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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4 他不是我的爱人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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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护人员完成初步评估,留下几句医嘱,安静地退出病房。门轻轻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许蔚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弦。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来填满这片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寂静和心中不断扩大的空洞。
他走到床边,拿起扣在墙上的电子病历板,指尖触感冰凉。
“有没有头晕、头痛或者恶心?”他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刻板,是许蔚医官面对病患的标准语调,听不出半点波澜。
病床上的人迟缓地思考了几秒,才开口:“……有点晕。”
声音沙哑干涩,音色与记忆中的谭越一般无二。
“视觉有没有异常?比如重影、模糊或者视野缺损?”
“……没有。”
“四肢活动感觉怎么样?手指、脚趾能自如活动吗?有没有麻木或者无力感?”
床上的人依言,缓慢地动了动手指,又尝试屈伸了一下脚踝。动作略显僵硬,但关节活动范围完整。
“能动。没有麻木。”
每一个回答都符合医学教科书上对“意识清醒、运动功能基本保留”伤患的描述。但许蔚是医官,首席的那种。他知道病患的答案太过标准,标准得像在复述预设好的答案,而不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失去记忆、对一切充满不确定的人该有的,那种带着试探的不安。
“口渴吗?或者有没有饥饿感?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或喝的吗?”
“……水。”
许蔚转身,走向墙边的饮水机。温水注入玻璃杯,发出规律的、细微的声响。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病房里被放大,敲击着他的耳膜。他端起那杯温度适宜的水,走回床边,递过去。
“你是谁?”
三个字。声音不高,带着苏醒后的虚弱和一丝真实的、纯粹的困惑。
许蔚递出水杯的手,猛地一颤。
杯中的水面剧烈晃动,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的手,也落在雪白的床单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僵在原地,仿佛被那三个字施了定身咒。几秒钟后,他缓缓转身,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湿漉漉的手,动作平顺得近乎诡异。他没有看床上的人。
“我叫许蔚,我们是在战场上认识的。”许蔚开口,“你是前线军官,我是随舰医疗官。”
他侧过身,看向从始至终沉默伫立在门口的阴影:“那是你的直属长官,顾长空。也是你……的兄弟。”
床上的人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目光落在顾长空身上。四目相对。顾长空那双铁灰色的眼,深不见底。谭越愣了一下。
几秒钟后,那目光又转回许蔚脸上,眉头深深蹙起,似乎在努力从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搜寻任何相关的碎片,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
许蔚觉得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疼得厉害。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向一片没有光的冰冷深海。
“你先休息,”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我去准备后续更详细的检查,还有你需要服用的药。”
他刚转身迈出一步,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
那只手的温度、掌心略显粗糙的触感,甚至指关节处因为常年持枪和训练留下的、位置都分毫不差的薄茧……都和记忆里的谭越一模一样。可握上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犹豫的、让他浑身发冷的陌生。
“你别走。”
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雏鸟般的依赖和脆弱。
这不是谭越。
许蔚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谭越哪怕只剩一口气,也会扯着嘴角,用尽最后力气瞪他,笑说“别摆出这副死了人的表情”,或者干脆用一个粗暴而短暂的吻堵住他所有话,绝不会……绝不会用这种语气。
许蔚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因“谭越苏醒”而泛起的情感波澜,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医者面对病患时应有的、温和而疏离的理性。
他轻轻的、不容置疑的,将自己的手腕从那只熟悉又陌生的手中抽了出来。
“你需要服用神经营养和抗焦虑的药物,帮助稳定神经功能和情绪。我去药房准备,很快回来。”
床上的人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一下,垂落在白色的床单上。黑色的眼睛里映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里面盛满了困惑和隐约被抛下的不安。
许蔚没有回头,他的神经已经崩断,心口鲜血淋漓,他需要离开这里。他快步走出病房,甚至没能去看顾长空一眼。
一墙之隔的医疗准备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许蔚的防御轰然垮塌。他双手重重按在金属流理台边缘,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想深深吸气,肺部却像被水泥浇筑封死,只挤出急促的、破碎的喘息声。
“他不是……”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压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和某种濒临爆裂的愤怒,“他不是谭越……怎么会……他们怎么敢……”
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流理台面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炸开,疯狂回荡。这一击太重,他的指骨承受不住,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腔里翻涌的,几乎将他整个人撕碎的暴戾、恐慌,以及被愚弄的滔天怒意。
“谭祈,还有温洛谦。”顾长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冰冷,平直,没有任何疑问,只是在陈述一个经过逻辑推导后确信无疑的事实,“他们联手做出什么事,都不会让我意外。”
许蔚猛地转过身,眼睛赤红,布满了狰狞的血丝,死死瞪着顾长空:
“那真的谭越在哪里?!他们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我就在他身边!我每天检查他的数据,观察他的生命体征!我竟然……我竟然一点都没有提前发现异常!我算什么首席医官?!我算什么医生!我算什么……”
最后的话音被痛苦的哽咽吞噬,他狠狠抬手抹了把脸,想要抹去所有的崩溃和狼狈。
顾长空上前一步,手按在许蔚颤抖不止的肩膀上。力道很大,近乎钳制。是一种不容抗拒的、强迫性的、令人瞬间清醒的稳定力量。
“我会去查。”顾长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甚至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冰冷,“动用我权限内的一切手段,不计代价去查。但许蔚,”
他顿了顿,目光钉入许蔚混乱的眼眸。
“现在,病房里那个,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你必须稳住。”
许蔚狼狈一笑,冷冷地,用那双通红的、几乎要滴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顾长空,神情近乎偏执:
“如果是时与呢?如果现在躺在那张床上,醒过来却用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你、问你‘你是谁’的,是温时与!你也能像现在这样冷静?也能这样条理清晰地把他当成线索来分析和利用吗?!”
顾长空没有立刻回答。
但按在许蔚肩上的手,松开了。
他走到一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许蔚手边那还在因刚才猛烈的砸击而微微震动的流理台面上。玻璃杯底与台面接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然后,他看向那杯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我会。”
他抬起眼,目光对上许蔚,坚定的近乎信仰:“因为如果真是那样,他就只能靠我了。混乱,崩溃,感情用事,救不回任何人。谭越现在,需要我们。”
许蔚的眼睛瞬间睁大。顾长空没有再看他,转身,拉开准备间的门,消失在门口。
门再次合拢,独留许蔚一人在一片狼藉中冰冷。
几分钟后,许蔚端着托盘,重新推开了那间病房的门。他的步伐稳定,表情彻底恢复了许医官的专业与温和。
病床上的人看着他进来,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许蔚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和药片,递过去。
“把药吃了,有助于恢复。”声音平和。
床上的人顺从地接过,仰头,将药片和水咽下。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亮他仰起的侧脸,勾勒出无比熟悉的下颌线和喉结滚动的弧度,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
许蔚安静地看着,看着他放下水杯,看着他重新靠回枕头,目光又飘向窗外,似乎在追逐那片有限的、自由的天空。
他知道,这不是谭越。
这是一个精巧绝伦的、以假乱真的空壳。一个被精心训练、可以完美模拟谭越所有生理反应、基础行为模式、甚至部分情绪反馈的复制品。但它永远学不会谭越看自己时,那藏于讥诮与散漫之下、滚烫到近乎灼人、又笨拙得不知如何安放的专注眼神。
顾长空说得对。
谭越现在需要他。
而他,需要谭越回来。回到许蔚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