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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私相授受 顶,睇佢个 ...

  •   顶,睇佢个样,好似我真系逼良为娼咁。(看她那样子,好像我真在逼良为娼似的。)

      一个念头鬼使神差地冒出来。

      其实……唔剪都得啩?

      然而下一秒就被罗哲压了下去。

      唔得!

      哪有老板朝令夕改的?这次心软了,下次她再摆出这副可怜相,怎么办?这四万大洋的债,还怎么往下讨?

      绝对不行!

      他板起脸,烦躁地别开视线:“随便你。”

      “多谢公子成全。”项墨兰微微福身,抬眸看向他,“公子可否予妾身一把剪刀和一条红线?”

      罗哲喊王妈,片刻王妈送来剪刀和红线。

      项墨兰双手接过,道了声谢。她将长发拢到胸前,分出细细一缕,比量片刻,闭上眼,毫不犹豫剪下去。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罗哲坐在沙发上始终没看她。

      项墨兰将断发理顺,用红线缠绕系好,贴身收进怀中。做完这一切,她将剪刀递还给王妈,再次向罗哲行礼。

      “妾身已无憾,请公子安排。”

      罗哲起身走出房间,吩咐阿贵开车。

      黑色的福特老爷车停在院子里。罗哲拉开后座车门,朝跟在身后的项墨兰摆了摆头:“进去。”

      项墨兰打量着汽车,走近两步,转向罗哲,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有劳公子。”说完,她弯下腰,抬手拢住垂下的青丝,探身坐进去。

      罗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行礼弄得愣在原地。他看着车里那个端正的侧影,下意识地模仿着她刚才的样子,微微弯了下膝盖,捏着嗓子小声念叨:“有劳公子。”

      说完,他浑身一麻,抱着胳膊使劲搓了搓起来的鸡皮疙瘩,弯腰钻进车里,关上车门。

      福特车缓缓驶出罗公馆的大铁门,沿着种满法国梧桐的安静马路向前驶去。路上行人稀少,偶尔一两辆汽车经过。

      罗哲靠在柔软的皮质座椅上,侧头打量新娘。对方背脊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双手端正地放在膝上,仿佛不是坐在车里,而是坐在龙椅上接受万民朝拜。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喧嚣扑面而来。黄包车夫喊着号子灵巧穿梭,西装革履的洋人与旗袍卷发的摩登女郎说说笑笑……

      车子慢下来。

      阿贵按了按喇叭,试图驱赶前方几个优哉游哉横穿马路的行人。几人听到鸣笛,慢悠悠地回头瞥了一眼,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辆有轨电车叮叮当当从汽车旁经过。

      项墨兰端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在黑暗、颠簸的箱中中曾听到过“叮当”的怪响。项墨兰忍不住偏头看去,只见一个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从车旁经过。

      罗哲见她终于被吸引了,忍不住介绍:“这个是电车,同船一样用来载人的。”

      项墨兰微微颔首,未置一词,只是淡然收回目光,依旧端坐着。

      罗哲想到阿贵刚到上海,大惊小怪的模样,再看这个从三百年前来的古人这么冷静,忍不住好奇到底什么才能让她有些表情变化。

      汽车最终停在一家名叫维也纳新式理发店前。

      罗哲推门下车,扶着车门。项墨兰跟着下来,又对着他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哼,真是讲礼数。”罗哲嘟囔着关上车门,领着她朝理发店走去。

      项墨兰微微转头,看着汽车离去:“此铁车无需畜力牵引,竟比驷马之车迅捷甚多,着实便利。”又看着街上的汽车,轻声感叹,“不知其如何运行?”

      “怎么,你想学造汽车啊?”罗哲嗤笑一声,推开了理发店的玻璃门。

      “哎哟,罗老板,侬来啦。”陈师傅正给客人刮脸,见罗哲进来,立刻把剃刀递给伙计,迎了上来。

      “罗老板,我今朝头早在《申报》上看到侬嘅消息。哎哟哟,真是吓煞人。”

      罗哲笑着摆摆手:“啲报纸就欢喜小题大做,一点点事体写到天花龙凤。”

      “哎哟,罗老板,侬讲哪里话。”陈师傅笑着说,“侬嘅事体,哪能是小事体啦?侬打个喷嚏,整个上海滩都要抖三抖。呢个系头版头条嘅大事啊。”

      这话听得罗哲通体舒畅。他侧过身,朝身后的人随意一指:“先唔讲我,睇睇呢个。成条辫子囫囵剪落嚟,品相要好。呢啲头发要攞去卖铜钿嘅!”

      陈师傅走到项墨兰跟后,看到长发,眼睛一亮:“哎呀呀,罗老板,侬真是福星高照。这头发,这发质,绝对能卖个好价钱。”

      罗哲笑着摆摆手:“我呢啲头顶上嘅生意经,仲唔系同陈师傅侬学嘅?”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陈师傅摆摆手,“罗老板侬是天生嘅生意才俊。”

      “好了,”罗哲坐到主位的理发椅上,指了指自己的头,“讲正经嘅。落足心机同我执靓啲,过两个月仲要去法国领事馆饮宴,唔好失礼人。”

      “罗老板侬放心。”陈师傅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保证帮侬理得派头十足,到时侬肯定系全场最靓嘅仔。”

      陈师傅顿了顿,看向长发女子,问道:“那这位小姐呢?”

      “你看着办。”

      “正好剪个而家上海最时兴的‘一刀平’妹妹头,清爽又摩登。”

      罗哲点点头:“就按这个来。”

      “好嘞!”陈师傅应了一声,安排好伙计给项墨兰理发,拿起围布围好,给罗哲修剪。

      罗哲舒服地闭上眼睛,从醒来到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

      过了一会,陈师傅放下工具,用海绵仔细拂去他颈间的碎发。

      “好了,罗老板,侬看看。”

      罗哲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发型极短,跟平日梳的背头,截然不同,倒显得更加精神利落,透出一股硬朗之气。

      他微微侧头,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突然镜中冷不丁地冒出阿贵那张笑眯眯的脸。

      “少爷,呢个新发型真系掂啊,睇落去后生咗十岁。仲靓仔过啲电影明星啊。(这个新发型真棒啊!看上去年轻了十岁!比那些电影明星还帅啊!)”

      罗哲从镜子里斜了阿贵一眼,转过身来,盯着他:“后生十岁?”他挑眉,“你嘅意思系,我而家睇落似十八?(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看起来像十八?)”

      “系啊系啊少爷,十足十嘅后生仔。”

      罗哲眼睛一眯,缓缓道:“换句话说,你觉得我以前……好老?”

      “唔系啊少爷,我冇话过你老啊。”他急得直摆手,“系……系老爷成日喺电报度话啫。话‘少爷你廿八啦,老啦,要快啲成亲生仔啦’……我、我冇咁谂过嘎。”

      罗哲听完,脸色顿时黑了几分,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行开啦,阻住晒。(算你会说话。走开啦,碍手碍脚。)”

      阿贵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罗哲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廿八?老?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撇了撇嘴。

      明明正值当年,靓仔到爆镜。

      这时,陈师傅凑过来,将用油纸包着的辫子,捧着递给罗哲:“罗老板,侬查验一下。”

      罗哲接过油纸包,捻了捻头发,发丝又粗又硬,跟项墨兰那个固执又古板的脾气还真像。

      罗哲包好头发,转头看向头发的主人。理发师正替她修剪。

      按照婚书上,她好似才二十二,比自己小了六岁。这么一衬,显得自己是有些老哦。

      罗哲走近两步,想再仔细瞧瞧她那张脸,看到镜子的瞬间,僵在原地。

      镜子里,项墨兰正无声地流着泪,泪水划过脸颊,滴落在胸前的围布上。那里已经湿了一片。

      罗哲心头一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头发,再看她的泪眼,心里那点算计,被这无声的眼泪噗一下浇灭了。

      顶……搞到好似我真系十恶不赦咁。(搞得好像我真十恶不赦似的)

      罗哲烦躁地别开脸,假装没看到。

      正在这时,伙计解开项墨兰身上的围布:“好了,小姐。”

      “多谢。”项墨兰轻声道谢,从理发椅上站起身。

      脸上满是泪水,她下意识抬手,想拿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指尖触到的,只是粗糙的棉布。

      她的嫁衣,手帕,连同她的长发,都已变成了他人手中可以变卖的货物。一股酸涩涌上鼻尖,项墨兰背过身去,用指尖揩去眼角的湿意。

      就在这时,一方洁白的手帕,递到她跟前。

      项墨兰脊背一僵。这手帕她见过,就在“债主”胸前的口袋里。

      他此举是何意?

      方才他那仆从明明言及,他年已廿八却仍未婚娶,累及高堂忧心。观他形貌,并非不堪入目之徒。兼之家资丰厚……

      如此条件,早该儿女绕膝才是。何故蹉跎至今?

      再看手帕,她微微偏头,没接。

      罗哲见她不接,又递了一下,生硬说:“擦擦干净。”又补充一句,“又不是不会长了。”

      项墨兰看着手帕,迟疑片刻,伸出手,轻轻接过。

      “多谢公子。”

      罗哲没接话,转身走出理发店。

      项墨兰低垂着头,跟在后面,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的泪。之后,将帕子规整叠好,双手递还给罗哲。

      罗哲看着深一块,浅一块的帕子,皱起眉头:“你留着用吧。”

      项墨兰将手帕往前递了一下:“此帕乃公子贴身之物,妾身用罢,理当奉还。”

      “一张手帕唧,湿了难道我还要拿回来?你拎住啦。”

      项墨兰又往前递了递,坚持道:“私相授受,于礼不合,请公子收回。”

      “私相授受?”

      罗哲气笑了。

      “我会对你有咩企图啊?”怕她听不懂,罗哲说回官话,“我只是好心借给你用一下,你可不要误会我想对你怎么样。你这样的古董做派,完全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妾身明白,还请公子收回。”

      “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了。”罗哲没好气拿回手帕,塞进裤子口袋,“这下可以上车了吧?”

      项墨兰福了一礼,俯身上车。弯腰的瞬间,她下意识地抬手掠向肩后,却拢了个空。

      指尖微微一颤,她慢慢将手收回腹前,探身坐进去。

      罗哲看在眼里,下意识捻了捻手指,指尖带着一点潮意,是刚才抓手帕留下的,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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