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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救火 ...

  •   日头儿爬得慢,光影就从影壁墙的土衬扫到正脊,日子过得快了,小小儿一转眼也能牙牙学语,接着是能跟着私塾先生念两句之乎者也。这日子到底是能快,却也能缓着过了。魏家的宅院深 ,日头透过都好像折了几分,可年岁到底是一点没能缓缓,也称的上能写着在聊斋里,能让人称奇的本子,可魏德永打小真的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魏德永,是嫡出的长子,旁人眼里自打懂事起,言行坐卧便都是一等一的。授书先生曾夸他聪慧,小时文章过目不忘,老太爷赞他沉稳,账目本子一点即通,算珠盘子打的脆响,可这份出息,换来的不是松快,却是更严的管教。戒尺、训诫像是该烙在一个人的身上,将他死框成一副模样好让人观赏,模子那是一分也错不得。
      二爷,小他几岁,却是另一种性情。像山里的野枣树,浑身是刺,却又渴着兄长老成树荫下旁人能漏出的那点光。他事事要跟大哥比,却偏不要人让,那股别扭劲儿,从小就拧到大。院里有架秋千,像个放大版的悠车子,这是魏家院子里罕见的玩意儿,大哥坐上去悠悠地荡,德昌必定是要挤过去的,小手死抓着绳索,晃得不成样子,旁边的人让二爷转慢些,可二爷偏要梗着脖子像大公鸡一样的摆,他还偏要摆的比别人高,可结果呢,终究是在半空就要摔了个屁股蹲,只不过原样样的摔在地上。先生夸大哥的字有风骨,二爷就猫在自己屋里,咬着笔杆描红,墨汁污了袖口他也不管,下次交功课,眼巴巴等着先生也能说个“好”字。若只得个“尚可”,他能撅着嘴半天不搭理人,看见大哥,却把脸扭到天边去,偏要装作浑不在意。
      德永是明白这弟弟的。他心里待二爷亲,记得自己躲在书房里不说话时,他娘手抱着二爷来探他的,二爷会摇摇晃晃学步时,跟在后头软软喊他;也记得自己挨了老太爷重责后,二爷偷偷塞进他手心里,那块焐得发热的糖串。可年岁渐长,那份亲厚却在旁人嘴里变了味,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
      家里嬷嬷仆从多嘴,偏要在他两中选出一个大的,好像还暗暗算了肚子里的那个老三,可仆从的择主是从哪儿来的呢。大爷早已看穿是老太爷的心思,魏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分为一处是显赫的,可分为几个确实小的不能再小,是要被人背后笑话的,这便是老太爷觉得日后必要面临的。
      魏德永如今觉得自己也不是旁人嘴里啥都能做成的厉害人物,毕竟在二爷这,他束手无策,他试过把新得的端砚送给二爷,对面可觉是施舍,反倒更生气了;他想领着弟弟一同读书,二爷却认作是显摆,寻个由头就溜了。次数多了,德永也只能在心里叹口气。他是长子,担着天然的重担,对弟弟,有关爱,却也不知如何穿透那层日渐加厚的东西,只得愈发谨言慎行,偶尔在父母对二爷过于苛责时,代为转圜几句,其实说到底,他终究是被架着的假人,纸老虎,为今之计,只有自己大了,才有说话的份量

      这兄弟间微妙的光景,正一年年流淌过去。德永越发有了一家家主的气度,又过几岁,老大爷没了。二爷也成了家,分了院子,可那个跳动要强的红疙瘩,却没歇下。大哥谈妥一笔生意,二爷就在自己管的田租上便要更锱铢必较,显出能耐;旁人夸大哥处事稳妥,他管理下人时便要更显严厉。仿佛总在证明,俺不比大爷。德永瞧在眼里,并不多言,他只见二爷越来越懂事,只要不出格,便也由着他去,这两家在外人眼里像暗暗较劲,其实说到底两人的理由各异。
      (二)
      谁能料到,那场烧塌了半边长天的火,会搅动后来的风云。
      是二房屋头走了水,天干物燥,火借风势,眨眼就映红了半边天。人声鼎沸,哭喊、泼水、杂沓的脚步声乱成一团。动静大的像百八十个口技人在耳边统声炸响,动静比老太爷走的那晚还要吵闹。
      魏德此时已歇下,闻声惊起,披上外袍就往外冲,他看着二爷的院子方向已经是火光冲天,想不了别的,一瞬,心头尖像是沸了的锅水,沿着缝隙就顶盖往外冒。
      哭声,叫喊声,木头燃烧声,劈啪作响
      “人呢都出来没?”魏德永胡乱的挂着衣服,扯住一个慌乱跑过的下人。
      “二爷、二奶奶和小小姐……怕是还在那厢……”下人看着大爷吓得舌头打结。
      火正烧着旺,火红的连串的星子,,烟起数十道,屯积空中而不散,魏德永像头疯牛就要往火海里扎,被几个家丁死命拖着。他脑子是“嗡”的一声,接着马上醒悟,拿着一桶水从头浇下,湿布掩住口鼻,就要往里冲。
      “大爷!使不得!房要塌了!”家丁顶不住,可老管家这老骨头却偏要再试一试,他扑上来抱大爷的腰。
      “放开!我不与你计较!”魏德永猛地挣脱,那一刻,什么别的,早就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只是二爷的哥。
      他冲进里头,浓烟呛得人咳嗽,木头烧裂的噼啪声不绝于耳。隐约还能听见孩子哭,他循声摸去,果然是吓傻了的弟媳和侄女,缩在墙角抖成一团。
      刚把人推给冲进来的家丁,就听头顶一声骇人的脆响,是一根烧得通红的房梁,带着火星子直砸下,魏德永偏偏看见了底下的那么一团,那是他弟弟,是那个小时候犯了错就爱缩成一团的弟弟。
      他上次缩成一团是什么时候?
      他有些记不得了

      “!”

      二爷被撞得踉跄倒地,一时也搞不清楚状况,回头一看,魂飞魄散,那根沉重的梁木,大半截正砸在魏德永的腿上。
      那是
      是他大哥
      血,是好多血
      比火还红的血

      二爷目眦欲裂,扑过去徒手想搬那梁木,掌心烫得“刺啦”作响,却撼动不了分毫。他以前老爱在人背后看,好像永远也追不上,现在面对着,看着魏德永被明显砸懵的表情,浓烟底下
      那张同自己一般的脸
      (三)
      众家丁一拥而上,才七手八脚将梁木移开。大爷的腿已是血肉模糊,人也快昏死过去。

      魏德永瘫了,从下巴颏到脚趾尖,动弹不得。魏家的天,塌了半边。流言蜚语,人心浮动。外人说是这哥俩窝里横得罪了祖宗,魏德永躺在那里,意识清明,却口不言,身不能动
      老太太被众人围着,已经在大爷屋里闹了一回,什么祖宗不祖宗的,老太太骂了半天,二爷挤在角落,就那么看着床上的魏德永。
      老太太终究是哭的要晕了,强行被三爷给拉走了。
      看着大哥凹陷的脸和失了神的眼睛,二爷“噗通”一声跪倒,累在心里的各种,终究是泪流干了,也载不起来了。

      他想起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是大哥背着他一路跑回家,汗湿透了衣背;想起第一次学做生意被人骗了本钱,是大哥默默替他补上窟窿,还拍着他肩膀说“吃亏是福”;想起自己多少次混账的顶撞和攀比,大哥却从未真正与他计较,反而一次次在替他周全……往事一桩桩一件件砸在心上,悔恨和愧疚像潮水,把他淹得透不过气。

      “我……我总想着跟你比……想着我不比你能耐差……我混账……我不是人……”二爷用手掌扇着自己的脸,“哥,你起来骂俺呀!你起来打俺呀!你别这么躺着……这个家……不能没有你……”说着就要去拿棒槌,要塞到大爷手里
      可大爷已经攥不紧了

      一直僵卧的大爷,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痛哭失声的弟弟。他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模糊的“嗬嗬”声。他凝聚起全身的力气,那僵硬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二爷捕捉到这细微的动静,他扑得更近,把耳朵凑到大哥嘴边:“哥?哥你说啥?我听着呢”
      大爷模糊吐出几个字,是让让二爷把家管好
      “哥…… 我记着呢,我我,我听到了”
      二爷哽咽着,重重一个头磕在踏板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木头,“我答应你……我一定把家管好,你以后好了,咱俩接着比”
      二爷不知道,在他转身,大爷闭上了眼,这个家,交给他,自己或许,能稍稍阖一阖眼了。
      至于自个儿……他疲惫地闭眼,黑暗中浮现的,却是很久以后,那个用一双带着茧却又异常温暖的手,固执地要把他从这滩烂泥里拽起来的影子。
      那人是谁,那又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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