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剪头发 ...
-
“蛮、蛮夷?食蛇鼠?”罗哲气得脸通红,“我……我……”
一口气堵在胸口。
“你个老古董,擘大你只眼睇清楚啦。”他气得粤语又蹦了出来,随即强压火气切回官话:“现在的广州是通商口岸,洋楼、电车、银行……十三行的生意做到全世界,不知多繁华,还蛮夷?蛮夷你个鬼啊。”
项墨兰见他动怒,恭顺欠身:“公子请息怒。妾身久居深闺,孤陋寡闻,不知岭南已有沧海桑田之变,言语冒犯,还请公子海涵。”
罗哲见她道歉得如此干脆利落,态度又恭顺,一肚子的火气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噗”一下泄了大半。
“算了。”他哼了一声,“我这个人最大方,不会同你这个从大明来的老古董计较。你只要记住广州现在很繁华就好了。”
“妾身记住了。”项墨兰从善如流:“如公子所言,广州现今是繁华之地,实在可喜可贺。”
罗哲听到她这句,心里舒服多了:“你知就好了。”
项墨兰微微颔首:“妾身见公子谈吐不俗,必定见多识广。方才翻阅公子所给史书,心中诸多疑问,还请公子指点。”
“你倒是有点眼光。”罗哲双手往后一背,摆出老先生的架势,抬起下巴,“问吧。”
“多谢公子赐教。“项墨兰还了一礼:“方才,妾身于书中瞥见五口通商之记,其中便有广州。书中亦提及,此乃鸦片战事之后,订立《江宁条约》所致。”
罗哲听她说着,心中惊讶。她记性挺好。
又听对方继续道:“妾身见书中言及割地、赔款,然记载甚是粗略。公子既为粤人,想必知之甚详。不知那香港一岛,可曾光复?每年之二千一百万银元赔款可曾拖累民生?”
罗哲听完,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成了她口中那个弄丢了祖产、却还在夸耀门面的不肖子孙。
他清了清嗓子:“你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你还是关心关心怎么还清我的四万大洋。”说完将合同锁进抽屉,指着桌后的椅子:“坐下。你头上身上这些,现在都归我了。”
项墨兰垂下眼眸,走过去,端端正正坐好。
罗哲绕到她身后,将两侧垂着的珠钗、步摇一件件摘下,轻轻搁在软绒桌布上。这场景莫名让他想起新郎为新娘卸首饰,他晃了晃头,暗骂一声:“顶,谂咩啊。”(想什么呢)
定了定神,他摸到凤冠两侧固定的金簪,顺着插入方向缓缓拔出,再解开后脑卡扣,掌心稳稳托住冠底,将沉甸甸的鎏金点翠凤冠取下。
头上的取干净后,罗哲退开一步:“剩下的你自己来。”
项墨兰默不作声,取下耳珰、手镯和戒指。当最后一件金饰离开她的身体,那身大红嫁衣似乎也随之黯淡了几分。
罗哲看了她一眼,走到墙边,按响唤人铃。
片刻,阿贵推门进来,见到房间端坐着一位身穿红嫁衣的新娘愣在原地。
少爷几时抢咗个新娘子返来?
“睇咩睇啊?”罗哲没好气地挡在他面前,隔断了他的视线,“未见过新娘子啊?”
“唔系啊少爷,我……”阿贵结结巴巴。
罗哲懒得纠缠,指着桌上那堆取下的首饰:“将呢啲嘢仔仔细细收好,一件唔准漏,送去我保险柜。”
“系,系。”阿贵连忙上前,将凤冠、珠钗、手镯等物小心收入铺着软绒的托盘里,退出去。
打发走阿贵,罗哲又按铃叫来了王妈。
王妈一进来,同样被新娘吸引,但她比阿贵沉稳得多,只是扫了一眼,便恭敬地垂手问:“先生,您叫我?”
“叫人同她买两身衣服,”罗哲指了指项墨兰,“里里外外,从头到脚的全套行头。要最普通,最便宜的就行。”
王妈扫了一眼项墨兰:“先生,现在时兴穿文明新装,我看给这位小姐穿就挺好,又方便又体面。”
“得得得,你决定。”罗哲挥挥手。
“好的,先生。”
王妈走后,房间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挂钟滴滴答答的走动。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咕噜声从项墨兰腹中传出来,打破了沉默。
罗哲闻声转头,见项墨兰用宽大的袖子掩住了腹部。
“刚刚是你的肚子在叫?”
项墨兰低垂着头,微微欠身:“妾身失礼了。”
罗哲看着她又羞又窘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一声更响更长,甚至有些九曲十八弯的抗议,从笑声中脱颖而出。
罗哲瞬间不笑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肚子又咿咿呀呀唱戏一般叫起来。
“咳咳——”他赶紧用一阵咳嗽,掩盖肚子里的怪腔怪调,又按了铃,叫王妈拿吃的来。
片刻,王妈端着饭菜进来,走到桌前,摆好饭菜:“先生,小姐过来用饭吧。”
罗哲走过去坐下:“辛苦了,王妈。”
“应该的。”王妈收起托盘,看了一眼安静站立的姑娘,转身离开。
房间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罗哲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咕咾肉塞进嘴里,大口咀嚼。项墨兰依旧如木桩般站着。
“愣着干嘛?过来吃饭啊,还要我用八抬大轿请你吗?”罗哲没好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项墨兰闻言,微微福身:“多谢公子赐食。”移步过来,端端正正在他对面坐下,理了理衣襟,拿起筷子吃饭。
罗哲吃着饭,忍不住观察她。只见项墨兰细嚼慢咽,不发出一点声音。
片刻,她放下碗筷。
面前那碗饭只浅浅下去一个小坑,几碟菜也只是略动了动。
“唔系嘛?”(不是吧?)罗哲指着她的碗,“这就吃饱了?猫吃的都比你多啊。”
项墨兰用绢帕轻拭嘴角,缓声道:“‘食不过三匙’,古之礼也。”
“食不过三?咩鬼规矩!”罗哲上下打量她,瘦的跟逃难的一样,“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家中常膳,备八碟八碗。每样略品其味,虽不过三,总数亦足。”
“八碟八碗……”罗哲下意识重复了一句,品味过话来,嚷道:“你咩意思啊?绕这么大个弯,是不是嫌我穷,只得四菜一汤,养不起你啊?”
项墨兰闻言,立刻端正神色,微微欠身:“公子赐饭,一箪一食,皆是恩情,妾身感怀于心,岂敢有嫌弃之意?只是陈明旧日情状,习性使然,公子勿怪。”
见她态度恭顺,罗哲一口气堵着,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哼了一声,觉得必须为自己、也为这个时代正名。
“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民国了?”他敲了敲桌子,“民国讲究的是务实,不浪费。你大明那套八碟八碗,摆明是铺张奢靡。我同你讲,我现在吃的四个菜,营养均衡,不浪费,同你以前吃八个菜,根本没区别,甚至更高级。”
“仲有啊。”罗哲补充,“你不要以为我吃得朴素就是穷。我要是想,别说八碟八碗,就算顿顿八十碟八十碗,我都吃得起。只是我们新时代的成功人士,不兴这么浮夸罢了,明白吗?”
项墨兰眼帘微垂:“公子所言甚是,是妾身迂腐了。”
罗哲见她这副“受教”的模样,心里总算舒坦了些。
“你明白就好。所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现在是我的伙计,要还债的。吃得这么少,细胳膊细腿的,怎么有力气跟我做事?等下晕倒了,我还要倒贴钱送你去看医生,给你叫魂。”说完,他指着饭和菜,“把这碗饭吃完。”
项墨兰沉默片刻,再次拿起筷子吃饭。
罗哲继续道:“待会衣服买回来,老老实实换上,一件都不准留。”
项墨兰抬起眼眸,看了看罗哲身上的衣裳:“新衣,亦是如公子身上所着这般怪异么?”
“怪异?”罗哲叫起来,“我呢身系正经英国裁缝定做嘅洋装,贵到死。买畀你嗰身,连我呢件嘅一个零头都唔够。”(我这身是正经英国裁缝定做的洋装,贵得要死。买给你的那身,连我这件的一个零头都不够)
就在这时,王妈敲门进来,抱着一包衣服:“先生,东西买回来了。”
“你去帮她把这一身换下来。”罗哲吩咐:“换下来的衣裳仔仔细细收拾好,一件不落地给我拿过来。”
“晓得了,先生。”王妈恭敬地应了一声,领着项墨兰离开。
会客室只剩下罗哲,他吃好饭,瘫坐在沙发上闭目眼神,荒诞的一幕幕不断在脑海浮现。
罗哲忽然想起北平的伙计帮他装箱,打趣道:“罗老板,您把这婚书跟一箱宝贝放一起,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这是备了一整箱的聘礼呢。小心呐,别真把几百年前的新娘子给娶回家咯。”
当时他只当是句无稽的玩笑,笑骂了对方一句“痴线”。如今想来……
顶,真是乌鸦嘴。
不知道蔡先生有没有办法把新娘送走,把自己的古董弄回来。万一,把人送走了,古董没回来怎么办?岂不是人财两空?
正胡思乱想着,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先生,换好了。”是王妈的声音。
罗哲坐直身体:“进来。”
门开了。王妈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包袱,里面正是那套叠放整齐的大红嫁衣。她将包袱轻轻放在一旁的桌上:“先生,衣裳都在这儿了。”
“好,你下去吧。”
罗哲起身看了一眼嫁衣,紧接着看到项墨兰。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短袄配黛蓝色长裙,宽大厚重的嫁衣褪去后,那合身的短袄勾勒出腰身,显得她异常清瘦纤细。
心里莫名生出一丝我见犹怜的异样。
反应过来,他赶紧掐灭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顶,你可怜她,边个来可怜你?就系眼前呢个‘可怜人’,搞冇咗你成箱古董,八万大洋啊。
这个念头像盆冷水,把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旖旎浇个透心凉。
他看着项墨兰风一吹就倒的单薄身板,想到什么,又忍不住笑道:“马上进八月份,上海这边经常刮台风的。你到时候自己保重,不要上街乱跑啊。万一台风把你吹到黄浦江里,我那四万大洋,找谁赔啊?”
项墨兰闻言,缓声道:“公子放心。信诺重于生死。妾身纵是做了那随风而逝的孤魂野鬼,亦会夜夜入梦,将所欠银钱,一分一厘,尽数还与公子。”
“……”
罗哲脸上的笑容僵住,看着眼前这个用平静的语气说着惊悚话语的女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顶你个肺……”
他抱着胳膊搓了搓鸡皮疙瘩,脑袋不受控制浮现一幅画面。
深夜,穿着大红嫁衣、披头散发的项墨兰,悄无声息地飘到他床边,用幽冷的嗓音在他耳边低语:“公子,妾身来还钱啦……”
罗哲猛地打了个寒颤,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项墨兰那头及腰的头发上上。
要是没了这头长发,就算她真不幸随风而去,起码威慑力也能打个对折。
没错。
罗哲微微点头,摆出一副冷酷债主的模样,指着她的头发:“你的头发,也要抵债。”
项墨兰闻言,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发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毁伤?”
“你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年代啊?现在是民国,民国不兴你这套。还有,头发这么长怎么做事?费水费肥皂不说,走出去像个前清遗老,惹人笑话。”
“然则——”
“然咩然?”罗哲打断她,“还是你想我亲自动手帮你铰?到时铰成个癞痢头,可不要怪我下手重。”
项墨兰看着罗哲没得商量的神情,垂下眼眸:“公子既执意如此,妾身……遵从便是。”片刻,她抬起眼眸,缓声道:“只求公子开恩,容妾身私自留下一缕,以全思乡之情。他日黄泉之下,见得父母,亦不致无颜以对。”
罗哲听着她这番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一股憋闷感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