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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解玉 ...

  •   从老太太屋里出来,魏德笙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刚又被他娘的话语抽打。这时想起那对水汪汪的翡翠镯子,一个正甸甸地躺在他袖袋里,一个还挂在腰上,就这么一对儿绿玩意儿,此刻硌得他心烦意乱。
      他确实是存了点隐秘的心思,这个,他得承认,他念着那山里来的大嫂,眼神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对别人的好是那么的热乎,像是锅底的嘎巴,别人要说柴他偏说脆,叫人忍不住就想送点好东西,看她欢喜的样儿,那个笑弯的嘴角儿,是要漏出两颗牙的,却像个小子。
      他没想惹出这般风波。娘的话句句在理,骂他不知轻重,乱了伦常体统,尤其是指摘他冷落了自家屋里的媳妇。可他其实也没那么混球儿,他惦记大哥媳妇嘛,是又好像不是的,他就想着想着,自己怎么就这么混蛋,之前嫉妒大哥,现在还是嫉妒,可他大哥分明是为了救人才瘫的,他有丫儿是他的好运,他不该惦记的。
      可他又想到三奶奶,他媳妇,他新娶回来的媳妇儿,魏德笙心里更是一阵烦闷,他和老太太说自己年纪还小,还没遇上喜欢的,可他娘是怎么说呢,是嘛,还是说他大哥,最后老太太只补了句 ,你会喜欢的。
      是嘞,他到底会喜欢的嘛?
      三奶奶总是那般,淡淡的,,讲她十句,答不了一句热乎儿话。他也曾试着凑近,可她身上那股子疏离,冷的动人,久而久之,他那点少年心性也就淡了,只觉得这夫妻做得没滋没味。
      他新婚之夜,红盖头下的新娘没说什么话,两人是睡了一床了,可却好像隔了天南与海北。他侧过身,睁着眼睛来到了天亮。
      (二)

      魏德笙耷拉拉着脑袋,慢腾腾挪回自己的院子。他感觉日头儿都要垂落了,屋里都静悄悄的,没声儿,丫儿头们被打发出了门外,气氛更添几分萧索。他看了看,随手打发他们去忙别的。
      他终究是鼓弄着要掀帘进去,便只见三奶奶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坐墩上,肩膀微微在耸动。
      听了帘子动静
      “回来了?”三奶奶的声音带着鼻音,是背对着的,显得嗓子更闷了。
      魏德笙“嗯”了一嘴儿,他有些心虚,不知要说个什么。他娘那个样子,瞒着家里这位也是个不可能的,他到底是还要看看她怎么了,还没多想,却只见面前人飞快地用帕子摁了摁眼角,转过头来。
      这一转头,把魏德笙吓了一跳。那双平日清冷冷的眸子,此刻肿了,眼圈红得厉害,脸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泪痕。她从来都是端庄持重的,何曾有过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有些吃惊了,还是硬不起来心肠的。

      “ 这是怎么了?”他问

      三奶奶一眼就见他还挂着的那么个绿的发蓝的镯子,那是个烫穿她眼的家伙什儿,刺客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涝,再也忍不住。便索性不再掩饰了,什么规矩,她不晓得,泪珠儿就往下滚,有股豁出去的狠劲儿:“你倒反问我了,说什么旁的,想如今你是看我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了吧,偏要戴着送旁人的东西, 是要来耀武扬威,来要扎我的眼!”
      魏德笙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砸懵了,刚才就在老太太那受了一顿,现在又气了起来:“你这,在胡说什么?谁嫌你不顺眼了?”
      ”三奶奶听了,却又笑了,指着他腰间的镯子,“那镯子,你既巴巴地送了旁人,老太太替你还了回来,而你,你便这般显在我眼前,不是嫌我是怎么了,我是不如你读书多,可我到底没那么差的,是了,我年纪是比你大些,不如新来的大嫂鲜亮惹人疼儿,也没她那种儿妖法,不会说那些软和话哄你开心可我,可我自问嫁入你们家,谨守本分,可曾做过半点对不起你的,旁人说我端得厉害,我无非是想着你我夫妻一场,纵使你给我情薄,也该彼此留个念想,别让人看了笑话去,难道非要我学那市井妇人,撒泼打滚,才能让你瞧上那么一眼吗”
      她越说越伤心,想起那独守空房的冷清,想起三爷日渐冷淡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动静,想起小时候的光景,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个满身:“魏德笙你真是好没良心的,你忘了……你全忘了,忘了小时候是谁跟在我身后,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地叫,生怕我磕了碰了委屈了,你全忘了吧,那年你贪玩掉进荷花池,是我喊人救你,自己吓得病了三天,你发烧说胡话了,还攥着我的手不放,你念过什么,这些这些你统统都忘了,如今倒嫌我端着了?我这般是为了谁?还不是怕你嫌我,想让你记着的,永远是那个你口中的神仙姐姐,你以为我就容易,你说了会来娶我,可我呢,我是把自己放进你们家的”
      这一番哭诉,如同惊雷,炸得魏德笙耳畔嗡嗡作响。“神仙姐姐”比他大三岁,他小时候最爱黏着她的,说她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他怎么会忘了的?是了,是这一场病,病得他昏昏沉沉,病后家里又接连出事,大哥瘫了,他被迫撑起部分家业,少年的懵懂心事,竟被这些纷扰压得没了踪影。他只记得娘给他娶了个端庄过头的媳妇,却忘了这端庄背后,是他自己曾经珍视过的那么个人。
      他怎么这么混球啊

      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三奶奶,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清冷?分明就是个受了天大委屈、找自家男人哭诉的小媳妇儿。魏德笙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麻,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他上前一步,声音哑得厉害,伸手想去擦她的泪,却被她赌气推开。
      “你碰我做什,去找你喜欢喜的吧,花台里要什么有什么,寻个开心的出局,你两好结线投,也别说记挂大嫂了,她有人了,你到底也别也想瘫着”
      三奶奶扭开脸,泪珠儿还掉,“既然相看两厌,不如,不如就先和离了吧,你也好去寻你那知情知趣的,省的与我斗腥儿,传出去不好听,让我也……我也落个清净”她说出“和离”二字,自己是先吓了一跳,随即更是想着悲从中来,这岂是她真心所愿,不过是气话,可气话别人也能当真了。想着想着哭的更厉害了。
      “胡说八道,我来抹抹你嘴儿,这哪是什么话,八八还能往外乱蹦的”这下三爷是真急了,什么都抛到了脑后,一把将三奶奶搂进怀里,任她如何捶打也不放手,“什么和离,谁准你和离了,是我混蛋,是我魏德苼忘了本,我不是嫌你,我是……我是自个儿心里别扭,以为你心里没我,才不敢凑近”
      他语无伦次,只知道紧紧抱着她,感受到怀里的人从挣扎到渐渐无力,最后伏在他肩头。手还在那做势要打。

      “神仙姐姐”他低下头,寻到她的耳朵,笨拙地哄着,“是我错了,是我昏了头,忘了我的神仙姐姐对我有多好,你别哭啊,你看你眼睛都肿了,我心疼”

      这声久违的“神仙姐姐”,让三奶奶浑身一颤,积压的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哭声更抑不住了,却不再是方才的绝望,带上了几分旁的意味儿:“你就会说好听的哄我,小时候你就爱骗我,我想其实你早就不记得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魏德笙忙不迭地保证,“我记得你爱吃糖,记得你怕黑,记得你替我挨过先生的戒尺,姐姐,好姐姐,心肝儿,别哭了,都是我的错,往后我再也不犯浑了”
      他一声声“心肝儿”地叫着,又是赔罪又是发誓,哪里还有半点平日少年老成的样子。三奶奶被他哄得渐渐止了泪。
      夜里,魏德笙让人温了壶酒,摆了几个小菜,挥退了丫头,亲自给三奶奶斟上。烛光影里,她眼睛还肿着,鼻尖是红的,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玩意儿。三杯两盏淡酒下肚,两人之间的那层隔阂似乎也薄了。
      魏德笙握着她的手,轻声问:“姐姐,你既,心里有我,为何平日总对我那般冷淡?让我以为,你厌烦我。”
      三奶奶脸颊微红,借着酒意,半是羞涩半是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你……你小时候不是说,最喜欢仙女一样的女子,清冷出尘嘛我……我怕我做得不好,不像了,你就不喜欢我了”
      魏德笙愣住,随即失笑,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感动。原来她的“端着”,竟是因为他儿时一句话?他忍不住凑过去,在她惊讶的目光中,轻轻在她唇上小啄了一下。犹如蜻蜓点水,不过,渐起波澜。
      “傻话!”他看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那是小时候看你好看,像画里的仙女,才那么说的。白日里先生也是那么教的,我欢喜的是你,就那么形容了,如今你是我媳妇,是我魏德笙的心肝儿,我要的是你的本性儿,又不是供奉在桌上的泥塑菩萨”
      “那这镯子”
      “哎,你瞧我这,我这是忘了解了”
      “那丫儿”
      “那是咱俩大嫂”
      这是快问快答了,把三奶奶都要逗乐了
      “姐姐还有旁的要问的嘛。我今日就答了,还有旁的,姐姐慢慢想来,我必然是个个豆用心答的”

      熄了灯
      魏德笙恨不得将人揉在怀里
      两人是乏了才睡去

      过了几日,三奶奶吃啥吐啥,这可把三爷急坏了,说要去搬救兵,被他娘一拍给拍回来
      “呆愣子,你媳妇,这是有了”
      “啥 有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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