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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关于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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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快乐!”
项云推开公司玻璃门时,前台传来清脆的招呼声。她视线投向声音来源,秘书莉铃正在前台那边和她打招呼,脸上带着友善的笑容。
奇怪,前台怎么不在这里,莉铃在替她顶班?
“谢谢。”项云礼貌地回应,就和平常一样脚步未停地往内走。生日?她才不要过生日。
去年哥哥和她说每年都生日都会陪她,但是!今年他为了工作全部忘记了!早上遇见的时候还逃避她的眼睛!
“今天也要去录音室?还是音乐室?”莉铃问得比平时多了一句。
“和平常一样吧。”项云轻声回答。
“那也别太拼了,要好好休息哦!”莉铃冲她眨眨眼。
项云脚步顿了顿,有些莫名地看了莉铃一眼,最终还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朝走廊深处走去。
好好休息?莉铃姐今天说话怎么有点怪怪的。
她没多想,径直来到自己最常使用的那间音乐室。推开门的前一秒,她脑子里都还盘算着旋律,等会怎么写。
自那天和沐星儿通电话,她几天内一口气写了七八首旋律,还待修改。
然后她推开了门。
“砰!砰!砰!”
五六支礼花炮筒同时炸响,五颜六色的彩带和亮片劈头盖脸地朝她洒下来。
项云僵在门口。
音乐室里挤满了人。金浩熏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刚发射完的礼花筒。公司里几个常打交道的录音师、助理、甚至保洁阿姨都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房间被装饰过了,天花板上飘着银色和白色的气球,墙上贴着“HAPPY BIRTHDAY”的字母彩带。靠窗的桌子上堆满了包装各异的礼物盒,正中间是一个精致的双层蛋糕。
“吓到了吧?”金浩熏笑着走上前,拿掉她肩上的一个彩带,“生日快乐,项云。”
项云本能地扬起一个笑容。
“谢谢皓熏哥,谢谢大家。”
可她的脑子是空白的。
生日啊,她其实不爱过生日。生日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日子,甚至是一个提醒,提醒她在继父和妈妈的家里是多余的存在。
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不再期待,也不再记得。
“来来来,切蛋糕!”有人起哄。
“项云姐,快许愿!”
她被簇拥着走到蛋糕前。蜡烛已经点上,二十支,小小的火苗在空气中颤动。
二十岁。
她竟然已经二十岁了。
项云闭上眼睛。许什么愿呢?她惯于计算得失,可愿望是没法计算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哥哥的电影、Novagirls的专辑、姚子奇的音乐……
最后她什么具体的都没想,只是默念:希望这一切不是梦。
然后她吹灭了蜡烛。
掌声和欢呼声响起。莉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和大家开始分蛋糕,金浩熏招呼大家吃东西。气氛热闹又温馨,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充满善意的生日派对。
项云维持着笑容,接过蛋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甜腻的奶油在舌尖化开,她却尝不出味道。
太不真实了。
这些人,这些笑容,这些祝福。为什么?因为她写出了几首不错的歌?因为她是公司有潜力的艺人?还是说真的只是因为她这个人?
她无法理解。
“嘿。”
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项云回过神,转头看见姚子奇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他今天穿了件深色绵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很赶过来似的。
“他们说今天是你生日,早上听莉铃姐说我才知道。”
项云点了点头:“好像是吧。”
“什么叫好像是?”姚子奇眼睛写满不解,“你自己生日都不记得?”
“感觉过不过没什么差别,”项云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奶油,“无非是又长一岁。”
姚子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该不会以前都不过生日?”
项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太忙了,容易忘。”
这笑容温柔依旧,可姚子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起自己家里,每年生日,妈妈都会煮一碗加蛋的长寿面,妹妹会准备幼稚但用心的手工礼物。生日是一年里少数几个理所当然可以期待的节日,可以收到有趣礼物的节日。
可她居然说“没什么差别”。
“临时才知道的,都没时间准备。”姚子奇撇撇嘴,语气有点懊恼,“你想要什么?补给你。”
项云看着他别扭的表情,心里那点不真实感忽然淡了些。她摇摇头:“不用了。皓熏哥他们准备了这么多,已经很好了。”
“那不行。”姚子奇很坚持,“他们送的是他们的。我呢?”
“你……”项云想了想,“那就希望你以后每年都能帮助我记得生日。”
姚子奇被她这句话弄得一愣,耳朵慢慢红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项云看着他:“不可以吗?”
“随你便。”姚子奇道,“反正我记性还行。”
生日会庆祝的差不多,人群逐渐散去。保洁阿姨开始打扫地上的彩带,莉铃帮忙收拾蛋糕和纸盘。姚子奇被一个录音师叫走,讨论工作。
最后,音乐室里只剩下项云一个人。
桌子上还留着同事们的礼物,护手霜、笔记本、笔筒……都是些实用的小东西,同事们还蛮很懂她的,很有趣的人们。
手机震了一下。
项云掏出来看,是姚子奇发来的消息:「你真没想要的?」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想要父亲还活着,想要母亲爱她,想要忘记童年所有不堪,想要确信自己值得被这样对待。
但这些都不能说,因为这是幻想。
最后她回复:「什么都可以吗?」
手机屏幕亮起,姚子奇的回复跳了出来:「废话。不然我问你干嘛?快点想,过时不候。」
「那我想点歌。」
「?」
「想听你单独唱歌给我听。」
「行吧。等我忙完。」
「好。」
时间在密集的创作中流逝得飞快。
项云完全沉浸在旋律之中。当她终于从音符的海洋里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脖颈时,才发现窗外天色早已漆黑如墨。
她竟然连灯都没开。
正准备起身开灯,音乐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
项云起身开门。走廊的光线泻入,勾勒出姚子奇的身影。他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手里拎着个打包袋。
“你还真在。”他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视线扫过她身后昏暗的、只有电脑屏幕发着光的房间,“你一直没开灯?就这样工作?眼睛不要了?”
“忘了。”项云轻声说,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按亮了顶灯。柔和的灯光瞬间铺满房间,也照亮了姚子奇脸上那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懊恼。
“就灵感比较多,可能因为今天是生日?”
姚子奇走进来,把打包袋放在桌子上,把打包盒从里面拿出来,打开盖子,热气涌上。
红白小汤圆。
“给。冬至,按老话得吃点热的。凑合吧。”
这里的人习惯冬至吃汤圆。
她在N市生活了那么多年,她早已习惯冬至喝老母鸡汤、吃青菜豆腐、去烧纸;可回到老家,才发现各地的习俗不同。
本也正常,只是她心里总有些格格不入。
毕竟,她根本没有小时候在老家生活的记忆,哪怕血脉相连,这里对她而言,仍像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许多习惯,至今都还没真正融进去。
她生在这里,却在海岸的对面长大,受对岸的教育。她不会说这里的方言,也不会写繁体字,她时常说话会掺着N市的口音……
如果有一天,人与人能多一分宽容,多一点理解,或许她就不用再在“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目光之间反复解释自己;或许一句“听不懂”不再换来尴尬的沉默,而是一句“没关系,我慢慢说给你听”;或许她终于可以坦然地说:“我属于这里,也属于那里”,而不必担心被哪一边轻轻推开。
明明都是一个祖国,希望她能看到那一天。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子奇,谢谢你。”她心里软了一下,拿起附带的勺子,舀了一颗汤圆送入口中。温热的,软糯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也带着红豆香一路暖到胃里。
“不是说点歌吗?”姚子奇靠在桌边,“想听哪首?”
他看似大方,实则带着紧张和期待。她会选什么歌?要是不会唱是不是太没面子了?
项云放下勺子,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轻落在琴键上,用音乐来回答这个问题。
一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旋律,温柔地流淌出来,让姚子奇的耳朵顿时“唰”地一下红了。
“喂!你弹这个干嘛!”
正是那首《我心中只有你》。阿良的求婚曲,也是姚子奇曾在公园里在阿良的逼迫下弹给项云听,间接导致他们关系确立的曲子。
项云停下弹奏,转过头看他,杏眼里盛着清澈的笑意,还有一丝狡黠:“我想点这首呀。上次你弹的时候,我好感动,都哭了。第一次有人这么浪漫地唱歌给我听,还说是前辈的求婚曲。当时还以为,你是要和我求婚呢。”
姚子奇的脸瞬间涨红。那次的事件是他百口莫辩的黑历史,每次想起都脚趾抠地。但项云此刻提起,说出的话让他恼火之余,又有点说不清的心动?尤其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浪漫”这种话……
“那、那又不是我的曲子!”他反驳,虽然可能没什么底气,“是阿良那老家伙的!我那是被迫的!而且哪里浪漫了?!明明很蠢!”
“可你弹得很好听。”项云站起身,走近他,看着他闪烁的眼睛,“我很喜欢这首歌。它对我有特别的意义。”
她的靠近让姚子奇心跳加快,但原则问题不能退让。
“不行,换一首。我不想唱别人的歌,尤其是那老家伙的!你点我写的!”
“为什么不行?”项云眨眨眼,“你答应了我的,什么都可以。我现在就想听这首。”
“我……”姚子奇语塞。他确实答应了。他看着项云近在咫尺的脸,表情是温柔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还这样像小鹿一样看着他。
他忽然泄了气。
跟这家伙讲道理,从来没赢过。
“就一次。只唱一次!而且……不准录音!不准告诉别人!尤其是沐星儿和我妹!”
项云得逞地笑了,重新坐回钢琴凳上,指尖流泻出前奏。
“好,就一次。”
姚子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样。他走到钢琴边,看着项云专注弹奏的侧影,听着那熟悉到让他头皮发麻的旋律。
前奏结束,该进唱了。
他张了张嘴,那些肉麻的歌词在喉咙里滚了滚,怎么也吐不出来。太羞耻了!尤其是在她带着笑意的注视下!
“我……”他卡住了。
项云没有停,继续弹着,只是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鼓励和更多的笑意。
姚子奇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地跟着旋律,唱出了第一句:
“我心中只有你……”
声音不大,远不如他唱自己摇滚时的肆意挥洒。但那份笨拙的认真,和歌词里直白到幼稚的情感,却奇异地契合了这首歌的本质。
项云安静地弹着,听着。
这一次,没有眼泪,没有失控的情绪,只有温暖的、平静的、踏实的。汤圆的暖意还在胃里,眼前的少年正为她唱着父亲的歌,这首珍贵的曲子。
姚子奇唱完了最后一句,立刻道,“满意了吧?”
“嗯,很满意。”项云合上琴盖,走到他身边,微微踮起脚尖,环上了姚子奇的脖子。
就是现在这个距离。
她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细小的绒毛,看见他浓密睫毛下那双眼睛此刻正愕然地睁大,瞳孔里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他帅气的脸庞,微微滚动的喉结,还有……那看起来有点干燥、却意外显得柔软的嘴唇。
上次只亲了一下,还轻轻的咬了他。
好想知道他的味道。
真的好想尝一尝。想要更多,想确认这份让她心跳失序的温热是否真实。
可是突然这样,会不会吓到他?
想着,她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了他的嘴角。
只是嘴角。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她没有看姚子奇什么反应,却听他讲:“你这算什么。”
项云松开手,退开半步看他:“生日福利呀。”
姚子奇看着她那张得温柔又可恶的脸,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琴弦“啪”地断了。
“福利是吧……”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忽然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
项云轻轻“呀”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是结结实实、毫无技巧可言的、带着少年人横冲直撞气息的吻。他的嘴唇有点干,力道有些重,甚至不小心磕到了她的牙齿。他好像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是笨拙地贴着她,呼吸灼热而凌乱。
青涩的吻,让项云不禁想。
他吻技是不是有点烂?他难道和自己一样,其实没谈过恋爱?
好开心。
她也温柔地回应了他。
青涩,滚烫,全心全意。
时间在唇齿间变得模糊,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是短短一瞬。直到两人都因缺氧而微微喘息,才缓缓分开。
“你要回去吗?我送你。”
“不用了,我还有一段没有写完。”
冬至,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是团圆,是温暖,是长夜将尽、阳气初生的转折。
但是这个日子她不想回家,某个要给她过生日的人根本忘掉了重要的事情。
不过,她也知道大概是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
在她的生命里,冬至不仅是她的生日。
也曾是……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