因此不知道刚才在教室里发生的吵架。
　　底下一片鸦雀无声。
　　他走进来的时候还不习惯，生怕误入重点学校尖子班。
　　确认这就是高一（3）班，走到讲台一小段距离里，脑海里闪过无数种这群学生突然安静的可能性。
　　1.自己走错了学校，其实去了隔壁重点发展城市的重点学校尖子班，这里有一大群和他的学生长的一摸一样的人。
　　2.自己在做梦。
　　3.他的学生集体被雷劈了。
　　但显然哪一种都不具备条件。
　　众位安静如鸡的（3）班学子，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班主任胡乱揣测。
　　他们只是刚刚见证了一场吵架，此刻乖的不像话，生怕自己弄出什么动静被迁怒。
　　于是整齐划一的目视前方。
　　作为一名有职业素养的老师，老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
　　黑板上写着三个“齐浩铭式卧倒睡觉姿字体”写的名字，分别是：孙劲青、叶情、还有他自己。
　　这人真是干什么都不忘把自己带上。
　　老宋简单说了下怎么投票。
　　又吩咐“唱票吏”齐浩铭发下准备好的白纸条。
　　众人纷纷咬着笔盖冥思苦想。
　　老宋就在讲台上批评齐浩铭的字：“我们齐浩铭同桌，字写的非常有个性啊。”
　　“看这潇洒飘逸的‘孙’，小那半部分快画成甲骨文字了吧。”
　　“人家原始人没有笔要用刀刻，你用笔还能写出这个效果？要我说造笔的知道，自己造的笔被人刻字来用，一夜回到解放前。”
　　“这么多年研究技术白干，不说钢笔滚珠研究，也要说明墨水研究，你往蚂蚁窝倒瓶墨水，蚂蚁溜出来写的字都比你好看！”
　　齐浩铭苦巴巴的瘪着嘴，其他人被这番话逗的直不起腰。
　　他站起来，面对老宋先说：“我以后会好好写的老师，您别说了。”然后又对笑的幸灾乐祸的同伴们佯装恶狠狠的道：“别笑了！热闹看够了给我投投票！不是白让你们看的！”
　　几个和齐浩铭关系近的男生笑着逗他。
　　嬉笑怒骂半晌，老宋维持秩序，又借机嘱咐几句关于写字的事。
　　“高考可不是闹着玩的，字写的工整了，监考第一眼看见赏心悦目……”
　　老宋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
　　可台下的少年们却认为充满压力和竞争的高考可有可无。
　　老宋说高考是他们唯一公平的竞争方式。
　　可是他们觉得自己未来有无限种可能。
　　上天赐予他们年轻的生命，热情而胆大妄为的青春。
　　要他们在热血冲头下奋斗。
　　他们有这可以改变世界的能力。
　　他们光芒万丈，他们万众瞩目。
　　只因为他们是少年。
　　“高考，是你们人生当中重要的转折点，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听这个，但是作为你们的老师，我就是来监督指导你们做人和学习……”
　　未来。
　　孙劲青撑着下巴发呆。
　　她的未来又在哪里呢？
　　这两个字距离她还很遥远，像是太阳和土星的距离。
　　她抬手触摸不到它，她睁眼看不见它。
　　只拉了一半的窗帘斜着掉在地上，上面的镊子坏了，拖拖拉拉的挂不住。
　　前面有位同学试图拉起来，那东西却和铁丝摩擦发出滋啦的难听响声。
　　阳光冲破阻碍，投下大片暖光。
　　孙劲青的眼睛突然被光晃住，当视线恢复，她在朦胧中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叶情。
　　光芒挑逗似的穿过他利落的短发，把他轮廓分明的脸庞分裂成影。
　　睫羽投下阴影。
　　他在刺目的阳光中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新月状。
　　对她说：“你在发什么呆啊？”
　　前排的同学终于把窗帘扯过来，堪堪挡住一些太阳。
　　孙劲青回过神，转头继续看向滔滔不绝的老宋，回答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