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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5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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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大调钢琴奏鸣曲》K.545
这是她的第一份作业。
一首简单快乐的曲子。
项云却弹的十分痛苦。
音符是正确的，节奏也遵循着节拍器，但音乐本身却像被抽走了灵魂。本该是天真烂漫、清澈见底的快乐溪流，从她指间流出时，却变得迟疑、沉重，仿佛溪底淤积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泥沙。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留下的是比寂静更令人不安的滞涩感。
项云的手指依旧搭在琴键上，没有抬起。她知道自己弹得很糟，也非常无力不安。
为什么？这明明是一首不难的曲子，所有的音符她都能弹出来，可是她的音乐为什么变成了这样？这是一首快乐的曲子啊。
李承安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评价。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方才温和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云，我给你的那本册子你翻看了吗？”
项云的肩膀一下子绷紧了。
那个关于曾经的自己写下的乐谱吗？她从拿回去后就没有翻看过，不是不想探索而是。
“……不敢。”
这个答案似乎并未出乎李承安的意料。他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和，却转换了话题：“我听阿风说，你现在一直在做音乐，还在一个叫W小站的地方发布作品，叫不知处？”
项云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我能听听吗？”
项云打开老师家里的电脑，登录网址，登入账号找到“不知处”的主页。李承安戴上老花镜，认真地翻阅起来，听起来。
从早期带着孤寂感的《墟》，到为陌生人创作的《让我陪你数星星》，再到不久前那首轻快俏皮的《我的猫》。
听完了几首作品，他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你现在弹吉他比较多？”
“是。”项云老实承认。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想回来学钢琴呢？仅仅是因为，它曾经是你熟悉的乐器吗？”
项云沉默了。
为什么？是因为对过去的执念？还是因为那个网络另一端，一个名为S的不断用钢琴技巧来审判她的人？
不，不全是。
她想了很久，终于抬起头，认真道：“我还有一位老师，她教了我很多，乐理，演奏通俗音乐的技巧……她对我很重要，但我现在疏于练习，觉得愧对她的教导。”
“而且，我觉得乐器是音乐的一种形式。作为一个创作者，我需要了解更多的乐器，学习它们，不能只会吉他。”
这个回答务实而诚恳，李承安微微点头，表示认可。但他没有就此放过她，而是追问了那个更核心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喜欢莫扎特？”
为什么喜欢莫扎特？
项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最初，是因为丘老师说他的曲子快乐，而她拼命想抓住那份快乐，伪装自己也拥有它。后来，是因为她了解了那个在苦难中依然选择用音乐传递慰藉的灵魂。
“最开始是因为想要快乐，想要体会那种自己可能没有的快乐。现在是因为我想和他一样，能把快乐和温暖，分享给别人。”
就像她为那个孤独的女孩写《数星星》，就像她写下《我的猫》时想要传递的那份轻松与美好。这，就是她现在做音乐的理由。
李承安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了欣慰，“好。记住你现在说的，记住你喜欢莫扎特的理由。现在，把这首K.545，再弹一遍。”
第二遍。
项云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放在琴键上。这一次，她努力摒弃了那些杂念。
对过去的恐惧、对技巧的担忧、对准确的执念。她试着去回想莫扎特在困顿中写下这首曲子时的心境，试着去感受那份“把快乐留给听众”的温柔与坚韧。
旋律再次响起。
依然不够完美，它上仍有不少瑕疵，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份沉重的滞涩感减轻了些许，音符之间，开始有了呼吸感，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手指主动，手腕放松。莫扎特的音乐要的是清澈透亮，像阳光下的溪水，不要用手腕去压。”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弹成了泥沙。
“听这个低音，可以稍稍延留，给它一点空间，它是和声的根基。”
“不要把音阶弹成机械的跑动，它们是旋律，是有歌唱性的。想象一下小提琴的弓弦……”
“这里的装饰音，从上方音开始，要灵巧，像眨眼睛一样自然。”
“注意左右手的对话，这里是一问一答，要有语气，有强弱倾向，不是各弹各的……”
……
他的指导极其细致，从触键力度到指法选择，从声部平衡到乐句呼吸。他不仅告诉她“怎么弹”，更引导她去感受“为什么这么弹”。
这一遍磕磕绊绊地结束了。
李承安的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微笑，带着赞许。
“你看，你已经知道这首曲子该怎么弹了。”
是的，她已经知道怎么弹了。
“至于手指的灵活性、跑动的均匀度、力量的掌控……这些技术上的问题，会随着你持续的练习，自然而然地解决。”
“但音乐的灵魂，需要你自己去找。技巧是为表达服务的。不要忘记你刚才说的。你想要分享快乐。带着这个念头去弹琴，去创作，这比掌握任何高深的技巧都重要。”
他看着项云，一字一句，清晰地印入她的心底。
“让音乐，成为你传递温暖的途径，而不是证明自己的工具。”
“不过……”
李承安笑了，然后缓缓起身，走向那个装满乐谱的书架，手指熟练地划过一排排书脊，最终精准地抽出一份谱子。
他回到钢琴边，将那份乐谱轻轻放在K.545的旁边。项云的目光落在封面上。
莫扎特，《C小调钢琴奏鸣曲》，K.457。
“莫扎特不只有天真烂漫。”项云突然觉得李承安老师的笑容里带着狡黠，但一眨眼又马上看不见了。
“你的下一份作业。先自己练习第一乐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