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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卖鬼 但失败了 ...

  •   脚下这艘万吨巨轮不知何时静止不动了。

      海面雾蒙蒙的,甲板上一个人也没有。

      顶,咩鬼情况?

      罗哲望着平静无波的海面,脑海钻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不会像凡尔纳写的那样,从海底冒出一艘“鹦鹉螺号”吧。

      要真是这样,他也要写一本书,开篇就是“一九二二年夏——”

      还没来得及细想,鼻尖闻到一股清幽的兰花香。

      罗哲嗅了嗅,朝香气飘来的方向走了两步,又隐约听到唢呐声,像是《百鸟朝凤》。

      谁家娶亲?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船舷上突然挂满了大红色的绸缎。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胸前一沉。

      罗哲低头一看。

      “搞咩啊?”

      西装胸口竟绑着一朵硕大无比的红花。

      再抬眼,只见雾里影影绰绰地浮现出一抹红,是一支迎亲队伍,吹着唢呐,抬着大红轿子。

      诡异的是,那支队伍踏在海面上,如履平地。

      罗哲蓦地想起,从琉璃厂收来一卷明代婚书,男方和他同名同姓,也叫“罗哲”。当时他还把婚书递给阿贵看,开玩笑说:“睇下,几百年前就有人帮我订好亲咯。”

      如今——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头顶,罗哲揉了揉发麻的头皮。就在抬手间,那支诡异的迎亲队伍竟抬着大红花轿踏上了甲板,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那些人脸色惨白,咧着嘴,僵硬地笑着,盯着他。

      罗哲想跑,动不了,想叫,叫不出声。

      唔好行过嚟。(别过来。)

      唔好行过嚟。

      罗哲看着近在咫尺的花轿。

      “我唔受包办婚姻??!”(我不接受包办婚姻的!)

      罗哲大喊一声,从床上弹坐起来,看着眼前熟悉的头等舱,再低头看胸口,哪有什么红花。

      “咩鬼梦嚟架?”(什么鬼梦啊?)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忽然想起大师说婚书不宜收藏,又说什么过两日就是婚书上新娘出嫁的日子,不是好兆头。

      罗哲不以为然,他留洋几年,自认为早就把那些旧迷信革干净了。能出什么事?

      刚才的梦,不过是心理作用而已。

      罗哲点点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灌下。

      梦境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鬼使神差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湿热的海风夹杂着雨滴打在脸上。海面漆黑如墨,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偶尔亮起几道无声的闪电。

      罗哲盯着海面看了一会,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提什么迎亲队伍。

      “痴线。”他摇摇头,对着大海,底气十足说:“我罗哲咩妖魔鬼怪未见过啊?就算你敢嚟,我都唔怕你?。”

      话虽如此,躺回床上后,他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顶,若果个女鬼真系杀到嚟,我唔通坐以待毙?”(要是那女鬼真找上门来,难道我就坐以待毙?)

      罗哲想起《聊斋》,里头多是知恩图报、甚至帮书生发财的好鬼。

      “万一呢个都系只‘好鬼’呢?”一个大胆的念头窜了出来,“若她真有些穿墙寻宝、点石成金的神通,我岂不是因祸得福?”

      “仲有明朝女人讲究三从四德,以夫为天。”

      罗哲越盘算越兴奋,“若我真娶咗佢,佢咪要对我千依百顺?我叫佢向东,佢敢向西?”

      “听日就同我去大英博物馆,将当年俾八国联军抢走嘅《女史箴图》卷返嚟。”(明天就跟我去大英博物馆,把当年被八国联军抢走的《女史箴图》拿回来。)

      他对着想象中的女鬼挥手,豪气干云地补充:“记着,要光明正大,使乜鬼隐形啊?就要让班外国佬见识下,我哋中国鬼有几巴闭。”(记着,要光明正大,用什么隐形啊?就要让那些外国佬见识下,我们中国鬼有多厉害。)

      罗哲想象着女鬼在大英博物馆里显形,吓得洋人目瞪口呆,双手奉还国宝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娶个女鬼……好似都几好。

      罗哲沉浸在女鬼运财的幻想中,带着笑意,再次沉入睡眠。

      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听到“轰隆”一声。

      海上雷雨很正常,罗哲翻个身,还要再睡,却闻到一股焦糊味。

      哪来的味?

      他摸索着开灯,打着哈欠坐起身,只见原本紧闭的窗户竟然大开着,雨水潲进来弄湿了地面,再一看那口木箱,正“滋滋”冒着火星。

      “扑街!”

      罗哲瞬间清醒,跳下床,脱掉睡衣扑火。

      火星扑灭,罗哲踩着水跑过去关窗,手刚摸到湿乎乎的窗户,只见一道闪电从前方劈过来。

      一股麻意从指尖窜到头皮,罗哲闻到头发烧焦的气味。

      “顶……真系玩完了?”

      清晨的上海笼罩在闷热潮湿的水汽里。昨夜暴雨留下的水洼倒映着瓦蓝的天。

      “号外!号外!“报童挥舞着报纸,在人群穿行:“沪上古董巨商罗哲倒霉老祖宗文物遭天谴,快来看,快来买啊,罗老板被雷公点名啦。”

      “肯定系个女鬼作怪,招雷劈死我,等我跟她做一对长久夫妻。”

      想到自己活到二十八岁,连自由恋爱都未试过,就要被个三百岁的女鬼包办婚姻?罗哲憋屈得在黑暗里差点再死一次。

      “唔得,我唔受,我唔受啊。”(不行,我不接受,我不接受啊。)

      罗哲大喊一声,睁开眼,看到熟悉的雕花天花板。

      “少爷,少爷,您总算醒了。”

      罗哲看到阿贵近在眼前的脸,慢慢回过神来。想到昨晚,猛地起身抓住阿贵的胳膊:“箱子呢?”

      “少爷放心,箱子在会客室,好着呢。就是角上多了道雷劈的焦痕。”

      “扑街,吓死我了。”罗哲松了口气,重又躺回床上。

      “少爷,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心口闷不闷?饿不饿?王妈做了粥。”

      罗哲摆摆手,没什么胃口。

      “少爷,我待会儿去给老爷拍封电报报个平安,不然等过两日《申报》到了广州,老爷看到非得急死不可。”

      “申报?拿来我看看。”

      阿贵拿来报纸,罗哲接过,扫了一眼标题,脸色由白转青。

      “顶佢个肺啊,顾允之,你个死仆街。”罗哲破口大骂,“唱衰我?话我遭天谴?仲话我倒卖国宝?你边只眼睇到啊?”(诋毁我?说我遭天谴?还说我倒卖国宝?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啊?)

      罗哲气得冒烟,恨不得立刻下床,去找顾允之算账。

      阿贵见状,赶紧上前给他顺气。

      罗哲深吸一口气,又看了眼标题,冷哼一声,将报纸扔在地上:“骂我遭天谴?想断我财路,我偏要让他们看看,这道雷是给我罗哲镀了层金。”

      “把电话给我拎过来。”

      阿贵赶紧把电话机捧到他床边。

      罗哲清了清嗓子,摇动手柄。接线员接通后,他立刻换上虚弱又激动的腔调:“Hello!史密斯我的老朋友。我同你讲,为了帮你搜罗宝贝,差点命都没了。”

      “是啊,在海上,就这样,‘轰隆’一声。一道雷直接劈在我天灵盖上。上帝保佑,我居然没死。这批货绝对是得到过上帝祝福的,是神迹啊,你绝对不能错过。”

      挂断电话后,罗哲得意地靠回枕头。

      阿贵小心翼翼地指了指他的头顶:“少爷,待会见客,您个头……头发好似有啲乱,使唔使同您执一执?”(少爷,待会见客,您的头……头发好像有点乱,要不要帮您整理一下?)

      罗哲抬手,摸到被电火燎焦、一捻就碎的头发茬:“执咩鬼啊?要嘅就系呢种效果。睇落越惨,越能卖个好价钱。”(整理什么啊?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看起来越惨,越能卖个好价钱。)

      “你同老豆拍电报,就话我冇事,一根头发都没少。叫佢放心,唔好信报纸乱嗡。”(你给老爸拍电报,就说我没事,一根头发都没少。让他放心,别信报纸胡说八道。)

      阿贵下去拍电报。

      罗哲算好时间慢悠悠起身,换上西装去客厅。见史密斯来了,迈着虚弱的步伐迎上去。

      史密斯见到罗哲惨状,尤其是头顶电焦的头发,操着不太流畅的官话:“Oh,我的朋友,你还好吗?”

      “上帝保佑我大难不死。”

      罗哲虚弱地在胸前画十字,寒暄了两句,将人带去一楼会客室。

      木箱静静立在屋子中央。

      罗哲挑眉笑了笑,没直接应答,只是指着箱角的黑色焦痕:”史密斯先生,还好我以身护住箱子,要不然您可见不到这箱宝贝。”

      史密斯看着焦痕,再看看罗哲惨不忍睹的头发:“罗,你淘的这箱宝贝我全都要了。价钱在原来基础上加上一成。”

      罗哲闻言,摆了摆手:“先不谈这个。您先瞧瞧,经过上帝祝福的东方珍宝。”说罢打开箱盖。

      只见红光一闪,罗哲下意识闭上眼睛,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兰花香。

      罗哲心里一惊,睁开眼看去,整个人愣在原地。

      箱子里没有字画,没有瓷器,没有他淘来的任何一件宝贝。只有一个头顶红盖头,身穿大红嫁衣的女人,端端正正坐在箱子里。

      昨晚的梦涌入脑海,罗哲后背瞬间冒起冷汗:顶你个肺,真撞鬼了。

      他下意识想合上箱子,但是史密斯已经好奇探过来脑袋。

      罗哲见状干脆后退两步,躲在史密斯侧后方,盯着箱中女鬼。

      突然盖头被阴风吹起,女鬼突然暴起,甩起水袖勒住史密斯的脖子,而史密斯竟然化作身穿斗篷的吸血鬼,露出尖牙,一口咬向女鬼……

      两只鬼绕着水晶吊灯飞来飞去,打得符纸与十字架齐飞,咒语共洋文一色。

      这荒诞的想象差点让罗哲笑出声,紧接着,一个念头冒出来:既然都是“鬼”,那不如……把这个女鬼卖给洋鬼子。

      罗哲点了点头,指着嫁衣信口开河:“史密斯先生,这就是我从北平淘到的硬货——明代收藏巨擘项子京,为其爱女打造的婚礼嫁衣,天籁阁遗珍,存世孤品。”

      “天籁阁?”史密斯看向罗哲,“就是你说过的,藏品能撑起一家博物馆的天籁阁?”

      “没错,史密斯先生。”罗哲拿了放大镜递给史密斯,“您仔细瞧瞧这做工,大明顶级苏绣工艺,不夸张地说甚至超越了宫廷工艺。这不仅是一件嫁衣,更是行走的东方艺术。”

      史密斯拿着放大镜,凑近看着纹样,赞叹地点点头。

      罗哲见状,为他描述美好前景:“想想看,您将它带回欧洲,陈列在您的私人展厅,将会吸引来多少人的参观和赞叹。它不仅是一件展品,更会成为一段传奇。”

      史密斯若有所思,绕着箱子又转了两圈。他伸手,想触摸衣料,又怕损坏了嫁衣。

      “罗,”他摇摇头,“它很美,毫无疑问。但你知道,我要的是书画和瓷器。”

      “SHIT”罗哲心里骂了句,嘴上仍在做最后努力:“史密斯先生,这么完好的明代嫁衣,其价值远超过书画和瓷器,更何况还是天籁阁的藏品。”

      “下次吧,罗。”史密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替我留意好的书画和瓷器。至于这件‘传奇’……”他看了一眼箱中的嫁衣,“还是等另一位浪漫的收藏家吧。”

      送走史密斯,罗哲回房拿了勃朗宁手枪,上了膛,放在胸口内袋,硬着头皮去会客室。走到会客室门外,又转身快步走到花园,折了一根粗壮的桃枝。

      心里总算踏实了点。

      他攥着桃枝走回会客室,新娘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箱中,一动不动,静得像一尊上了彩的瓷像。

      他掏出手枪,指着对方:“喂,你是人是鬼?”又举起桃枝护在身前。

      没人应答。

      也是,罗哲想,如果是人,他和史密斯说半天,对方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可如果是鬼,也该有点反应啊?

      难道是个听不见声的鬼?

      罗哲弯腰想看看盖头下面什么样子,什么也看不到。犹豫片刻,他右手拿枪,左手攥着桃枝,慢慢挪到箱子前。

      心脏砰砰直跳。

      罗哲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用桃枝勾住大红喜帕,手腕用力,向上一挑。

      喜帕滑落,露出一张脸,细腻白净得像是刚出窑的德化白瓷。

      罗哲呼吸一滞。

      就在这时,新娘缓缓睁开眼睛。四目相对,那双眼睛清澈又迷茫,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罗哲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新娘眨了眨眼,望着他,朱唇轻启:“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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