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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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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锥儿在魏德永身上觉着了莫大的成功。
他先前觉得大爷是个哑巴,于是他就巴巴的瞅人家老半天,瞅了自己个的眼睛都要少眨几下,边瞅边笑,那笑算不得是什么谄媚或者斗腥儿的笑,更不是个情话喁喁的笑,而是一种烛光映罩的笑,是一汪积雪化作水的笑,两个瘦削脸蛋是红着的,一对儿杏仁眼是黑的发亮的,大爷不晓得这丫头在想什么,把魏德永瞅的都脸红,咋山里来的女娃娃,最后,魏德永终究是憋不住了出了声
“你,,,” 许是好久不同人说话,声音有些嗡嗡的,却让人听的清楚。
哎,锥儿听了,觉得大爷这声音,蛮好听的,像教书先生,是配得起这么一副好皮囊,于是盯的更要起窟窿了。他俩一个盯一个斜眼眯着。
魏德永见许锥儿还是瞅,却像是多得了什么好处,牙花子将露未露
“呀,你不是哑巴嘞,俺先前以为你是个闷嘴的,原来不是啊,你瞧俺这” 说完左手手心搓着右手手背,又好似觉得说的不妥,愧的及时敛了声。
大爷在床上瘫着,浑身不得劲儿,刚发出个你字儿,然后就又不说话了。
后来的日子,就是锥儿的没话找话,一边说话,一边挠大爷的脚底板,说是能刺激刺激,大爷的脚起初是没动静的,后来也被挠的动弹几下。
锥儿喜欢说话,他以前爱跟地里的草讲话,现在喜欢跟大爷讲,有时他也不多想床上这人咋样儿,反正就是一咕隆的全倒出来,毕竟他俩是过日子的,他觉得大爷这就是个活人,他得拿活人待他的,要是许锥儿念过书,一准儿啊,那得从认字开始教了。当然了要到认字儿那份上,那摆不得谁教谁,但这又是后话了
许锥儿那几套,外面干巴巴的吊嗓子们一早儿就把定义成山里来的精怪化了人,这堂都没拜,越说越离奇,越离奇越高兴,他们的根据是啥呢,是咋这丫头一点儿就惹不起大爷动怒。要我说那确实稀奇,屋里头那老爷,先前隔天差五的作些事情,仆从们都习惯了,反正也没个正脸的,他们也不在意,说到底不过是魏家的盘缠,他们应得的也没少个什么一个二个子儿,也就根本不拿人看他。
“夸“他这话当然没让锥儿知道,不过呢,要是知道了,锥儿估计也会自然认作是说自己厉害,什么精怪不精怪的,妖怪什么狐仙儿的,都是一样的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二)
许锥儿没话找话在说些什么呢,他说自家山腰上的屋,说他爹妈,说他山里的生活,还有家里那条大狗,讲起冬天还是要去砍柴的,夏天是要把家里小孩围在中间的,那是怕狼叼走。,狼成群结伴的,嗷嗷叫起来是要吓死人的。
他讲着讲着,讲出神了,语气淡淡的,可画面却那么明白,他讲起过年,讲起山里小孩儿们的玩闹,讲起冻硬的水下面还有摇曳的鱼,他边讲边晃,大爷在他脸上看到了不曾见到的“场面”
讲到自己头都要栽倒,而后是身边暖暖的一个包,是被拉住的那么一双手
是那么一句
“睡了啊 老大,有事就拉俺哈 ”
(三)
光说怎么行,许锥儿是说的爽了,可床上那位还是菜豆子,还是一个一个往外蹦,照许锥儿的想法,光说不动那说到底还是假把子。还不然再金贵的金疙瘩,到这种境地,奉承点大爷是“禅心已做染泥絮“,现实点是只有烂疮等死的份儿,不过早死早托身罢了。
这不,这位旁人嘴里的能耐人,就要架着魏德永,说是架都是好听的,其实几乎算是拽了,不过他把魏德永收拾的利索,也不怎么受罪,大爷还是瘦的,可搬动起来还是费劲,常常是大爷的下巴要磕许锥儿的头面儿,那动静,听的许锥儿都疼,他找来一花帽,毛乎乎的,他没戴过,倒是暖和,接着他头去碰了碰桌,唉,是觉得不疼,他念着被碰的应该也不那么疼了
起初少不了要出些事情,一步一步,也是走得小心翼翼,额头上几乎是滚着汗珠,大爷的胳膊就沉甸甸地就压在肩头,大半个身子倚靠着他,每一步都像是从僵硬的骨头上给硬生生挪出来的。他又不能对面搂着,他怕被大爷看出来自己是个小子,衣服底下是没胸没屁股。
“老大,再走两步,就快到廊下了,”许锥儿喘着气,声音带点哑,又掺杂着显而易见的雀跃,“俺说嘛,今儿比昨儿强多了,感觉感觉,腿上……嗯,腿上也有点劲儿了。”
魏德永没吭声,只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下,他脸绷得紧实。是在专注地感受着腿上那点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力,他试图将它们聚起来。
可偏偏就在这时,许锥儿光顾着抬头看路,没留神脚下一块石子儿,脚尖猛地一绊,身子瞬间失了平衡。
若是平时,许锥儿自个儿拧个腰也就稳住了,可眼下身上还搀着个瘦却高大的魏德永。这一下也真是摔得结结实实,两人如同地里的庄稼,直挺挺地就朝前栽去。他下意识就想把自己垫在底下,可魏德永瘫归瘫,骨架分量在那里,哪是他能轻易扭转的。只听一声闷响,魏德永先是膝盖磕在地上,继而整个上身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脸重重蹭过粗糙的石板边缘。
“老大”顾不上自己摔得生疼的胳膊肘,许锥儿连忙扑过去。魏德永倒在地上,一动不能动,只有眼睛还睁着转。他看着面前人着急的要哭,头上那顶毛帽子都摔歪了,两个手还要去扶。他扯了一个笑,可嘴角刚才也摔了,半笑不笑挂在那。
旁边原本或明或暗偷瞄着的下人们,这会儿瞬间炸开了花。有低呼的,有窃窃私语的,更有那腿脚快的,一溜烟就朝着后院老太太的屋子方向奔去,那神情,活像是抓着了什么天大的把柄,要去领赏似的。
许锥儿的手还在抖,小心翼翼地想把魏德永扶起来,可他人小力薄,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急得眼圈瞬间更红了。“都怪俺!都怪俺没看好路”他带着哭腔,用袖子想去擦大爷嘴角的血迹,又怕弄疼了他,手悬在半空,进退两难。魏德永缓过那阵剧痛和眩晕,许锥儿那张煞白的小脸,眼圈红得像兔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没事……”,“喊人扶我起来,没事,丫儿别怕。”像是在唤小孩儿。
锥儿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招呼旁边两个呆若木鸡的小厮,三人合力,总算把魏德永重新架起来,踉踉跄跄地挪回了屋,安置在床上。
(四)
刚拧了热手巾,小心翼翼地给大爷擦拭嘴角的血污和灰尘,门外就响起了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些干巴巴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老太太,您慢点儿,当心门槛儿!”倒是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帘子一掀,魏老太太带着一阵风走了进来,脸上罩着明显不悦。她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床上脸色苍白、嘴角破损的儿子,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便钉在了床沿边那个手足无措的身影上。
许锥儿回头,倒不是吓的,他是急的,看着老太太,手里的布差点就要掉在地上,脸颊腾地烧起来,火辣辣的。老太太瞧着许锥儿这模样,点着红的脸颊,抖动的肩膀,还有那吧嗒吧嗒砸在地上的泪珠子还留几瞥在脸上,确实怪可怜见的,那兴师问罪的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可她一想到儿子受的苦,就又硬起心肠。
把丫儿引到门口,刚要开口训斥这“不知轻重”的媳妇儿,看了看床上的德永,话到嘴边兜了圈变成了:“丫头哎,你这……你这简直是胡闹!德永这身子,是能经得起这么摔打的吗?多少郎中我们都瞧过了,十里八乡啊,连请来的叫什么西医都摇了头,说是筋络上的疑难,没法子!你说我能指望他什么?作为他娘就指望他平平安安,少受点罪!,可如今呢,你要造什么罪,有什么怨气,你就朝我撒,行嘛,有什么委屈你就同我说”
她越说越气,手指头差点戳到许锥儿鼻尖上:“你们年轻夫妻,关起门来说是有点情趣,娘不管,可你不能靠这个说法这么折磨他,这身子骨,好不容易见了点起色,哪禁得起什么折腾”说着老太太抚了抚额。她着实是气到了,天晓得老妈妈们说德永摔着了她是什么神态,这么些年了,她是看似不在意了,可她终究是他娘啊,那是她十月怀里掉下来的肉,她再怎么心硬也不可能忘了他。
锥儿cuan着手,这时候是真无心说什么了,他不说话,老太太就说,像要把所有年的委屈全部说出来
“娘。”
熟悉的音儿
一声唤打断了老太太的滔滔不绝。
老太太猛地收声,诧异地扭头看向床上。她那个自从瘫了以后,就倔强地不愿多见人、尤其不愿让她这当娘的看见自己狼狈相的大儿子,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魏德永的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却是一片不起波澜的死水。他没理会嘴角的伤,而是缓缓地,有些吃力地,抬起了那只一直搭在身侧、知觉恢复了不少的双手。
那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因为长年不活动仍有些僵硬。只见他费力地抬起手臂弯曲手指,做了个形状。
是个什么呢
锥儿没看明白
桌子上颤动的烛火投在墙上
毛乎乎的一团
老太太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是为那黑影酸
那是她在德永还小、每被父亲教训,生气躲在书房角落里不肯出来时,她常拿着蜡烛用手作影给他变的,那只兔子。
灯光映在帐子上,小兔子耳朵一圈一圈,总能逗得德永破涕为笑。噘嘴壶嘴儿也落下变成平的,这戏法,有多少年没变过了?十年?二十年?她以为他早忘了。
他想起德永小时候就聪明啊,可他偏还是最大的,自然是有不少期遇,家里管他管的严,教书先生也打骂,常常是前脚答应后脚就变卦,她就那样用手影去哄
那么个兔子
她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德永为啥那么好哄呢。
她明白的
屋子里静的,只剩下呼吸。锥儿看着老太太骤然红了的眼圈,看着大爷那固执举着的手,有些茫然,却又隐隐感觉横亘在两人对视里头的东西。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涌到眼边的泪逼了回去。她再看向许锥儿时,目光里的责备已然消散,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掺杂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她摆了摆手,声音哑了几分:“……罢了。上药仔细些,别沾了生水。”
说完,她没再多看儿子一眼,转身就走,脚步有些匆忙,仿佛怕慢一步,就会泄露了心底头的情绪。
帘子落下。
许锥儿呆呆地转过头,看着床上缓缓放下手、闭目养神的魏德永。他分明看着大爷也挂了泪。他拿起老太太放在桌上的药膏,用指腹蘸了,更加轻柔地、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在那破皮的伤口。
多的,他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