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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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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密室惊魂
三日后·亥时三刻·晋王府东墙外
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崔湛蹲在枯井旁的阴影里,一身黑色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他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此刻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枯井早已废弃,井口被杂草掩盖,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崔湛知道,这口井的井壁上有一个暗门,通往晋王府下的密道。
他在等两个信号。
第一个,是宫宴那边的消息——晋王已经入席,短时间内不会回府。这个信号,李昱会派人送来。
第二个,是西侧马厩的火光——那是制造混乱的信号,他的人会在亥时正准时放火。
离亥时正还有一刻钟。
崔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这柄剑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剑身细长,柔韧如柳,剑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今夜,它可能要饮血。
远处传来梆子声,亥时到了。
几乎同时,晋王府西侧的天空亮起一片红光,浓烟滚滚而起。隐约能听到叫喊声、马嘶声,混乱由远及近。
第一个信号还没到,但不能再等了。
崔湛掀开井口的杂草,纵身跃入枯井。井深三丈,他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无声。井底潮湿,长满青苔,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取出火折子,吹亮,照向井壁。井壁上长满藤蔓,但在右侧一处,藤蔓的分布有些异常——太过整齐,像是人为布置的。
崔湛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两个不起眼的凹槽。他从怀中取出一对特制的铁钩,插入凹槽,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暗门向内打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他闪身而入,反手关上门。
密道内空气污浊,但还能呼吸。崔湛顺着通道前行,脚步轻快如猫。密道有三处岔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左边、右边、再左边——这是崔家那位老工匠留下的口诀。
通道越来越窄,最后只能匍匐前进。崔湛伏下身子,一寸寸往前挪。黑暗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救火声。
约莫爬了二十丈,前方出现微光。
是一个通风口,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
崔湛凑近观察。通风口外是一个小院,应该是府中下人居住的地方。此刻院中空无一人,显然都去西侧救火了。
时机正好。
他推开通风口的格栅,悄无声息地滑出,落在院中。辨明方向后,他如影子般穿过院落,贴着墙根,向第三进东侧的书房潜去。
晋王府的布局他已经烂熟于心。避开三队巡逻的护卫,躲过两个暗哨,只用了半柱香时间,他就到了书房所在的院子。
院门紧闭,但墙不高。崔湛退后几步,助跑,蹬墙,翻身而入,落地时一个前滚,卸去冲力。
书房就在眼前。
这是一座独立的小楼,两层,飞檐斗拱,颇为精致。此刻楼内漆黑一片,但崔湛知道,楼外有六名护卫,楼内还有三道机关。
他伏在花丛后,观察护卫的动向。
六名护卫分站六个方位,背对书房,面朝外,目不斜视。这种站法几乎没有死角,除非...
崔湛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甜香飘散出来,顺着夜风飘向护卫。
这是崔家特制的迷香,无色无味,只有一丝甜香,吸入后十息内就会昏迷,半个时辰后自醒,不会有后遗症。
六个护卫几乎同时晃了晃,然后软软倒下。
崔湛等了三息,确认迷香生效,这才起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前。
门是上好的紫檀木,锁是复杂的九宫锁。他从袖中取出一套特制的工具,插入锁孔,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倾听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咔、咔...”
三声轻响后,锁开了。
崔湛推门而入,反手关门。
书房内一片漆黑,但他不敢点火折子——窗户虽然关着,但万一有光透出去,就前功尽弃了。
他闭上眼睛,等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凭着记忆,向书案方向挪动。
第一步,小心。
脚落地时,他数着地砖。一块、两块、三块...第六块,停。
第七块地砖不能踩,那是触发袖箭的机关。
他跨过第七块,继续向前。五步后,到了书案前。
书案左侧有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书。崔湛伸手,摸到第三本书——《春秋繁露》。他轻轻将书向外拉动三寸,然后松开。
没有动静。
机关解除。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道——书架后的暗门,以及暗门里的毒烟。
崔湛绕到书架后,摸索着墙壁。很快,他摸到两个微微凸起的石块,一左一右,相隔三尺。
这就是开启暗门的机关。需要同时按压,力度要均匀,稍有偏差就会触发毒烟。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同时按在石块上,缓缓用力。
石块向内陷去。
“咔哒”一声轻响,书架无声地向左滑开,露出一个三尺宽的洞口。洞口内是一个小小的密室,只有丈许见方,里面堆满了卷宗和箱子。
没有毒烟。
崔湛松了口气,闪身进入密室。
密室正中有一个铁皮箱子,上了三道锁。这就是李昱说的,晋王存放机密信件的地方。
崔湛取出工具,开始开锁。
第一道锁,十字锁,三十息后打开。
第二道锁,转轮锁,五十息后打开。
第三道锁,双芯锁,最复杂。崔湛额角渗出细汗,手上动作却依然稳定。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救火的声音渐渐小了,混乱似乎快要平息。如果护卫醒来,或者晋王突然回府...
“咔。”
最后一道锁终于开了。
崔湛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封信件。他快速翻看,果然,有晋王与朝臣往来的密信,有与突厥部落的盟约,还有私造兵器的账册...
最重要的,是几份名单——晋王在朝中安插的党羽名单,在军中收买的将领名单,还有一份...铁鹰卫的花名册。
崔湛将这些信件全部取出,塞入怀中的一个油纸袋,封好口。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叠伪造的信件,放入箱中——这是李昱准备的,内容似是而非,短时间内看不出破绽,但细查就会发现漏洞。
这是为了拖延时间。等晋王发现信件被调包,他们已经拿着真证据面圣了。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箱盖,重新上锁。
正要离开,密室一角忽然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崔湛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密室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有人?
崔湛握紧剑柄,悄无声息地靠近木箱。箱子上着锁,但锁孔处有新鲜划痕,显然最近有人开过。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用工具打开了锁。
轻轻掀开箱盖。
箱子里没有人。
只有一堆杂物:几件旧衣服,一些散碎银子,还有...一枚玉佩。
崔湛拿起玉佩,借着密室门口透进来的微光细看。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麒麟踏云的样式。背面刻着两个字:光曦。
李昱的字。
崔湛的心脏猛地一跳。
李昱的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他翻看箱中的其他物品。旧衣服是男式的,尺寸和李昱相仿。散碎银子中,有几枚是西域的银币,李家商队常用的那种。
还有一封信,封皮已经发黄,字迹却还清晰:
“光曦吾儿:晋王势大,不可力敌。若事有不谐,可持此玉佩往终南山青云观,寻一道士,法号玄真。他会助你。——父字”
是李弘写给李昱的信。
但这封信,应该在李昱手中才对,怎么会在这里?
除非...
崔湛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李昱曾经潜入过这里,留下了这些东西。或者...更糟,李昱被晋王抓住过,这些东西是缴获的。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说明晋王知道李昱在调查他。
而今晚的行动...
崔湛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他收起玉佩和信,合上木箱,退出密室,关闭暗门,恢复书架位置。然后快步走向书房门。
手刚碰到门,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崔湛立刻闪身到门后,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了。
灯火亮起。
“王爷,火已经扑灭了,损失不大,只是烧了几间马厩。”一个护卫的声音。
“查清楚是谁干的了吗?”是晋王的声音,平静中透着冷意。
崔湛的心沉了下去。
晋王回来了。怎么会这么快?宫宴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还在查,但...但起火点有火油的痕迹,显然是有人纵火。”
晋王轻笑一声:“调虎离山。西边放火,东边应该有人潜入了吧?书房这边有什么异常?”
“护卫都昏迷了,应该是中了迷香。书房门锁完好,但...”
“但什么?”
“但属下方才检查时,发现迷香的味道还没散尽。潜入者应该刚离开不久,或者...还在附近。”
书房内一片寂静。
崔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在胸腔中撞击。他握紧剑柄,计算着突围的可能。
门外至少有六个人,晋王加上五个护卫。硬拼的话,胜算不大。
只能等。
等他们离开,或者...等李昱来接应。
但李昱真的会来吗?
那个木箱里的东西,让崔湛心中生出了怀疑。
“搜。”晋王下令,“书房里里外外,每一个角落都搜一遍。还有,通知府中所有护卫,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是!”
脚步声分散开来。
崔湛听到有人走向书架方向,有人检查窗户,有人...走向他藏身的门后。
他慢慢拔出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
三、二、一...
就在护卫即将转到门后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喊杀声。
“王爷!有刺客!从东墙翻进来了!”有人大喊。
晋王冷哼一声:“果然还有同伙。留两个人守住书房,其他人跟我去抓人!”
脚步声匆匆离去。
书房里剩下两个护卫。
崔湛知道,这是李昱来了。他在制造混乱,引走晋王。
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从门后冲出,剑光如电。
两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咽喉已中剑,倒地无声。
崔湛冲出书房,翻墙而出,落在院外的小路上。
不远处,火光冲天,人影幢幢。显然李昱带人强行攻入了王府,正在与护卫激战。
这和他计划的完全不同。
按照计划,李昱只在外策应,制造混乱,绝不应该攻入府内。这样硬闯,等于告诉晋王,有人要对付他。
但现在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崔湛朝着打斗声方向奔去。穿过两个院落,他看到了李昱。
李昱一身黑衣,手持长剑,正与五个护卫缠斗。他身后还有七八个黑衣人,应该是李家的暗卫,但已经倒下三个,剩下的也是苦苦支撑。
“李昱!”崔湛高喊。
李昱回头,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厉声道:“快走!东门!”
“一起走!”
“不行!”李昱格开一刀,“晋王调来了弓弩手,马上就到!你先走,我断后!”
话音未落,墙头突然出现一排弓弩手,弩箭对准了院中的人。
“放箭!”晋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数十支弩箭破空而至。
崔湛挥剑格挡,但箭矢太多,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李昱那边更糟,两个暗卫中箭倒下,他自己也大腿中箭,踉跄一步。
“走啊!”李昱怒吼。
崔湛咬牙,冲向李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要走一起走!”
他拖着李昱往东墙方向退。剩下的暗卫拼死掩护,用身体挡住箭矢。
鲜血飞溅。
终于退到东墙下,墙不高,但李昱腿上有伤,翻不过去。
崔湛蹲下:“踩我肩上!”
李昱犹豫了一瞬,还是踩了上去。崔湛奋力站起,将李昱托上墙头,然后自己蹬墙而上。
箭矢追来,钉在墙上,离崔湛的脚只有寸许。
两人翻过墙,落在墙外的小巷里。
“这边!”有人低喊。
是崔七,带着十几个人等在巷口。
“公子,快!”
众人护着崔湛和李昱,沿着小巷狂奔。身后,晋王府的大门打开,追兵涌出。
“分头走!”崔湛下令,“崔七,你带李公子去安全屋。其他人,跟我引开追兵!”
“公子!”崔七急道。
“这是命令!”崔湛将怀中的油纸袋塞给李昱,“东西在这里,一定要送到!”
李昱抓住他的手腕:“你跟我一起走!”
“不行,两个人目标太大。”崔湛挣脱,“放心,我死不了。”
他转身,带着一半人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李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咬了咬牙:“走!”
崔七背起李昱,在暗卫的掩护下,钻进另一条小巷。
小巷错综复杂,他们七拐八绕,甩掉了追兵,最后钻进一个不起眼的小院。
这是崔家在城东的一处秘密据点,只有崔湛和几个心腹知道。
崔七将李昱放在床上,撕开他的裤腿查看伤口。弩箭射穿了大腿,血流不止。
“李公子,忍着点。”崔七取出伤药和布条。
李昱咬着牙,一声不吭,任由崔七处理伤口。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半个时辰过去了,崔湛还没回来。
一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没有消息。
天快亮时,崔七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七爷,不好了。”那人脸色惨白,“公子...公子被晋王的人抓住了。”
李昱猛地坐起,牵动伤口,疼得冷汗直流:“你说什么?”
“公子为了引开追兵,故意暴露行踪,结果在永宁坊被围住了。”那人声音颤抖,“晋王亲自带人抓的,现在...现在关在晋王府地牢里。”
房间内死一般寂静。
李昱的脸色白得吓人。
崔湛被抓了。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有计划的崔湛,落到了晋王手里。
而晋王绝不会放过他。
“李公子,”崔七的声音也带着颤抖,“现在怎么办?老爷还不知道,如果知道公子被抓,一定会...”
一定会不顾一切去救人,然后落入晋王的圈套。
李昱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乱。
崔湛用命换来的证据还在他手里,如果现在乱了,崔湛就白牺牲了。
“崔七,”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你现在立刻回崔府,告诉崔老爷,公子暂时安全,但需要躲几天。稳住他,不能让他冲动行事。”
“可是公子他...”
“我会救他。”李昱一字一顿,“但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扳倒晋王。只有晋王倒了,崔湛才能真正安全。”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袋,紧紧握在手里。
这些证据,是崔湛用命换来的。
他必须让它们发挥作用。
“准备一下,”李昱对崔七道,“天亮后,我要进宫面圣。”
“现在?可是您的伤...”
“死不了。”李昱挣扎着下床,“崔湛在地牢里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我必须尽快面圣,呈上证据,请皇上发兵捉拿晋王。”
崔七看着他腿上的伤,欲言又止。
“还有,”李昱想起什么,“派人去查,晋王府地牢的守卫情况、地形、换防时间。我要知道一切。”
“是。”
崔七退下后,李昱独自坐在床上,看着手中的油纸袋。
他想起那个木箱。
那箱东西,是他三年前第一次潜入晋王府时留下的。那时他还年轻,仗着武功高强,想单枪匹马刺杀晋王,结果中了陷阱,差点死在那里。最后侥幸逃脱,但随身的东西都丢了。
包括父亲给他的那封信,和那枚玉佩。
没想到,三年后,这些东西还在。
更没想到,崔湛会看到它们。
李昱握紧玉佩,玉佩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崔湛现在一定在怀疑他。
怀疑他早有预谋,怀疑他故意设局,怀疑他...
“蠢货。”李昱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崔湛,还是在骂自己。
如果崔湛真的怀疑他,为什么还要把证据给他?为什么不自己带走?
那个永远冷静的崔家玉郎,到底在想什么?
李昱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崔湛在晋王手里,生死未卜。
而他必须救他。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长安城的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