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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45 本能不会说谎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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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经过评估和严密监控,“谭越”被允许在草坪上进行短暂的活动。
他似乎异常贪婪地汲取着阳光和开阔的绿意。常常在固定的长椅上一坐就是整个下午,闭着眼,仰起脸,让阳光毫无遮挡地铺满全身,或者长时间地、近乎呆滞地注视着天空飞过的鸟群和风中摇曳的树梢。
护士的记录显示,他对返回封闭的病房有轻微的抵触情绪,每次医嘱时间到了,他的脚步都会变得迟缓,目光会留恋地在草坪上多停留几秒。
但他的视线,如同被设定好的程序,总会有意无意地、紧紧地追随着许蔚。那目光里有依赖,有观察,有探究,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许蔚再次来到温时与的病房时,顾长空正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面前展开着光屏,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军务。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许蔚走过去,依例检查了温时与的情况。
“他的身体机能恢复速度异常快,远超常规医学预估,所有医疗记录都封存销毁,避免牵涉到任何超越常规的操作。”
许蔚的声音平静无波,既是在说温时与,也是在说谭越。
“身体状况已经恢复到常规水平。粒子反应也已经消弭。”他将温时与身上的被子重新拉好,掖住被角。
“但行为模式存在显著非典型性异常。”他的目光转向顾长空,这下是在说谭越了,“对自然光照和开放空间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积极趋向和渴望,对封闭环境则表现出轻度焦虑和回避倾向。结合其‘失忆’表现中,对复杂人际关系和自传体记忆的彻底剥离,同时对基础生存指令和简单互动的高度服从……”
他顿了顿,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然后说出了那个残酷的推论:
“综合判断,在‘苏醒’并出现在我们面前之前,他极有可能长期处于一个高度可控、感官刺激单一、以服从性训练和特定行为模式模拟为主要目标的封闭环境。例如,”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病房的寂静里,“……某个功能特殊的实验室。”
顾长空翻动光屏页面的手指甚至没有停顿。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林瑞薇紧急提交的、关于摩卡原型机在极限测试中某一处能量通路出现周期性谐振异常的详细报告上。
【老师曾提及类似谐振可能引发稀晶基质隐性疲劳,但目前所有模型均无法模拟此效应,需老师亲自确认。】
报告末尾,林瑞薇用加粗字体写着:
【另,顾长官,暗网流传的视频,是真实的吗?您对老师……究竟做了什么?!】
顾长空面无表情地略过那段质问,直接在技术问题上给出了需要调整谐振阻尼参数的精确批复,并附注:
【此问题列为A级待办,温博士稍后会优先处理。】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高效处理事务的专注,仿佛在讨论一个与己无关的项目:
“利用他对你表现出的、基于情境的依赖,以及‘失忆’后天然存在的信息空白和信任需求。尝试获取任何可能的细节。”
“任何他认为正常的生活习惯碎片、偶尔不受控制闪回的画面或感官记忆、甚至是他在放松状态下提及的、可能被他视为梦境的内容。所有异常,无论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都不要放过。那是拼图。”
许蔚看着顾长空。看着他铁灰色的瞳孔,那里面映不出窗外任何移动的云影或飞鸟,只有数据流冰冷的光泽。看着他处理危机与公务时,那种剥离了一切个人情感、高效到近乎非人的理性。这些天,异常的又何止那个“谭越”,和他自己。
一个之前被剧烈情感冲击掩盖的疑问,在此刻冰冷的清醒中,再次浮出水面。
“你是怎么发现的?”许蔚问,声音有些沙哑,“一开始。在他刚醒的瞬间。你是怎么……那么快就确定的?”
顾长空抬起眼,目光缓缓落在许蔚脸上,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清醒到近乎残忍的洞悉。
“谭越是战场上下来的人物。情报官,最顶尖的那种。他的警惕性、对环境的评估本能、以及面对未知威胁时的应激反应模式,这些不是记忆,是刻进神经反射弧里的生存本能。”
他直起身体,目光变得悠远而锐利,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个苏醒的瞬间。
“一个真正的、刚从重度昏迷中挣扎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完全陌生环境、并且遗忘了所有身份的谭越,他的第一反应,绝不可能是茫然地接受现状,或者平静地任由陌生人靠近和触碰。”
顾长空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剥离所有表象、直指核心的锋利:
“他的第一反应会是极致的控制性观察。瞳孔会以难以察觉的幅度高速扫视整个房间,瞬间评估出口位置、潜在掩体、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你和我,的站位、姿态、有无携带武器。
“他的呼吸频率、心率或许因为虚弱无法大幅改变,但他颈部、肩背的核心肌群会处于一种预备发力的、难以完全松弛的状态。对于任何突然的靠近,尤其是来自他潜意识无法立刻归类为‘安全’的对象,
“如当时情绪激动、动作可能失控的你,他的身体会产生本能的、微小的回避或防御性姿态调整,哪怕他大脑一片空白。”
许蔚的眼神有细微的震动。
“他的提问方式也会截然不同。”
顾长空继续道:“他不会直接抛出‘你是谁’这样被动的问题。他会先观察,然后问出能最大限度获取关键情报、或测试环境安全性的问题。比如‘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昏迷了多久?’‘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或者用更迂回的方式,从医疗仪器、房间布局、你的着装等细节入手进行试探。”
“即使他眼中充满困惑,那困惑之下,也一定掩藏着评估和计算的底色,是狼在陌生丛林中的审慎,而不是羊羔面对空旷原野的空白。”
那是温时与。他的心有一瞬间的漏拍。
顾长空看着许蔚逐渐睁大的眼睛和越来越苍白的脸色,做出了最后的复盘:
“病房里那个他,太干净了。对环境的陌生感或许是真的,但缺乏十几年生死边缘淬炼出的、已经成为本能的警惕和试探本能。
“对你的依赖出现得太快、太直白,不像一个失去所有记忆、对世界充满不确定和潜在恐惧的人该有的渐进式反应,更像是对某种预设的剧本。
“他模仿了‘谭越醒来’这个结果,甚至完美复制了部分生理反应和声音容貌,但他模仿不了谭越这个人,在无数暗战与生死间淬炼出的、已经成为呼吸般自然的生存模式。”
“本能不会说谎。”
“那说谎的,只能是人。”
许蔚怔怔地听着。顾长空的每一句分析,一层一层破开迷雾,那些最细微的、非语言的、属于“谭越”这个存在本质的层面。
在他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心痛蒙蔽了所有专业判断的时候,顾长空已经用他指挥官的眼睛和头脑,完成了一场冰冷而高效的战术鉴定。
许蔚闭了闭眼睛。
“你需要做的,”他转向许蔚,“是尽快确定,那具身体里,意识和‘存在’的真实性。”
许蔚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顾长空却没有看他,反而将视线转向病床上从救治谭越后便一直昏迷的温时与。
“我现在开始担心的,是技术超越现实认知边界的……可能性。”
许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瞬间明白了顾长空这句话的份量。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袭击或替换。这是一场围猎。
一场精心策划、多方联动、旨在彻底瓦解他们四人、摧毁“蓝桥计划”的立体围猎。
许蔚的思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寒意爬上背脊:
“先是获取了你的易感期精确数据,制造出针对性的高浓度信息素诱导剂。这是S级Alpha的绝密医疗数据,军方最高保密级别,轻易不可能外流。”
“同时,他们绕过了时与个人终端的多重加密和军方屏蔽系统,引导他在你防御最薄弱的时刻去找你。同步进行的,是恶意拍摄和剪辑视频,配上耸动的标题,在暗网特定渠道发酵,直指你滥用职权、标记控制联邦国宝级科学家,其根本目的,是为了动摇议会和军方对‘蓝桥计划’及你个人决策的信任。”
“接着,是谭越。”许蔚的声音里压着冰冷,“截断我们的情报网络,废掉我们最敏锐的眼睛和耳朵。同时,也间接……严重影响了我的判断力和行动能力。”
这一环扣一环,精准、狠毒,且显然动用了远超个人或单个家族所能调动的资源和权限。
“这个‘谭越’之所以被我们如此轻易识破,”许蔚蹙紧眉头,思路越来越清晰。
“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让他长期伪装。在他们的计划里,谭越不应该‘醒’,或者,醒来也应该是彻底废掉的状态。他们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昏迷的温时与身上,“……‘奇迹’真的会发生。”
“舆论之所以还没有大规模公开发酵,铺天盖地,是因为时与直接‘消失’了。摩卡微型化的核心大脑停摆,项目事实上陷入停滞。而你,选择了不回应。”
顾长空沉默着。沉默,有时候比辩解更能拖延时间,也……更能让暗处的对手焦虑。
他们的对手在等待一场预料中的混乱和辩解,但他们得到的是冰冷的沉默,和一个看似苏醒、实则可能成为陷阱的“谭越”。
顾长空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温时与安静沉睡的脸上。
“他什么时候能醒?”他问许蔚,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许蔚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某种复杂暗涌的东西。
许蔚沉默地摇了摇头。温时与的情况,早已超出了现有医疗体系的解释范畴。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昏睡着,精致易碎,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待王子的吻,去唤醒。
就像,就像医疗舱里的那个人,从很多年前,一睡不醒。
顾长空凝视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温时与鼻尖。
许蔚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顾长空的手悬在他脸颊上方,细微地……颤抖着。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他细腻的肌肤,温暖柔韧的触感,害羞的,真实的,从耳根蔓延开来的绯红,湿润氤氲的,盛满星光的蓝眼睛……
软软的,喊他“哥”。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掠过小巧精致的下颌,落在纤细脆弱的脖颈上。苍白的肌肤,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微弱的脉搏,一下下轻轻地起伏。
那么纤细。
那么脆弱。
仿佛只要轻轻一握……
他猛地收回手,周身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痛,双手紧握成拳。
然后,重新低下头,审阅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