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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老师，请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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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安的家在一栋掩映绿荫下的独栋老宅。
白墙已有些许斑驳，蔓生的爬山虎为它增添了几分沉静气息。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模样却比项云预想中沧桑得多。他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最触目的是那一头花白的头发，硬生生压在并未过分衰老的脸庞上。
反差。
像是那未显老的皮囊里藏着一颗早已被风霜磨旧的心。
然而，当他看到门外的兄妹二人时，那双深邃而略带疲惫的眼睛里，瞬间漾开了毫不掩饰的慈爱光芒。
“阿风，小云……快进来。”
项云跟着哥哥走进客厅，目光却瞬间被客厅一隅牢牢吸引。
那里，一架保养得极好的三角钢琴静立于窗边，深色的漆面在斜照的日光下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真漂亮。
她几乎能想象指尖触碰琴键时的触感。
李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地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怀念。
“想弹就弹吧，它很久没遇到懂得它的人了。”
项云有些拘谨地走过去，轻轻抚过光滑的琴盖。
“喜欢哪个音乐家？”李承安在她身后温和地问，像一个老师在考校久未谋面的学生。
“莫扎特。”项云脱口而出。
最初爱上莫扎特是因为老师说莫扎特的曲子大多都是阳光欢乐的，她喜欢欢乐的曲子。可她弹奏不出欢乐，于是她强迫自己快乐，拼命的展示快乐。就像她自己，总是在人前努力扮演阳光，心底却藏着无法言说的孤独与不安。她弹奏莫扎特，是因为她渴望触碰那份快乐。
李承安端着茶杯的手轻微地抖了一下：“那就弹一首莫扎特的曲子吧。”和她以前一样啊……
“好。”项云在琴凳上坐下，深吸一口气，双手悬于琴键之上。
她最熟悉的，自然是那首《小星星变奏曲》。这首基于法国民谣《妈妈请听我说》写下的十二段变奏，在许多人听来是天真烂漫的童趣。可她每一次弹奏，总能在那些看似欢快的音符缝隙里，嗅到一丝强颜欢笑的悲伤，仿佛那个失去母亲的年轻人，正努力用最明亮的旋律来驱散心头的阴霾。
「1778年，巴黎。21岁的莫扎特求职受挫，贫病交加。随行照料他的母亲玛丽亚·安娜，在那个夏天骤然病逝。在巨大的悲痛与自责中，孤独的莫扎特在街头听到一首名为《妈妈请听我说》的古老民谣，其旋律正是后世熟知的《小星星》。这首牧羊人写给母亲的诗，触动了他最深的痛楚。于是，他以这首质朴的旋律为主题，写下了十二段变奏。这并非单纯的童趣，而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借用最天真无邪的音符，编织出盛满哀思的音乐墓志铭。」
她开始弹奏，这首曲子她非常熟悉。
小星星变奏曲和大多数的变奏曲不同，大多数变奏曲的目标是炫技，展示音阶琶音装饰音颤音能弹的多快，多复杂，手指多灵活。
小星星变奏曲却不是。
它十二段变奏曲中有三分之一都是慢的。
明明前面很缓慢，很缓慢，为什么……
她居然恐惧了，她恐惧什么？
他是自己曾经的钢琴老师，他一定知道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她忘记了过去一切，忘记了曾经的自己，疏于练习，直到现在都要去练基础。
她犹豫了，迟疑了，以至于害怕出错了，太想弹对了。
她的演奏变成了一场精确却无魂的复刻，她谨小慎微地遵循着乐谱的每一个指示，真是失败的作品。
S说的对，她确实平庸。
项云弹完了。
她忐忑地抬起头，正好捕捉到李承安眼中那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失望与惋惜，让项云更在意了。
李承安缓缓踱步到钢琴边，苍老的手指轻轻抚过琴。
“很多人看不起这首曲子，觉得它简单、幼稚。他们只想着在那些快的变奏里炫技，把音符弹得像子弹一样快。”
“但莫扎特最狠的一笔，恰恰藏在这些慢的变奏里。他逼着你慢下来，面对旋律本身，面对你自己。在这里，任何一丝一毫的不真诚，都无所遁形。”
“小云，你刚才很害怕吧？”
项云的心猛地一缩。
“害怕在这些最简单、最慢的音符里被我听出什么？”李承安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敲在她心上，“听出你的生疏，听出你的不确定、害怕让我发现你不再是过去那个弹琴的孩子了？”
还是被看穿了呀。
“我退步了很多，对吗？过去的我不是这样的，对吗？”
站在一旁的项风几乎是瞬间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神色紧张地看向李承安。
李承安没有直接回答项云关于“退步”的问题。他只是转身走向书架，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本用活页夹仔细装订的乐谱集。
他将那本封面上写着《随想练习曲》的册子轻轻放在项云面前的琴盖上。
“你想知道曾经的你是什么样子？”他翻开册子，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乐谱以及那些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即兴旋律，“答案在这里。”
“你从不满足于复刻乐谱。那时的你，弹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你刚才的演奏很正确，但小云你丢了最宝贵的东西——那份毫无畏惧、与音乐融为一体的自我。这才是最让我惋惜的。”
项云怔怔地看着乐谱上那些属于另一个自己的笔迹，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如果你想了解她，没有人比你自己更合适。”李承安合上册子，郑重地将它放到项云手中。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继续教你钢琴。”
继续教我？
“是教现在的你。”
这几个字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项云心中积压的惶恐与比较，她紧紧抱着那本乐谱集，不知为何泪水涌了上来。
“老师，请您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