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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债 活祖宗伙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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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你个死人头,边个系你夫君。”
罗哲后退两步,色厉内荏地用桃枝指着新娘:“我话你知啊,我唔受包办婚姻噶。你从边度来,就快啲返去边度。如果唔系,我揾个大师收咗你,让你永不超生。”
说完,他死死盯着对方,预想着各种超自然的反应——或暴起,或消失,或凄声厉啸。
然而并没有。
新娘只是困惑看着他,轻声反问:“敢问夫君,说的是何方之言?为何衣冠如此怪异?”说着又打量四周,“此处又是何地?”
罗哲见她一脸懵懂,心中一动: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都搞不清楚的女鬼,看起来不像是专程来找我索命,逼我同她做一对亡命鸳鸯的。
念头一转,再看眼前的新娘,哪怕真是鬼,也是个搞不清状况、没有任何攻击力的迷路鬼。
悬在喉咙口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一半,底气也跟着回来了。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不人不鬼的新娘,试探问:“我问你,你知不知现在是哪年?”
“夫君何出此问?此刻自是大明万历二十一年。”
大明万历二十一年?正好是婚书上项氏的出嫁年岁。
“顶你个肺,真系撞鬼咯。”罗哲喃喃着,又问:“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进到这个箱子里的?”
“箱子?”新娘低下头,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问:“妾身为何会在这箱匣之中?”
“你问我,我问谁啊?”
说完,罗哲微微一怔。
等等。
人在箱子里,那他的古董呢?
罗哲也顾不得对方是人是鬼,一个箭步窜到箱前,把新娘往旁边一推,急切地往箱子里看去。
箱子里空空如也。
再把新娘推到另一边,另一侧只有装婚书的楠木匣子。
他真金白银收来的那些宋瓷、梅瓶、田黄石章,全都不见了。
我顶!
罗哲如遭雷击,半晌直起身,指着空荡荡的箱子,质问新娘:“我的古董呢?我一箱子宝贝哪儿去了?”
新娘被罗哲推得衣襟乱了,她理了理衣襟,端坐好,才开口:“夫君所言之古董是何物?妾身并未看见。”
“谁是你夫君。”罗哲没好气地吼道,“说,你到底是怎么钻到我这箱子里来的?把我的东西弄到哪里去了?”
新娘沉吟片刻,回忆道:“妾身记得……上了花轿,再睁眼,便看到夫君。夫君可否告知,究竟发生何事?”
“我说了我不是你夫君。”罗哲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来回踱了两步。
“听着——”他看着新娘,“我不是你夫君,这里也不是大明。”
他指着窗外:“大明早就亡了,现在是民国十一年,距离你那个朝代,过去三百年了。”
“大明……亡了?”新娘不可置信,”夫君莫不是饮多了?”
“你才喝多了。”罗哲烦躁转身,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简明中国通史》,翻到明朝部分,递给新娘。
“你自己看。白纸黑字,总骗不了你。”
新娘接过书,垂眼看去。
“……阉党乱政……李自成破京……崇祯帝殉国……清兵入关……”
新娘只觉眼前一黑,身形一晃,扶住箱沿才稳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往下看。
“鸦片战争”、“辛亥革命”、“宣统退位”……
翻到最后一页,新娘像是入定了,一动不动。
许久,她缓缓合上书,喃喃道:“妾身也曾翻阅《搜神记》、《述异志》之流,其中记载,有人误入桃源,或山中观棋,一局终了,世上已过百年……”
她缓缓抬头,望向罗哲:“妾身此番遭遇,可是——”
“打住。”罗哲截住她的话头,“我不管你是桃源遇仙还是斧头烂了,也不管你是人是鬼,现在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新娘:“你,钻进了我的箱子,把我一箱子的古董,弄得无影无踪。你说,你怎么赔我吧?”
新娘听罢,垂眸沉吟片刻:“还请公子告知,所失古董,具体为何物?共计几何?依当下时价,又值银多少两?”
罗哲听罢一怔,本以为少不了一番“与我无干”的纠缠,没承想她竟然这么爽快。
他清了清嗓子:“除去收来的婚书和你坐着的板凳,其他古董都不见了。这箱古董买家已经找好,作价八万大洋,约两千两黄金。”他说着,翻找出货单递给她。
新娘接过货单,一一看过。
“宋瓷”、“永乐梅瓶”、“田黄石章”……还有项元汴千金,她的婚书。
只是她方才听得眼前这位要将自己的嫁衣卖给一位叫史密斯的人,言谈间未曾提及什么古董。可照眼前人的说法,自己却是占了他古董的位置。
新娘沉思片刻,将清单轻轻递回,抬眸道:“既是妾身令公子蒙受损失,自当偿还。只是妾身初来乍到,身无长物……”
“谁说你身无长物?”罗哲打量她的一身行头。
新娘闻言,看着身上的嫁衣,片刻缓缓开口:“妾身愿将嫁衣、凤冠抵押于公子,待他日妾身赚得银钱,再行赎回。”
“赎回?”罗哲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就你这个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拿什么还?”
“妾身略通岐黄,可切脉问诊;亦会工笔丹青,女红刺绣……”
“你说的这些赚不了几个钱。”罗哲突然想到昨晚那些未雨绸缪,不禁问:“你既然来历不凡,总会些特别的本事吧?比如,穿墙隐形?或者五鬼运财?”
项墨兰闻言,轻轻摇头:“公子说笑了。穿墙隐形,乃旁门左道;五鬼运财,为邪术损德。此皆仙家术法或妖邪之道,妾身乃一凡俗女子,岂会这些?”
凡俗女子?
罗哲看着眼前除了吃、只会绣花看病的“普通”古人,莫名失落。
顶,是只鬼都仲有用过佢!(鬼都比她有用!)
罗哲叹了口气,烦躁地说:“就你,一个月挣二十块大洋顶天了。八万大洋,你要还三百三十三年,你有命还,我都没命花了。”
新娘闻言,垂下眼眸。
罗哲见她不说话:“好,不想拿嫁衣抵债也行。我现在就报官,让巡捕房来查查,你是怎么钻进我的箱子,把我这箱古董弄没的。”说着作势要走。
“公子且慢。”新娘叫住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烦请公子……找人估价。”
“不用找人,我就能看。”
罗哲折返回来,近距离打量她的行头,半晌开口:“单论你这身行头,缂丝,点翠,花丝镶嵌都是实打实的明末顶工艺。这类真品卖上二三十万大洋也不为过。但是——”
他话锋一转:“古董认的是传承有序,你这嫁衣,这整套行头新得像刚从绣房里捧出来的,无来源、无包浆,就算工艺再真,也只能归为精纺。所以按市场规矩,两万大洋顶天了。”
新娘闻言,眼神微暗,垂下了眼眸。
罗哲看着她这副莫名可怜的模样,再想到她刚才认账认得那么爽快,突然有点于心不忍。
顶,就算抵了两万,她还欠六万。就她这身子骨,做到驾鹤西去也还不清。不如抵高一点,让她记我的好,老老实实同我打工还债,这笔账才能收得回来。况且,她这身行头,做做旧也能卖上价格。
想到这里,罗哲轻咳一声,缓和语气说:“但我知道,它是真品。这笔买卖,若按仿品的价做了,是侮辱我的眼光。所以作价六万大洋。”
他继续道:“六万,我买的不是这件嫁衣,是我亲眼所见的真相。这个价,你接不接受?”
新娘点头道:“多谢公子,便依公子所说。”
“好,你这身行头抵债六万,剩下的两万大洋,以工抵债。”罗哲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抽出合同,拿起钢笔,填上关键信息,又拿出印泥:“过来签字,按手印。”
新娘扶着箱沿跨出箱子,理了理衣襟,这才不疾不徐走到桌边。
罗哲看着她这番从容不迫的举动,想到从开箱到现在,她几乎没有惊恐和害怕。这完全不像是一个从明朝来的人该有的反应。
他忍不住问:“你看到这满屋子的东西,怎么一点都不惊讶,不好奇?”
项墨兰缓缓扫过房间里的陌生器物:“万物演进,自有其律,不过是‘器’随‘时’转。犹如篆籀化为楷法,素绢演为宣纸。其理相通,何足为怪?”
罗哲没想到她会说,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项墨兰缓缓转头看向窗外:“然……知其理,与亲眼得见、身处其间,终是云泥之别。”
她收回目光:“眼见这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妾身心中……岂无澎湃?”
听到这,罗哲哈哈笑出声来:“搞了半天,你是在硬撑啊?真厉害,比我还能演。”
项墨兰侧过脸,沉静地看着他,恢复了之前的从容:“公子误会了。此非装,乃是‘礼’。纵有千般惊奇,骇浪惊涛,亦当持守端正,不可失仪于人前。此乃立身之本。”
“礼?”罗哲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嘲讽道:“大小姐,现在是民国,不是大明,你那套古董脑子该换换了。”
“公子笑妾身拘泥礼法。”她顿了顿,垂下眼,温声道:“然,观公子之言行,大喜大怒,心随意动,毫无遮掩……犹如垂髫稚子,实不合礼数。”
“垂髫稚子?”罗哲看着眼前这个说他小孩的古人,干脆耍起无赖,“垂髫稚子又怎么样?你这个三百年的老古董,还不是要听我的?所以,你最好乖乖的,不要惹我。我不高兴,明天就把你论斤卖,看看卖到哪里价钱高。”
新娘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罗哲哼一声,把钢笔递给她,敲了敲合同落款处:“签名。”
新娘接过钢笔瞧了一眼,又垂眼细看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句,看到“罗哲”二字微微一怔。
“公子也唤作罗哲?”她问。
“是又怎么样?”罗哲赶紧撇清,“我同你那位夫君只是同名同姓,你可不要赖上我。”
新娘微微抬眼:“公子怎知妾身夫君名唤‘罗哲’?”
罗哲走到箱边,拿出楠木匣子,取出婚书递到她面前。
新娘接过婚书,轻轻展开。历经百年,虫蛀、污损早已没了她记忆中的鲜亮。
而婚书上,她的户籍、闺名以及父母名讳已然模糊不清,只勉强辨认出一个“项氏”。哪里有爹爹项元汴的名讳。
想来是眼前这位“垂髫稚子”为了卖上好价钱,信口编造的。
她心下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面上却不显分毫。
“……确是妾身婚书。”她缓缓开口,将婚书归还。
“这下明白了吧?”罗哲问。
“妾身明了。”
新娘揽起宽大的袖子,微微弯腰,以执毛笔的姿态,在西洋合同的签名处落下一个工整、圆润的圈。
罗哲:“???”
他看着一脸坦然的新娘,又看着纸上那个莫名其妙的圈。
“你同我玩嘢啊?”他拿起合同,戳着那个圈,“我叫你签名,你同我画个荷包蛋系咩意思?”
新娘从他激烈的反应和手势猜出了大概,轻声反问:“此押为凭,有何不妥?”
罗哲扶额:“大小姐,我这份是西洋合同,要签名字的。你叫什么名字?”
新娘闻言,微微侧过身:“闺名……不便告知外男。”
“不便告知?”罗哲气笑了,“你不要忘了,现在你是伙计,我是老板。难道让我一个老板,天天喊你小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你仆人。”
新娘垂眸,思忖片刻,轻声道:“既如此,公子唤我‘项墨兰’便好。”
“项墨兰?”罗哲挑眉,“墨兰是你的闺名?”
“非也。”项墨兰轻轻摇头,“‘墨兰’仅是称呼,公子若不喜,亦可更换。”
罗哲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算了算了。”他无力地摆摆手,“按手印总会吧?”
项墨兰微微颔首,拢着袖摆,伸出右手拇指,在印泥盒里不轻不重地一蘸,将指印按在了那个“荷包蛋”圆圈的正中央。
朱红的指印,覆盖着墨黑的圈。
罗哲拿起合同,瞧着这中西合璧、不伦不类的“签名”,嘴角抽搐了一下。又见项墨兰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朱红。
一举手一投足,活脱脱从故纸堆里出来的。
这哪是雇了个伙计,分明是请回来一尊什么都不懂的活祖宗。
不管了。
罗哲清了清嗓子,拿出老板的派头:“从今日起,你替我打工,包食包住。你赚嘅每一个铜板,都要记账,抵债。听明未?”
项墨兰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不平等“条约”。随即,她抬眸轻声询问:“公子先前所说言语,妾身听来不甚了了,不知说的是何方之言?”
“你连粤语都唔识?”罗哲改用官话,“广东话啊。广州十三行,‘食在广州’听过没?”
听到“广州”二字,项墨兰神色了然,轻轻颔首。
罗哲见状,得意道:“我就说嘛,就算是犄角旮旯出来的,总该听过广州的大名。”
项墨兰点点头:“广州确是蛮夷所居,化外之地。其民披发文身,食蚌蛤与蛇鼠。”她微微一顿,缓声道:“原来公子是岭南人士,失敬失敬。”
罗哲:“我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