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里的狐狸》奺一

12、朱倩

　　年假就这样烦恼又开心地结束了。
　　季峰在办公室里联系年前那两个客，想第一时间给客户拜年，桌上准备了一些从海边带回来的小礼物。
　　“哎，刘总，新年好，新年好，一直打您电话您没接，哦这会在xx洒店吃饭呐。哦，这样吧，我现在过去在酒店大厅等您，哎，我能有什么大事呀，大正月里的就是想给您拜个年。”季峰把话说得让人无法拒绝，对方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他挂了电话拿了份礼品就往酒店去了。同事们看着他匆忙的离开就有人调笑季峰今年不一样了，也有人小声嘀咕老大偏心这个新来的把这么好的客户就直接给了他，他们都忘了年前只有他愿意加班去联系客户。季峰当然不知道这些，他也不在乎，从前他也确实不上进，可是现在他只想拿下这两个客户，因为他自己赚的钱和赚钱的能力是他和海星未来的保障，他想实现对海星的承诺，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
　　虽然立春了，但风还是刺骨的冷。季峰裹紧自己的大衣，谁能想到春天比冬天还冷，早知道这么冷就穿羽绒服了，不巧得很这地方还是个风口。本来是坐在大厅等的，但餐厅有两个出口，也不能坐车里等，停车场离这有点距离，他怕被放鸽子索性就站在这里看着，人一出来就能看见。
　　终于那个刘总从餐厅出来，果然没有从大门出来而是从外面的扶梯下来的。季峰迈开步子又有些怯，他觉得有些丢人，从前他是有些瞧不起这样的业务员的。眼看着刘总马上要从扶递上下来了，季峰咬咬牙快步迎了上去。一开始他还笑得有些僵硬，很快就适应了这个角色，他本就是个会说话的人，顺利的把礼给送出去了。
　　“那刘总，您看什么时间来公司坐坐，咱们好好聊聊？”季峰小心询问。
　　“过了元宵吧，这几天忙呢？”刘总明显是托词。
　　“是啊，刘总您这样的大人物，这段时间肯定是应酬不断的，可是我们公司开工优惠是全年最大的，不来就可惜了，不如这样，您哪天抽个一小时，咱们快速过一遍，行吗？”季峰坚持着，一边跟着他往停车场走。
　　“这事不用这么急，你们这些公司优惠什么的天天都有。”
　　“那可不是呢，咱们公司业内都知道，一年四个大优惠，其他时间没有就是没有，您看现在到晚饭之前您还有点时间，不如咱们就地聊，我把资料都带来了。”说着他就把文件档打开，那刘总见这架势突然来了兴趣，就在车子引擎盖上看了眼方案，还问了几个细节。
　　“行，这个我大概看了，现在我还有点事，晚一点我去你们公司。”
　　“真的？”季峰有些不敢相信，马上又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他一边收拾文件一边忙说：“好，好，那刘总，我在公司等您，您先忙”，收好文件又小跑绕过去替他把车门打开，关上门后又说：“刘总，您开车小心。”
　　至到刘总的车开出停车场，季峰都还没回过神来，刚才的自己有点陌生，又觉得新鲜，原来认真努力上进是这种感觉，还不赖嘛。晚上十点刘总才姗姗来迟，身上还带着酒气，好在季峰准备齐全合同顺利签定。
　　“哇，阿峰太棒了，复工第一天就签单，真的是太厉害了”手机开着外放，车厢里满是海星的称赞和季峰的笑声。
　　“是吧，我也觉得我很牛”
　　“累坏了吧，这么晚了才下班”海星心疼的摸摸屏幕里的脸。
　　“傻瓜，你这样也摸不到呀”
　　“摸得到”
　　“好好好，你摸”等红灯时季峰也学着海星从屏幕里摸摸她的脸。“宝贝，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我一定会努力的，阿星，我们一起努力。”
　　“好，一起努力。”
　　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海星变得比以前更努力工作，她一直都很努力，一开始是努力在社会上让自己有饭吃，然后是努力学一点技术让自己能找好一点的工作。从前她努力时只觉得辛苦，现在她不觉得苦，虽然也很累，但心里是甜的。
　　元宵节是一年中的第一个月圆夜记忆里都是晴空万里地，今天天空却阴沉沉地，太阳时不时的躲进厚厚的云层，也不知道今年的第一个圆月能不能顺利看到。朱倩坐在公交车上疲惫的靠着车窗两眼无神地看着车外，距离上次来这里已经一个半月了。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十分陌生，仅仅只是坐在公交车上看着它繁忙拥堵的车流就让人有些胆怯。现在她的心绪比这此起彼伏的喇叭叫还乱，她几十次想还是回去算了，可她的脚却不听她心的话，一直按着媒人发来地地址先坐车到县城，再坐高铁进了市，后面又坐上了公交车。
　　她来干什么呢？她问自己，到底是怎么坐上这一趟趟车的，她都有些恍忽了。心乱跳着，耳边一直回响着父亲的话
　　...不自爱，哎，你叫什么事呢，真是，是不要脸...
　　父亲的声音很小声像是怕她听到，可又当着她的面说，又像怕她听不到。夹着烟的手指已经被熏得焦黄，手微微发抖，因为生气而涨红的脸，不住地叹气。
　　她天她是怎么回家的呢，好像也似今天这般恍惚，头脑一片空白跟着人流进站出站然后坐小巴到镇上，最后骑着电动车回的家。
　　进门天色已晚，朱父刚从田里劳作回来坐在门口抽烟，捥起的裤腿上带着未干透的水迹，下田用的防水鞋脱在脚边，一只立着，一只倒着。
　　朱倩停好车，摘掉围巾和帽去洗手间洗手，就听见朱母叫：“吃饭了，我宝贝儿子哪去了，吃饭了。”
　　朱倩从卫生间出来到厨房把菜端到餐桌上，抬头往楼梯上看了一眼，她弟弟打游戏玩得正兴奋，嘴里的念念有词，时不时还会来几个据说是外星词的怪声。朱母站在下面扯着嗓子喊，那位充耳不闻。朱倩看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去拎着后衣领把人带下来，不顾他强烈地反抗着按人往餐椅上一坐。
　　朱母推开她的手说：“你轻点，他还小。”
　　“还小？都初中了，眼看着就要比我高了，你还当他三岁呢，吃个饭还要人哄啊”
　　“你不也是这样大的嘛，做什么这么凶。”朱母不满。
　　朱倩一怔，她怎么不记得她被哄过，算了，惯吧，反正她说什么她妈都不听，她也不想说了，随他们去吧。
　　“倒是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那个男孩没请你吃晚饭呀？”
　　朱倩知道母亲指的相亲，咽了嘴里的饭说：“没有”
　　“那你感觉怎么样呀，聊得怎么样？”
　　“还行吧”朱倩低下头扒饭，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的情绪。
　　朱母觉得有戏，眼睛不由地亮了一度，兴奋地问：“那媒人说男孩长得很好，家里条件也很不错，你这次要好好把握哦。”说着还用手拍拍女儿的臂膀，眼睛却定在了她的锁骨上，因为那里一个很明显的红印。
　　弟弟挑食，把朱母给他挟的青菜不耐烦地往桌上丢，朱父用筷子敲了下他的手背，他生气地低吼了一声，吓了朱母一跳，也把她的视线拉回到桌上。
　　晚上临睡前，父母都来朱倩的房间，母亲坐在床头，父母坐在床尾背对着她。
　　“小倩，你和妈妈说说，今天和那个男孩到底聊得怎么样呢”
　　朱倩下意思地拢了拢衣服领口，低着头，锁骨上的红印她也是刚才洗澡的时候才看见的。
　　“妈，你看见了？”朱倩的脸红得都能滴出血了，在父母面前真的难以启齿。
　　朱线惊讶地说：“这么说，你和那个相亲的男孩真的，你们真的”她俯身下来压低声音：“你们真的上床了？”
　　朱倩把自己尽可能地缩在手臂以内，头都不敢抬，只闷声回了个：“嗯。”
　　朱母一巴掌使劲打在她手臂上，生气地瞪着她：“你发神经啊你，你们才第一次见面呐，你脑子坏掉了吗？”
　　朱倩又羞又臊，被骂得很委屈。
　　“那你怎么自己回来了呢，不应该是他送你回来吗？”，朱母觉得吃亏，即然都发生关系了那就说明男方对朱倩是满意的，那要是愿意交往下去的话今天就应该一起吃晚餐，就算不一起吃晚餐也应该把人送回来，怎么也不能让人自己回来，这也太失礼了，朱母想不通。
　　“我...”
　　“要死啊你，不知道你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什么，能不能像别人家的女孩一样聪明点呀，看看你斜对门他家小杏，她说东她老公不敢往西，结婚两年又是帮着娘家装修，又是买车的，你再看看你。”边说边用手指点点朱倩的头，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朱父站在床尾，抖着焦黄的食指，几次张口都因为太过震惊没能说出一个字，悟着脑口闷咳了几声，“不自爱，哎，你叫什么事呢，真是，是不要脸。”
　　朱母越想越气又是几巴掌打得朱倩呜呜地哭。
　　许久后，朱倩慢慢平静下来了，把头从臂弯抬起来，父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她想也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好好相处呗，说不定因着这件事反而让他们更容易结婚。
　　第二天一早，朱母也想通了，吃早饭的时候轻轻和她说：“这几天好好和那个男孩聊聊，自己主动点，这种事都是女孩吃亏，但只要结了婚就没事了，以后也不怕别人在背后说。”
　　朱倩默默点点头。
　　“你要是嫁过去啊就是享福呐，听说他家里有好几幢房子收着租呢，他姐姐姐夫是不是真的开公司的呀，哎呀，这条件是真不错！以后你们要是生了孩子，妈去给你带小孩，说不定你婆婆他们还会请月嫂，就像隔壁老杨她女儿一样，嫁到市里别提多好了，生了两个孩子都请月嫂呢。”朱母觉得自己以后能在老杨面前扬眉吐气了，想想都觉得很兴奋。
　　“妈，你扯远啦，这都没准的事”朱倩从小被当作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一路按照父母长辈最期待的样子成长，最后众望所归地成了一名人民教师。而她的妈妈，自然也是被对比的参照物了，她又特别要强，当然不肯输的。
　　“你上点心这事就准了。”说完朱母起身收拾桌上父亲和弟弟吃空的碗。不一会朱母又走过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问：“你们做措施了没？”
　　朱倩一惊，脸刷地一下红了，看着自己母亲摇摇头。
　　“哦，那你吃避孕药了吗？”
　　朱倩从和季峰接吻开始一直处在迷糊的状态，这会她妈妈提起来才想起没有吃事后药，她惊恐地摇头，心里算着还没过24小时呢，马上站起来想到学校前买了药吃了。
　　可站在药店门口时她却犹豫了，想起季峰那双多情又漂亮的眼睛，季峰那天就躺在自己身边，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听着他的声音，这些都让她有些迈不开脚。下意识地摸了下小腹，季峰留在身体深处的感觉她还清楚地记得，想到这虽然边上没人她还是有些脸红心跳。应该不会吧，这种机率微乎其微了。可万一呢，她想，又转身向药房走了一步，但如果最后能结婚呢，就算是中了标也没关系的吧，反正她自己是愿意的。
　　最后她还是没有进那间药店。
　　季峰不断地出现在她的脑海，备课时课本上会蓦然出现季峰笑弯的眼睛，上课时耳边会回响季峰的笑声，下课时季峰的影子会出现在各种角落，围着她，让她无处可逃。
　　这就是思念的滋味。
　　终于到了周五的晚上，朱倩忍了一周还是主动发了消息给季峰，可他却有事要忙不能见面。连和父母说他要忙时都掩饰不住地失落。
　　起初她打过电话的，他不接，她就改发消息，可季峰也从来不回，她便不再发了。都是成年人了，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她知趣没有再发过消息，即使再想他也没再发过。
　　可是今天，她不得不来了。
　　她翻出之前媒人的微信记录，照着上面的地址一早就出了门，瞒着家里说和同事一起到镇上逛街。公交车机械女声正在报站，朱倩摇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她划开手机屏幕又看了一次媒人的微信，对照了下公交线路表，从高铁站到季峰家还得一个多小时。经过一段相对空旷的郊区工业园，车摇摇晃晃地驶入市中心，一个眼熟的店招映入眼帘，那是上次来与季峰相亲时一起吃饭的地方。
　　朱倩下了车，季峰家那个小区还得走一段才到大门。她挪不动脚，先不说自己这样冒失地过来进不进得去，就算见到了又要怎么开口呢？一个半月了，除了自己主动，他从没联系过，季峰说不定早就忘了自己这号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次露水情不值一提。
　　最后朱倩给自己的胆怯找了个借口，先吃饱再说，于是一个人在市里瞎转。
　　快下班了，公司行政部的同事来发汤圆应节。海星和季峰从复工就一直加班，季峰想着元宵就不加班了带海星好好吃个饭，刚准备给海星打电话，一解锁他姐的信息就过来了。
　　“今天总不要加班了吧，我明天就回去上班了今天我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哦，这就回”季峰顿时萎了许多，拨通了海星的电话。
　　“阿星，下班了吗？”
　　“嗯，还有一点，画完就下班，你呢？”
　　“我下班了，我姐叫我回家吃饭呢，本来是想和你吃饭的，哎”
　　“呵呵呵，不就叫你回家吃个饭要不要这个样子吧，咱们明天吃也可以呀”
　　“可咱们好几天都没好好在一块呆会了，都好几天没好好看看你了。”季峰委屈得像被抢了糖的孩子，撒着娇。
　　“后天就周末了，咱们都不加班好好约个会，好不好？”
　　季峰开心地答应：“好，都听好阿星的。”
　　“嗯，这就对了，来日方长嘛”
　　“是，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是最温馨的盼望。
　　下班高峰期，过节更是堵得水泄不能，季峰烦燥地拍着方向盘，打开音乐缓解情绪，可就是平静不下来，看着灰灰的天空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不安得很。
　　十五分钟车程硬生生开了四十分钟，不巧今天地库因为过节都回来了也没车位了，他自己的被姐姐季岚占着。季峰好不容易找到个停车位，靠着过硬的车技才停进去。下车关上门“嘟”地的一声车灯闪了两下，转身走向家里的大门。手机振动了一下，伸手从大衣口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海星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家了没，他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快速地回了条刚到。一抬头看见朱倩正站在门禁前，季峰瞬间石化在风里。
　　朱倩万万没想到自己正核对着季峰家的楼牌号，一回头就看到了他，一个半月未见，修身的西装包裹着劲瘦高桃的身躯，外面套着长款黑色大衣，衬得他玉树临风，比相亲那天还让朱倩心动。
　　风裹扶着雪粒呼啦着吹过。
　　他们隔空对望着，时间仿佛回到相亲那天餐厅门口对视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