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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3 醒来的陌生人1 ...


  •   许蔚是第一个发现的。

      清晨,许蔚来到谭越的病房,检查各项监测数据。

      他拿起病历板,比照上一组数值。

      谭越的脑波在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有过一次异常的β波活跃,持续了四十七秒,但很快又归于昏迷典型的δ波平缓。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出现的类似峰值,每次都比前一次稍长,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不断撞击着意识的门槛。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直起身去换杯咖啡。视线习惯性地、几乎是机械地投向病床——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谭越睁着眼睛。

      那双总是含着讥诮、懒散,或是偶尔在无人注视的间隙,对他流露出某种近乎灼热专注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毫无焦点地望着天花板。没有迷茫,没有痛苦,没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只是单纯地“睁着”。

      像一尊精致的雕像,突然被赋予了睁眼的机能。

      许蔚的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汹涌的、几乎让他站不稳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垮了所有理智。连日来的疲惫、担忧、压在心底几乎要将他碾碎的重负,在这一刻被这简单的机能彻底赦免。

      “谭越……?”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膝盖狠狠撞在病床冰冷的金属护栏,但他感觉不到疼。世界收缩成病床上这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睁开的、黑色的眼睛。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得厉害,悬在谭越脸颊上方,不敢落下,仿佛眼前是个一触即碎的幻影。

      床上的男人似乎听到了声音,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视线对上的瞬间,许蔚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血液疯狂地冲向四肢百骸。他俯身,双手小心翼翼却又近乎失控地捧住谭越的脸,入手是温热的皮肤,下颌线比昏迷前更显锋利嶙峋,但这份真实的触感和温度,让许蔚眼眶瞬间湿热。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语无伦次,额头轻轻抵上谭越的额头,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温热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谭越的眼睫上,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洇湿了一小片枕套。

      “你总算醒了……你不能丢下我……谭越,你不能……”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揽住谭越的脖颈将他抱紧,像是要透过这具躯体,抓住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

      他抬起头,想去谭越的眼睛里寻找回应,哪怕是一丝痛苦的皱眉,一点刚苏醒的茫然,甚至是他最熟悉的、那种用来掩饰情绪的、讥诮的躲闪都好。

      但谭越只是看着他。

      平静地、陌生地、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地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许蔚流着泪、激动到近乎失态的样子,却仿佛一面冰冷的镜子,映不出任何属于“谭越”的情感涟漪。

      许蔚狂喜的浪潮,在这片过于平静的注视中,突兀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抱住谭越肩膀的手僵住。心脏被一种压抑的力量攥紧,心跳越来越快,胸腔越来越沉。

      “……谭越?”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和祈求,“你看得见我吗?认得我是谁吗?”

      谭越的嘴唇颤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似乎想发出声音,但最终只是极轻微地眨了下眼。他的视线从许蔚赤红的眼睛,滑过他颤抖的嘴唇,掠过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最后又落回他的眼睛,眼神干净得像刚出生的婴孩,又空洞得像没有录入任何数据的存储器。

      他在“看”,而不是在“辨认”。

      许蔚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刚才汹涌的情绪像退潮般迅速冷却,留下的是浸透骨髓的冰凉和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不安。他松开手,动作有些僵硬,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此刻竟让人觉得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属于许蔚医官的那部分人格强行接管了失控的情绪。颤抖的手指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铃,声音奇迹般地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

      “3号特护病房,患者苏醒。通知神经内科、精神心理科值班医生立刻到岗。同步通知顾长空准将。”

      指令下达完毕,他直起身,没有再看谭越,心中的惊涛骇浪需要抚平,混乱的逻辑需要理清。

      半分钟后,顾长空走了进来。他就在隔壁病房,同样陷入昏睡的温时与身边,陪着他睡。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添了一丝褶皱,眉宇间是连日高压下积攒的沉郁。

      他的目光先是在睁着眼睛的谭越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立刻转向背对着门口、站得笔直却浑身紧绷的许蔚。

      许蔚没有回头。陆续赶到的医生护士鱼贯而入,将病床围住,开始进行系统的神经反应和基础认知检查。一连串标准的问题被问出——

      “谭长官,能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谭越的视线在问话的医生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记得今天是几号吗?或者,今年是哪一年?”

      同样缓慢地摇头。

      “您认识这位吗?”主治医生侧过身,指向站在床尾、脸色苍白的许蔚。

      谭越的视线转向许蔚,看了大约三秒钟,像在读取一个无法识别的条形码,然后,再次摇头。

      “那这位呢?”医生又指向门口沉默伫立、仿佛一道阴影的顾长空。

      谭越的目光移过去,在顾长空脸上停留的时间甚至更短,几乎是掠过,随即同样茫然地摇了摇头。

      许蔚站在那儿,浑身冰冷。耳边是医疗仪器规律的嘀嗒声,医生们低声交流的专业术语,护士记录数据的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这些声音非常遥远,只有谭越那一次次平静的摇头,像慢镜头般在他脑海中反复播放,每一次摇头,都像一颗子弹,击中他刚刚因他苏醒而回暖的心口。

      他醒了。

      他能眨眼,能听从指令,生理机能似乎在恢复。

      但他不认识顾长空。

      也不认识……许蔚。

      主治医生收起器械,走到许蔚面前,压低声音,语气谨慎:“许医官,初步观察,患者存在严重的逆行性遗忘,对人物、时间、地点及自身部分经历的记忆严重受损,符合重度脑外伤或强烈精神应激后的分离性障碍表现。基本认知功能和运动能力保留尚可,但高级情感联结和自传体记忆……情况很不乐观。”

      他顿了顿,看着许蔚毫无血色的脸,补充道:“当然,您才是针对S级分化者、尤其是长期跟进谭长官健康状况的首席专家,又是谭长官的长期健康负责人。您的判断肯定更精准。后续治疗方案,还需要您来主导。”

      许蔚机械地点了点头,视线却无法从病床上那个人身上移开。

      阳光正透过明亮的玻璃照进室内,照在谭越苍白的脸上。他安静地靠在摇起的病床上,任由护士调整他手臂上输液管的位置,目光偶尔会飘向窗外的蓝天,但很快又收回来,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或者……落在许蔚身上。

      那目光里有关注,有微弱的困惑,唯独没有许蔚拼命寻找的、任何一丝熟悉的痕迹。

      他的头脑已经彻底清洗,在更深、更空旷的茫然中,一种冰冷的“不对”破土而出。

      有什么地方,彻底错了。

      许蔚的心脏沉向一片漆黑的、未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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