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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雪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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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里的天,是灰蒙蒙的一整块。
天是低低地似着压了屋檐的。冷风刮过来,带着锐利,是抽鞭一样的狂舞,如此这般,却也叫魏家大院的高墙挡去了七八分功力,以致于进到内院时,只剩些有气无力的呜咽。好在是苟延残喘着在叹气了。不过冷气却偏爱钻缝,不停的将暖从脊梁上抽,行人俱是抖成筛糠样的挪。雪又下得密又急,整个视野便在“白雾”里头晃。
此刻雪停,魏家院子当中,早支起个小小的黄泥炉子,里头埋着几块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殷殷的炭火,上面煨着几个烤的黑皮的山芋,已烤得张牙却舞不了爪,窝囊的露出里头金黄色的瓤,丝丝甜香气儿混着焦糊味儿,混在”白雾”里头
许锥儿蹲在炉子旁,身上裹着件簇新的貂皮大衣。那毛色油亮,是上好的紫貂,厚茸茸地环抱着他,衬得一张脸愈发的白净。他手里拿着根铁杆子,远远的拨弄着炭火,碎火点点的向上扑腾,是红里惨点黄的点,泛着暖融融的光泽。许锥儿看着那火光,像是透过这暖和,瞧见旁的什么。
丫儿记得清楚,小时的冬,可不是现在这样的。那时节,莫说其他,连件囫囵的棉袄都是奢望。雪一下,脚上就着那双单鞋,冷像针一样的密密扎着,爹娘们便去野地里割乌拉草,那是穷苦人的指望,比旁的草软和,有韧劲儿。割回来,摊在攒起来的日头底下晒得半干,再用缺了齿的木梳,一遍一遍,耐心地梳成细软的丝,团成一团蓄到鞋窝里。踩上去,初时有些扎,久了,便被体温焐得服帖,生出一种独特的、蓬松的暖意。那暖意粗糙的,是夹带着余生的,却免不了单薄,自然敌不过数九寒天无孔不入的凉。夜里睡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爹娘的鞋是穿着的,因为铺盖到底要反折,是为了更暖,那便不够长,许锥儿只好是窝在里头,脑袋只冒个小尖。爹娘脚底的乌拉草早失了温度,硬撅撅的,像踩着冰冷的铁蒺藜。
(二)
“丫儿,咋了这是”
魏德永的呼唤在耳朵后头传来,锥儿这才回过神,却只看见铁杆子碰着的是黑乎乎的一团,方才乍开的黄里洇了好大一团黑。
“呀,俺滴地瓜,这咋,这咋变成炭了嘞”
魏德永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被锥儿吃惊的神态乐的笑眯眼。
又大跨步走过来,临到面前才讲
“那不在这嘛”,大爷顺势就接过铁杆子,把烧糊的地瓜推在积雪上,砸了个坑,雪也碰的黑了一层
那个黑疙瘩,可不是,往里剥,才狡诈的现出仅存的黄。
正是个地瓜芯
所谓浪费可耻,许锥儿心疼的要命,还要去捡那黑疙瘩,可大爷动作更快,早捡了捡要扔在嘴里
“哎呀呀” 锥儿作势就要去扣“ 这咋能吃咧,又黑又烫的,这,赶紧的吧,这咋能喂嘴里,这要吐出来”
嘴角挂黑的大爷与锥儿四目相对,看着锥儿急切,也不多作弄,变戏法一样的从背后摸出那个地瓜。原来就是碰了碰嘴。
“你又唬俺”
“那不是没我手快”
“你还怕俺吃了呀,俺是拿来喂鸡的”
“那鸡就不可怜”
许锥儿一时语塞,两人不知在对着什么话。
不过,最后地瓜是大爷烤的,说是拿出烤兔子的经验,給丫儿挑个最大的,中间棍儿也拿出糍粑,不过和锥儿到底一个德行,偏说黑的方片是人间美味。
(三)
融雪到底还冷, 日光破幕而出,好在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今日还杀了年猪,空气里本混杂血腥气,却并不难闻,反倒混合着大锅炖煮的酸菜、血肠、五花肉的厚重,酝酿出一派丰足的、喧腾的气氛。下人们往来穿梭,将整爿的猪肉抬进去,又将腌好的酸菜,一坛一坛填入深深的地窖。
这就是要预备到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