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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留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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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深秋,叶已落尽,只有零星几点叶片还扯在树上,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白的天,是一幅墨色极淡的水墨。
许锥儿蹲在一旁,正与棍儿玩闹,圆润的后脑勺笑的“一蹦一蹦”的,棍儿这个年纪正是狗也嫌弃,虽已学乖,可一旦跑跳来,却还像是个随时都要给人摔上一跤的大麻烦。好在许锥儿护他护的紧。
魏德勇坐在树下,看着两人,是一心的欢喜,他瞅着瞅着,忽的想起蔡旅长前日开的玩笑,那日蔡旅长来的急,军装还没换下,像是跳车来的,还大口大口的喘气,喷的白雾糊在脸上“兄弟,休怪弟弟问,你与大嫂可留了影没“ “我听说,那西洋镜拍人可好看了,我们那的官家太太拉着家里啊拍了十几张,硬生生把那家給逼的要入门卷,你说稀奇不稀奇” 说着说着就在藏蓝色羊绒大衣里掏些什么 ,随即拿出个折叠的票来,神气的翻开“这不,我可挂怀着呢,给你呀留来了一张,改天带着嫂子去留个影儿,也赶赶时髦,不过嘛,另有一个打算,我家那位非说照了要着相的要入魔,我与她可讲不清,我是好说歹说也了,这不想你打个前面,给我两先立个模样“ 大爷不消蔡旅长的究竟打算,他早想起锥儿藏在枕下那块用红布包了又包的、他爹娘那张眉眼模糊的“画像”,其实只能说是一张墨画的影儿,画技也说不上好,可丫儿每次偷偷拿出来看,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眼泪也吧嗒吧嗒的掉。
“是得留个影儿。”这念头一旦淌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不会是家族合影里那个缩在角落、身份尴尬的影子,是要独属于他们俩的。
入暮,油灯的光晕染了一屋子。锥儿正低头给棍儿缝袜底,针脚细密匀停。魏德永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柔和了轮廓,颊边那粒小痣安安静静的卧在脸上。
“丫儿。”是熟悉的腔调。
“咋?”许锥儿抬起头,停了针线
“过两日,去趟照相馆吧。”
许锥儿听着捏着针的手顿住了,是在仔细思考这三字儿是哪三个字,随即眼睛眨了眨,有些茫然,脸上慢慢泛起红,是窘迫,也是意外。“啥,啥叫照相馆,老大,咱去……去那儿做啥咧?”
“拍张相片。就,那种能把人像留住的西洋镜儿”魏德永目光沉静地看着丫儿,期待他的反应,继续补充到“就咱俩,没别人”
许锥儿的脸明显更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线头,他听明白了,是要照相,他放了针,糯糯的张嘴吐了字
“俺这样……不上相的……”
“胡说。”魏德永笑,“你顶顶好看的,肯定上相”他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声音低了些,“我寻思着……可拍两种。”
“两种?”许锥儿抬起眼
“嗯。”魏德永迎着他的目光,那里面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一张,就按眼下的样子。我穿长衫,你……也穿男装,利利索索的,是咱们本来的样子。”
锥儿怔住了,看着魏德永,嘴唇微微张着,没说话。本来的样子……他几乎快忘了自己“本来”该是什么样子了。
魏德永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声音更低沉,些:“另一张……咱们……换种拍法。我听说,现下城里时兴……男的中山装,女的可穿……白纱裙子。”他说“白纱裙子”这几个字时,有些拗口,目光却紧紧锁着丫儿,“你……想不想,也穿一回那白纱裙子试试?”
这话问出来,连魏德永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妥,他是尊重着丫儿的,丫儿羞赧不穿他也不逼,许锥儿不吭声了,他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魏德永一眼,只见对方目光深沉,里面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期待。
“……俺……俺怕穿不好看的……”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颤,其实这话一出口,就等于默许了。
“好看。”大爷斩钉截铁地说,“一定好看的。”
(二)
照相馆的黄毛洋人还是见识多,听了魏德永的要求,只是睁着眼显的更大了,俱是更加笑着看着他俩,眼里藏不住的喜乐。边看边示意自己嘴巴严。
第一张拍得不算顺利。魏德永穿着宝蓝团花长衫,许锥儿则是一身新做的青布学生装,干净利落,并肩站着。摄影师操着语调七拐八绕的中文指挥着:“这位先生不如将手搭在夫人肩上,这样的操作显得亲近些。”魏德永的将手搭上去。
“我数1.2.3”
话音刚落
一声chi的巨音传来,随着火花飞溅,丫儿吓的要捂耳朵,
黄毛洋人似乎是有点可惜没拍下刚才那张,安慰着“夫人,别怕,这伤不到人的,有我在这,不用担心”
好在大爷的动作明显快些,在火花刚绽,一双大手就已经捂住丫儿的眼睛
许锥儿逐渐熟悉流程,虽然在炸响之后还是会不自觉的发抖,可他把害怕留在手上,攥着大爷攥的更紧
这个场面倒更像一对感情甚笃的兄弟,兄友弟恭,还带着点旧式家庭的温情与规矩。他俩改了姿势,锥儿穿着青布学生装,大爷站在他坐着,两人的手还紧紧拉着。
(三)
拍第二张前,气氛微妙。魏德永被请去换套西装,许锥儿则被那个梳头妇人引到屏风后。那件白纱裙子层层叠叠,妇人帮他穿戴,当最后那头纱轻轻罩下来,眼前的世界变得朦胧胧胧的。他手里还被塞了一把捧花,好多许锥儿都不认识,虽也漂亮,但确实不如山里红彤彤的映山红
魏德永换好西装出来,浑身不自在,这洋装束缚着他,远不如长衫舒坦。他一抬头,呼吸霎时一窒。
许锥儿被妇人搀扶着,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一身雪白的婚纱,裙摆蓬松,衬得他愈发清瘦。头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尖俏的下巴和紧抿的、点了口脂的嘴唇。他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那身影,在西洋布景前,显得那么那么漂亮,美得惊心动魄。
黄毛洋人也美的一愣,嘴里说着洋话,锥儿听不懂,想着应该是个好词,黄毛洋人旋即职业性地指挥:“夫人,头抬起来一点,对,靠近先生……对,笑一笑……”
许锥儿偷瞄,透过薄薄的头纱,望向魏德永。灯光下,魏德永穿着一套黑色西装,刚刚还有些别扭,瞄着瞄着就偷不住的笑。
微微弯起嘴角提着颊边那颗小痣,在朦胧的头纱下,是若隐若现的。
“非常完美,夫人的笑容非常完美!”
黄毛洋人像见了他的缪斯,止不住的夸赞那完美的笑容,这倒把锥儿搞得不好意思。
大爷伸出手臂,许锥儿犹豫了一下,轻轻地将手搭了上去。
镁光灯再次炸亮。
许多天后,照片送来了。可把二奶奶和三奶奶羡慕坏了,扯着自家男人说是也要拍,老太太看着黑白相片,不算清楚的看着,她又摸了摸,看着大爷那与他父亲相似极了的脸,又看着照片上的许锥儿,把锥儿唤到身前,握着丫儿的手,眼里透出一种不同的神态
大爷把两张照片的一份并排锁进抽屉最深处。另一份则压在自己的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