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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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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睡得很不安稳。
实话说,睡在D的躯壳里很不舒服。怪物死亡已久,原本富有弹性韧性的肉块早就变得干瘪发硬,森白的骨骼被浓稠的血液染成黑褐色,四周弥漫着血液腐烂的腥臭味。
这也就算了。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柔软的床垫,没有温暖的被褥,甚至连个像样的枕头都没有。完全不是个适合休息的地方。
她睡得很难受。
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感到有什么东西圈上了她的脚踝。
柔软、粘滑、紧实,表面蜿蜒着青筋起伏的纹理。
她知道那是什么。是001的触肢。她缩了缩身子,将脸埋进臂弯,没有搭理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缠在她脚踝处的东西停顿了一下。
时间好像安静了几秒,空气中只余怪物心脏鼓震的声音。可还未等她重新沉入梦乡,粗壮的触肢就骤然收缩,用力箍紧她脚踝。黑暗中更多触须涌了上来,如同尼龙绳索般捆住她四肢,将她带离地面。
并不强烈的失重感。她的身躯被摁到干硬的肉壁上,脸颊紧贴着墙,如同受难的耶稣般被捆成十字架形。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腰侧。
“做什么?”她没什么好气地问道。
“你在生气。”001说。
怪物形态下的他声音比人形时更有磁性,仿佛自带混响,低哑的嗓音总是让人心痒。但此刻她完全没有那些绮念。
脸上干涸的泪迹黏着发丝,脑袋如嗡鸣般噪响。她闭了闭眼,说:“我没有。”
“你藏不住情绪,维拉。”
“藏不藏得住情绪是我的事,说到底这只是我自己心里在想的东西,你又不是我,凭什么说我情绪有问题?”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不就是在赌气吗?”
他的声音是多么从容不迫,优雅矜傲,而且他笃信他说出的话就是真理。
她闭上了嘴,别过头,不想说话。
身后响起了短暂的窸窣声。温热的身躯贴上她背脊,她下意识瑟缩了下,但碍于那些该死的触须,她无处可躲。
她大概猜得出来001想做什么,反正也不会更差。当尖利的爪尖抵上她后颈时,她忍不住发颤,莫名的寒意循着脊柱窜上后脑,在神经末梢间轰然炸开。但他只是勾起她头发,往旁侧拨了拨。
“告诉我原因。”001说。他的语气不咸不淡。
在这段关系中,001好像一直都是居于高位的那一个。她就像刺猬过早地袒露肚皮,花朵过早剪去尖刺,因为动心太早,也太早让他察觉,每次出现矛盾时,狼狈的那个人总是她。
而001永远没有弱点,永远玩弄人心。
她陷入沉默,将脸完全贴紧墙壁。她以为这样沉默回避的姿态能够拒绝他。可就在她将脸颊埋入墙壁的那一瞬间,猩红干涸的肉墙仿佛有生命般,用力鼓动了一下,坚硬干瘪的墙变得柔软起来,几乎能将她整个人全部包裹。
墙似乎变成了肉床,她陷了进去。
她愣了一下,眼睫微颤。
“我说过,这具蜘蛛的躯壳已经和我合而为一了。”
001在她身后说。
所以,她现在就相当于在他的身体里面。在001操控D的肉身时,面前的这块墙壁,就等同于男人体内的某块肉,或者是细胞膜。
她以为她摆出了拒绝沟通的姿态,实际上却像是自投罗网。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被更用力地抵到墙壁上,铁锈的甜腥味扑了她满脸。温热潮湿的呼吸落在她颈窝,她听见男人在她耳边压低声音。
“维拉,我的耐心有限。”
“……所以呢?”她问道。
“你想知道所以吗?”
依稀之间,她听到了一声短促的笑。没有多少笑意的笑,冷得堪比实验室里被冷气浸透的刀。
随后,撕拉——
寂静如死的空间,传来一道令人心悸的金属拉链声。
她身上的这件衣服是001为她带回来的,不止这件,每一件都是。立在她身后的男人比她还要更加熟悉这些衣服,还有这具身体。
他拉下她拉链的动作很慢,不疾不徐,游刃有余,像刻意延缓凌迟刑罚,好叫犯人多在焦虑中煎熬。缓慢至让人焦灼的动作后,连衣裙如被剥开的花瓣般坠落在地,但她并不觉得冷。那些触须依旧缠得她死死的。
他慢条斯理地,贴上了她的脊背。
那种感觉很痒,又湿又滑,身体深处像有小虫子在爬。她有点难受,嘤咛了一声,但掐着她腰身的家伙却并没有慢下来。001细细地吻着她肩颈,姿势的原因,她看不见他的脸,001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这么多年了,她从没见颠倒世界下雨。而001带她来的这个世界遍地黄沙,干旱无比,更不可能有雨,但她还是听见了黏稠的水声。
湿漉漉的,像记忆中早春时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绵绵密密。雨水洒落在地时,她完全卸了力,整个人靠触肢勉强撑着,贴在墙上不停地喘息。
她的目光微微发散。
001摸向她的脸,畸形的手指捋顺她汗湿的发,“维拉?”
“……”
“还是不愿意说吗?”
她听见001的话音里裹挟着笑意,漫不经心又戏谑的笑意。就好像他是织网的毒蛛,而她是坠进网里的猎物。
他贴了上来,怪物嶙峋不平的胸膛紧贴着她光裸的脊背,潮热的嘴唇吻她耳根。
“维拉?”
“……好过分。”她闭着眼说,“这是某种逼供的手段吗?”
“你认为呢?”他的话音依旧慢腾腾的。
她总觉得这像用餐仪式。001是坐在餐桌前衣冠楚楚、手握刀叉的英伦绅士,而她则是被盛在白瓷盘上,任人切开皮肉淌出血汁的那盘菜。
“我不喜欢这个姿势,亨利。”
他将她转了过来。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她还是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做的时候。
环境很糟糕,却没有现在糟糕。地点是颠倒世界克利尔家的餐桌上,那时和现在很像,她也刚和001发生争执,想要离开。在她踏上楼梯即将离去时,英俊优雅的男人顿时变换为怪物的形态,用那猩红色的荆棘纠缠住她,将她狠狠扯了过来,整个人压在桌面上,银质餐具掉落一地。
但最后他还是变回了人形和她做。
这次他倒是直接用了怪物的形态,可见心情真的很糟糕。
……不对,她为什么要想他的心情?明明她的心情也很糟糕。
黏腻的液体顺着小腿滑落时有点痒,蜿蜒过那些缠在她腿上的触肢,小腹又胀又麻。她努力忽视那些古怪的感觉,抬起眼,看过去。
遍体猩红的怪物脸上覆盖白翳,脸上也覆盖着血管状的触须,如同克苏鲁神话中不可名状的古神。好吧,她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她别开脸,低声说:“我没有生气。”
恐怖的怪物眯起眼,利爪笼住她下颌,明显是不信。
她只好说:“我只是……有点难过。”
“难过什么?”
001语气低沉平静,就像宽阔的汪洋,没有一丝波澜。
她忽然感到有些悲哀,她知道001不会理解她的情绪。
世上的人分为很多种,很多种中又细分出无数差异。地球太大社会也太大,足够在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增添太多变量。在有限大小的圈子里,这个人和那个人相近的概率微乎其微。她知道她和001是两种人。
他有坚定且清晰的目标,并一直在为了他的目标前进。
如果001能够理解、能够共情、能够猜想出来她的情绪,那他也不会轻描淡写地说出毁灭颠倒世界那样的话来。
对她来说无比珍贵难舍的记忆载体,对001来说,其实和路边的石块没有任何区别。
她知道这一点。所以,因为这种事情而继续吵下去,只能被归类为「无用的争执」。
所以她低声问道:“你真的要听吗?”
她说:“聆听和分析我的想法,会浪费你的时间。”
因为这没有意义。
对于001这样的人来讲,耗费心力去理解没有意义的事,本身就是在浪费时间。是否有意义,取决于这件事本身跟他的计划有无紧密联系。
而他的时间很宝贵。
但001沉默片刻,拢着她的脸说:说下去。
……
她很热。
身体陷进了紧密的肉块中,被牢牢包裹着,从唇鼻间呼吐出的气息完全浸入怪物抽搐的触须间。她第一次发觉原来人类的身体能够容纳庞大于自己的事物。
指甲完全没进了001的脊背间,黏糊糊的藤蔓触须为她的指让开了一条路,但触摸起来还是黏滑无比。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但话语完全说不完整。最开始001分了条触手来箍住她脖颈,等到她颈间烙下鲜红的痕迹后才装模做样松开,故作怜惜地吻她喉咙。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没专心听她的话。只是她分不出神来质疑。
腿上已经遍布白色的水渍,她从没想过,那些猩红如血的触肢,分泌出来的组织液会是白色的,挂在布满青紫淤痕的肉上,颜色好奇怪。
她忍不住颤抖。
“……我是不是很好笑?”她问道。
明明最开始她想要的只是001的爱,明明她也接受了001说的未来可能会杀了她的假设,可是当一个世界的崩毁摆在面前时,她才发现她想要的原来不止这些。她也做不到接受这些。
愿望得不到的时候是愿望,得到了之后是欲望。愿望会有尽头,而欲望永无止境。人的心脏里永远盘踞着一只蜘蛛,漆黑的蜘蛛一刻不停地倾吐雪白的丝线。每一缕澄净的丝线都是浑浊的欲念,于是欲望将人心包裹,得不到时心心念念,得到之后膨胀扭曲,最后蛛网在心头缠成结。
“我知道……”她哽咽着说,“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都毫无意义。”
“颠倒世界是工具,过去的记忆是虚妄,你一直在往前看,你的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东西。就连我……”
她顿了顿。
“就连我,也只是你完成夙愿那条路上的一个插曲。”
“我都明白。”她说。
“我以前以为我会知足的,只要能和亨利在一起,只要是以「恋人」的身份在一起,我就能知足。”
“可是我还是好难过。”
“……我太贪心了,对吧?”
001依旧在抱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