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归 ...
-
孙劲青是一路走回家的。
她家住在一片居民楼和平房交错的城中村，因为对住的地方不挑剔，因此一直没搬走。
她在一幢小规模筒子楼里住，上下共两层。
露天的楼梯锈迹斑斑，上了楼梯就是长长的走廊，入户门都在走廊上，每家都是是蓝漆铁门。
这个点，居民已经睡下，铁栅窗户里没一点光亮。
路过103，她原本想进去看看叶情，毕竟这间胚子房连个床垫也没有，刚在门前站定，门就心有灵犀的从里面打开了。
叶情看起来醒了一会儿，如果不细看，和往日没区别。
他脸上有点潮，挂着两片薄红，眼神像是兑了水，浮在原本的清明里，看起来一本正经又呆愣凝滞。
“怎么出来了？”孙劲青挺意外。
叶情眨两下眼：“我听到脚步声就出来看一眼。”
“已经走了好几个人，你终于来了。”
这话说的软绵绵，和平日里挤兑人的语气截然不同。
他看着孙劲青，在她愣神的间隙里，突然认真说：“我在等你回家。”
语调缓慢的吐出最后几个字时，眼底像是铺了层细碎的光。
孙劲青被那光晃了眼，愣在原地好半晌没吭声。
喝了酒的叶情思维跳脱，盯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起来，笑眼明媚。
他用夸赞艳羡的语气说：“你会飞刀？”
孙劲青还没来得及说话。
“难道李寻欢将例不虚发的小李飞刀传授给了你？”
“你是小李飞刀神之一手么？”
那话本就是齐浩铭喝大了胡吹的，压根没这事儿，只不过她当年处理嘴不严的手下时，动怒拿刀掷出，恰好扎进那人咽喉，但场毙了命。
虽然齐浩铭是个被家里宠坏的老来子，但在交朋友这方面十分具有天赋。
跟着赵刚混在刀爷洪秀山面前，好哥哥好哥哥一口一个叫。
把这群糙汉哄的服帖，遇着什么小事也爱和他一说。
当时她甩着一把折叠刀，在手上转着玩，那人面对她还在嘴硬。
她冷笑一声，抬腿踩上那人肩窝，将刀子飞镖般随手投掷。
像是没拿稳脱落了一样，离手轻飘飘，扎进人肉里却是刺耳的割肉声。
知道这事儿的人都说她那天脸色冷的吓人，活像阎王。
可只有她知道，那天不过顺手处理一个渣滓，懒得有表情而已。
叶情说李寻欢把小李飞刀传授给了她。
可这虚构的兵器蕴含侠义精神，代表光明与正义。
她不喜欢看小说，但陈渺喜欢，即兴的时候讲上一段，给孙劲青听。
她一个女孩子不和当下大众一样，追的是琼瑶爱情小说，而是崇尚武侠，一本1970年的《多情剑客无情剑》翻看数遍。
系列书目追更至今。
她是黑/帮，就算一直名正言顺的做着歌舞厅生意，表面上看起来安分守己，私底下杀过多少人，十根手指都数不清。
把她和光明正义两个词放在一起，就像熟肉区闯入两半碗白面，没有外力的作用，白面始终难以接触熟肉。
她顿了顿，偏开头，逃离那让人觉得不爽的艳羡目光：“不是，你别听齐浩铭瞎说。”
醉着的叶情压根听不懂：“行，你真厉害，我的同桌是神之一手。”
“……”孙劲青哭笑不得。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叶情突然拉住她的袖子，低下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
两人的鼻息交错。
孙劲青一动不动的回望着他，仿佛一摊沼泽。
她溺进这样的目光里，犹如身陷囹圄。
叶情的目光温柔认真：“等我变成李寻欢，你就是真正的正义和光。”
他像是喝醉了，又像是没喝醉，迷离的醉眼不会骗人，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没有任何解释。
他松开手，和喝酒前一样省心，确认她安全回来后，将一颗心放回肚子。
他最后露出一个笑容：“你快去睡觉吧，晚安。”
初冬里的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像是温柔的恋人，眷恋的抚动她的发丝。
看着眼前关上的门，孙劲青忘了自己要来干什么，她低下头，什么都没说，插兜往楼上走。
走上好几层台阶，她泄气似的停下步子，掏了根烟出来，自言自语道：“算了，跟一醉鬼置什么气。”
翌日大早，鸟飞上枝头，演奏交响乐似的叽叽喳喳乱叫。
孙劲青从床上醒来，直起身看了眼床头柜上搁着的腕表。
刚七点，她坐起身，捂着头，感觉自己像具尸体。
明明昨天也没喝多少酒。
她却手脚冷的发僵，动一下浑身疼。
或许是昨天太冷了，吹了一宿风。
她终于知道该穿件厚衣服，尽管依然觉得没有任何必要。
但为了手脚不再僵硬，她还是穿了件灰色毛衣。
洗漱时，她盯着镜子里略显苍白的脸，脑袋空白，自动回想昨天发生的事。
后知后觉……她昨天好像把叶情带回了家！
她加快刷牙的动作，吐掉漱口水拽着校服冲出门。
从最左边的房间往楼梯口快步走时，她听见有人在楼下喊：“包租婆~”
这楼年岁已久，墙体的涂料脱落，走廊内堆放着各种杂物，显的拥挤无比。
楼外立着杂乱无章的电缆电线。
孙劲青站定往楼下看去，见叶情一步步从屋檐下挪出来，脸上带笑：“你下楼的动静够大啊，我就知道是你。”
她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楼下不知哪位婆婆突然插话：“孩子今天刚搬过来？以往没有见过你嘛！”
叶情礼貌回答问题。
孙劲青昨晚没睡好，依稀记得做了个很乱的梦，这会儿还有点回不过神来，梦里似乎有刀·枪，好像还有一大堆她不认识的人。
他们在争夺什么，权利，地位，金钱。
她还梦到了叶情。
梦到叶情一个人，不爱笑，也不爱说话，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她觉得这不是叶情，不是她认识的叶情，可是五官和身形那样重叠，甚至找不出哪里不同。
她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
终于走到楼下，叶情来到她身旁。
见此刻她眼神复杂，叶情自动将里面的潜台词理解为“你为什么叫我包租婆。”
于是无辜的摊开掌心：“是你收留了我啊。”
“小青啊，这小伙子可了不得，”坐在自己家门口的大娘择着菜，“今天来卖白菜的，家里男人不顶事，这小伙子替我杠了一路呢！”
南滇这地方的民众喜欢在秋冬时期攒一大堆白菜，整整齐齐码在家门，算是囤积冬粮。
他们这边还算经济条件较好的，门前没有蜂窝煤，而是靠着老式注水暖气。
其他人家门前照样堆了一座座小山似的白菜。
叶情笑着对大娘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笑眼弯弯，瞟了眼孙劲青一语双关道：“共同宣扬雷锋精神。”
？？？
谁跟你说我收留你回家是宣扬雷锋精神了？
要是换成别人想都不要想好吧？
虽然孙劲青是个黑/帮老大，但传的响的名声只在商业街上，这逼仄间高低错落的居民区消息闭塞，纵然知道她与黑/帮的关系，却不知那到底是怎样的狠厉。
南滇半个市都被黑/帮占据，谁七拐八拐都能和□□扯上关系。
就算知道孙劲青的身份，邻里间已经见惯不惯，因此关系比较和睦。
听到大娘的话，孙劲青看了眼笑着的叶情。
心想在学校他确实不怎么爱笑，怎么到了自己这里总爱露出一口白牙。
是装的太像了，是想要做什么？
孙劲青想不通，看着他这样便愈发烦躁。
心口这团愚火来的不知出处。
她看向大娘，拍拍叶情的肩，勾起一边唇角，语气堪称阴阳怪气：“嗯，是，对。”
“你以后有什么活知会我一声，我把他给叫来。”
叩在叶情肩上那只手用了点劲，她慢悠悠补充道：“共同宣扬雷锋精神。”
叶情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轻轻吸了口冷气，表情尽量保持礼貌，应和着说：“嗯，有事您就喊我。”
大娘不知其暗流涌动，很是高兴道：“好后生！好闺女啊！”
孙劲青一把松开他，懒得客套，大步流星往前走去。
叶情揉揉肩头，有些尴尬的和大娘告别：“再见阿姨，我们上学要迟到了。”
“等等。”大娘叫住了他，回到屋子里拿了两颗煮鸡蛋，生硬的塞在他手上：“你们念书娃娃，多吃鸡蛋补补营养。”
叶情再三推拒，大娘却很坚持。
眼见孙劲青就要走的没影儿了，他不得已，只好收下鸡蛋，想着下回过来给大娘带些东西，再次道别之后连忙追赶上去。
孙劲青听着身后追赶来的脚步，头也没回，垂着眼，心里烦躁。
这股烦躁催生她的咽喉，通过神经告知她的大脑。
她迫切的需要尼古丁来缓解。
烟瘾犯了。
她摸了摸兜，才想起来早上出门急，忘记把床头抽了半盒的烟装上。
她简直觉得要倒霉死了。
昨天收留叶情，是见他被家里赶出去没地方去。
这人又是因为跟了自己才被家里赶。
出于老大职责，就算以前去哪不管，喝醉了酒也不能容忍小弟流落街头。
可叶情却说，共同宣扬雷锋精神。
要知道，孙劲青的慷慨一切以利用价值为准。
她知道自己是个自私的人，所有人都这么说。
不管是昨天的李寻欢传人，还是今天的雷锋精神。
都和她没有关系。
她是极端的，没有情感，也不知道该怎么接纳情感。
甚至安于现状，觉得自己这样是理所当然的。
人生来便为利益趋势，人生来便承受欲望一词。
欲在，人在。
欲毁，人亡。
莎士比亚说，给你的鲜花以野草的恶臭。
她敏锐的察觉到有人想要改变她的这种极端。
有人想给她这种“恶臭”。
或许“帮助别人”这样的事，在叶情看来，这就是很正常的事，像呼吸一样。
大娘五六十岁，一大早起来受了家里男人的气，出来买白菜过冬。
叶情恰好碰见，看老人家多辛苦。
上去搭了把手，杠了两袋白菜回家去。
如果换做她，她会瞧也不瞧的路过，即便她有帮助别人的能力。
但她依然会像很多个漠然背影一样。
叶情与她不同。
或者说，他与这个社会中的大多数人不同。
他身上带着黑暗里难以得见的光亮。
这股光晃得人猝不及防。
她费解为什么在太阳都失去温度的极寒之地，这个人能够凭借自己散发光芒。
她因此费解，因此懊恼，忍不出揣测他，想要找到他作弊的方式。
可是，一点痕迹都没有。
或许还是因为没有看到更深入的地方吧。
这脾气来的莫名。
“喂。”叶情喊她。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可双脚却不听使唤，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回了头。
“真不打算等我？”叶情喘着气，见她回首，笑起来，眼里的情绪骤然稳定。
他停下来，踉跄几步，扶着膝头喘息。
“我在这儿迷路了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