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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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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氤氲起雾，热气腾腾。
猩红的蜘蛛之腹里枯骨林立，狰狞森冷的白骨被血液糊成焦糖色，铁锈味中不知何时混入了一丝甜腥。
“……维拉。”
更多的触肢从穹顶垂落下来，神圣又诡谲，如同剥去皮只剩肉的动物，触肢表面黏稠血腥，缠过她身体时会留下湿漉漉的血迹。
“我的……维拉。”
她第一次听见001这样叫她。
宽大崎岖的手掌牢牢拢着她的脸，001要了她很多次。
就和她想的一样，即使她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也改变不了什么。颠倒世界注定会毁灭，它是桥梁，也是脐带，就如婴儿出生后必然要剪断脐带一样，等两个世界合一后，连接双重世界的颠倒世界也注定会碎裂，这是必然的结果。
但001在吻她。
她很少感受这种温柔的吻，「温柔」二字和她眼前这个雄心勃勃的怪物魔王一点都不搭边。她知道他凶狠，阴戾，他能够完美地收束所有阴暗面，装扮出温和知心且有耐心的模样，但这个人骨子里就是如寒冰一般薄凉。
001也知道，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实验室里的孩子了。
可他还是在「温柔」地吻她。
……这应该没有演的成分吧？她迷迷糊糊地想。
属于怪物的嘴唇衔住她下唇，轻轻摩擦啄吻，她很痒，麻酥酥的痒意顺着相贴的地方蔓延开来，让她连脸颊都发烫。身体完全被撑满了。
她感觉自己成了一勺草莓绵绵冰，被人用勺子舀起来，含入嘴里，在唇与舌之间缠绵成水，从凉津津变得暖融融，口腔间浸满二人交融的气息。
“……维拉。”
目眩神迷之间，她听见001在喊她。
“颠倒世界的一切，我并不在意。”他说，“但你不一样。”
男人的嗓音绵滑如缎，响在她耳边似大提琴的震鸣。
她勉力睁开眼，从发散的视野中捕捉001的模样，天地摇摇晃晃。
“你不会就那样死去。”001说。
“就算死，”他的嗓音危险地下沉，“也只会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在他死亡前夕。如果他计划失败，如果他覆灭在即，如果他最终会被自己的力量反噬。
“在我死之前，我会先杀了你。”
杀了她，带走她，他再死去。
“你是我的。”他说。
不管是能力还是情感，不管是□□还是灵魂，不管她是生是死——
“——只能是我的。”
他低下头，猩红恐怖的额头抵着她额头，她能够感受到相贴的地方那些诡丽的肉质触须在细微抽动，这种感觉很奇怪。
001在和她对视。但落在她眸中的那一双眼，不是她曾经钟爱的那双如蓝宝石般瑰丽美艳的眼睛，而是覆满白翳、丑陋可怖的怪物之眼。
虽然只有乳白色泽，但她还是感觉那双死尸般的眼眸像一片漩涡，海洋中最恐怖的漩涡，能够将她吞入其中，搅碎成泥。
她隐约感觉，在她面前说话的人不是亨利。
或者说，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类亨利。
而是剥去人类外皮的怪物。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001早就不是人类了。
在怪物的头顶，他们的上方，那颗属于巨型蜘蛛D的心脏正在轰隆鼓震。血色的黏膜和粗壮的经络随着心头膨胀收缩，无比妖冶又无比血腥。
他就在那颗怪物之心下抱着她，畸变如枯枝般的手掌死死梏着她的腰，她的手腕脖颈间早已被触肢勒出红痕。
没有利用价值的颠倒世界能够用完就扔，但她不会。
“不然你认为，为什么我会带你来这里？”001问她。
“那以前呢？”她问，“以前。”
这个世界从很久之前就存在了，但她从来不知道。
“以前这里并不是宜居的地方。当然，现在也不是。”
“……那那些发生在颠倒世界的过去呢？”
“过去吗？”
001笑了一下。他恢复了往日那种傲慢优雅的笑。可怖的怪物抓住她的手，指肚沿着她指根往上滑，他支起她食指，带着她点了点他太阳穴。
“在这里。”
触须覆盖了她。
……
她很多年没见过太阳了。
金灿灿的阳光如熔化的黄金，顺着云层间的缝隙洒落地上。她知道这样的阳光是虚假的，可是当光线笼罩她的身体时，她还是感到了一阵融融暖意。
001站在她身边。
……不对，亨利·克利尔站在她身边。
她惊异地多瞅了他两眼。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亨利。人类的面孔，英俊而优雅。在她印象中人类时期的001总是穿着一套护工制服，白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下面搭一条白色西装裤，一尘不染，如冬季时的皑皑白雪。现在在她眼前的001很不一样。
做工精致讲究的焦糖色西装，内搭玫红色领带，开在胸前的口袋里叠着一块方巾，外套上吊着一条复古的金色怀表链。他甚至还在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色圆框眼镜。
好震惊。
这个人真的是001吗？她是误入什么幻觉了？这个男人是谁？还是说她误入了什么贵族绅士的庄园？
头有点晕。
“怎么了，维拉？”
全身行头讲究如贵公子般的男人朝她弯下腰，脸上挂着礼貌优雅的笑容。
“……亨利？”她迟疑地喊他。
“是我。”
他抓住她的手，拇指轻而易举滑入她掌心，分开她虚攥的五指。001吻了吻她手心。
“是我，维拉。”他在微笑。
……她有理由怀疑这男的是不是在释放什么魅惑术。
眼前所处的地方是001的大脑。她并不具备潜入他人意识的能力，所以，只能是001把她拉进来的。
依旧是像刚进黄沙世界那样，001领着她走。但在这个意识空间内有些不一样，001牵着她的手，他们并肩而行。
克利尔别墅外是一片树林。在颠倒世界，这片树林荒废枯萎，枝桠畸形奇异，土地覆盖黏液，举目所及不见一丝绿意。但在亨利的记忆中不一样。
清澈的泉水从岩石间蜿蜒而过，撞出叮咚轻响。树林葱茏碧绿，林端的叶隙如相机框般拍下一张张蔚蓝的天幕。光束从枝叶间斜照下来，笼出一片朦胧的黄。
他带着她穿过整片树林，狭长的小径前方浮动着数面光屏，如同童话故事中的水镜。只是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此刻的林中光景，而是不同的世界，不同的001，还有不同的她。
就像影音店里的CD光盘，透过那数面光屏，她看见许多年前的霍金斯实验室、血流成河的彩虹房、枯枝纵横的荒林、火光闪烁的河边，还有颠倒世界里，她住过他也住过的那幢别墅。
“……这是什么？”她问道。
“我的记忆。”001说，“你在意的那些「过去」，都在这里。”
“来。”
……
毁灭并不等于否认。
摧毁也并不代表全无意义。
她感觉她像是进行了一场时间旅行，她从今日的节点踏进光门，走进十几年前的往昔，从往昔回过头时，看到的又是昨日的风景。
时间在001的脑中不再是线性。他拥有将时间定格再切片的能力。记忆是无数张洗出来的影片，能够任人随意拿取某个节点，任意翻阅。
她看见她被捆在治疗床上，001推开房门，朝她露出温和的微笑；也看见尸横遍野的颠倒世界，D庞大的躯壳朝旁侧倒塌，她浑身发抖地站在001面前，抬手试图堵住他的伤口。
浩瀚又破碎的记忆残片中，001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臂环住她的腰。他弯下身。
“看见了吗？维拉。”
她转头看去。
“承载那些回忆的不是颠倒世界。”
“是这里。”
……
最后她说：可是我还是很喜欢颠倒世界。
001沉默良久，告诉她：没有关系，你以后会更喜欢新世界。
因为，决定一个世界有没有意义的，不止是回忆。
还有创造那些回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