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第七章雷霆圣裁
辰时初·皇宫·紫宸殿外
天刚蒙蒙亮,紫宸殿前的白玉石阶上还凝着晨露。李昱跪在阶下,左腿的伤口虽已包扎,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跪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紧闭的殿门。
他已经在这里跪了半个时辰。
按照规矩,大臣面圣需提前递牌子,等候召见。但李昱等不了,他直接闯宫,跪在紫宸殿外,声称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要禀报皇上。
禁军统领认得他,知道这位李家公子不是无理取闹之人,便破例通传。
现在,他等的是皇上的态度。
殿门终于开了。
一个太监小跑出来,尖声道:“皇上有旨,宣李昱觐见——”
李昱咬牙站起,左腿一软,差点摔倒。旁边的禁军想扶,他摆摆手,一瘸一拐地走进殿门。
紫宸殿内,年轻的天子李珩正在用早膳。他不过二十五六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仪。此刻他穿着一身明黄常服,端坐在案前,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臣李昱,叩见陛下。”李昱跪下行礼,腿上的伤让他动作僵硬。
“起来吧。”李珩放下汤匙,抬眼看他,“李爱卿这么早闯宫,所为何事?听说还受了伤?”
“陛下,”李昱从怀中取出油纸袋,双手奉上,“臣有晋王谋反的确凿证据,特来呈报!”
侍立在侧的太监总管王德接过油纸袋,检查无误后,才递给皇上。
李珩打开油纸袋,取出里面的信件,一封封翻看。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越看脸色越沉,到最后已是面如寒霜。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终于,李珩放下最后一封信,抬眼看向李昱:“这些,从何而来?”
“昨夜,臣与崔湛崔公子联手,潜入晋王府书房所得。”李昱实话实说,“崔湛为掩护臣脱身,已被晋王所擒,现关押在晋王府地牢中。”
“崔湛?”李珩挑眉,“崔李两家不是势同水火吗?怎么联手了?”
“回陛下,崔李两家虽有世仇,但在晋王谋反一事上,目标一致。”李昱沉声道,“晋王私蓄死士、勾结朝臣、联络外敌,意图在陛下东巡期间发动政变。此等大逆不道之事,臣等虽为商贾,亦知忠君报国,故暂时放下私怨,联手调查。”
李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一个忠君报国。李爱卿,你可知这些证据若是真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晋王罪该万死。”李昱一字一顿。
“不止。”李珩站起身,踱到窗边,“意味着朕的皇叔要造朕的反,意味着朝中至少三品以上官员有五人与他勾结,意味着兵部、户部、工部都有他的人,意味着...朕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失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李昱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帝王最忌惮的,不是有人造反,而是造反的人就在身边,而自己浑然不觉。
“陛下,”李昱叩首,“晋王狼子野心,与陛下无关。臣愿以性命担保,这些证据句句属实。陛下若不信,可立即派禁军搜查晋王府,定能人赃并获。”
李珩转过身:“搜?怎么搜?晋王是朕的皇叔,没有铁证,朕能轻易动他吗?就算有这些信件,他也可以说是伪造的,是有人栽赃陷害。”
“那陛下...”
“李爱卿,”李珩打断他,“你可知晋王昨夜已经递了折子,说崔家公子崔湛夜闯王府,意图行刺,被他当场擒获?”
李昱心中一沉。
晋王动作好快。
“晋王在折子里说,崔湛是受你指使,因为你嫉妒崔李两家商战失利,想借刀杀人。”李珩缓缓道,“他还说,已经查到你和崔湛暗中往来,所谓世仇不过是掩人耳目,实则是想联手垄断长安商界,对抗朝廷。”
好一招倒打一耙。
李昱咬牙:“陛下明鉴,臣与崔湛联手,只为对付晋王,绝无他意。”
“朕知道。”李珩摆摆手,“但朝臣们不知道。晋王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若朕现在动他,必会引起朝局动荡。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三日后朕就要启程东巡,此时动晋王,谁来监国?”
这确实是个问题。
按照祖制,皇上离京,需有宗室重臣监国。晋王是皇叔,身份最合适。如果现在拿下晋王,东巡就要推迟,或者另选监国——但其他宗室要么年幼,要么无能,要么...也有异心。
“陛下,”李昱抬起头,“臣有一计。”
“说。”
“请陛下按原计划东巡。”李昱沉声道,“晋王不是想趁陛下离京时动手吗?那就给他这个机会。等他露出马脚,陛下再雷霆一击,名正言顺。”
李珩挑眉:“你是说,将计就计?”
“正是。”李昱点头,“陛下离京后,晋王必会有所动作。届时陛下可暗中调兵,在外围布置,等晋王发动时,内外夹击,一举歼灭。”
“那崔湛呢?”李珩问,“他还在晋王手里。”
李昱握紧拳头:“臣会想办法救他出来。”
李珩看着他,良久,忽然道:“李爱卿,你与崔湛,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李昱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合作关系。为了对付共同的敌人。”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李珩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朕还以为,你们有什么特别的交情。毕竟,能让崔家那位冷心冷情的玉郎舍身相救,可不是一般的交情。”
李昱低头:“崔公子深明大义,以国事为重。”
“好一个深明大义。”李珩走回御案前,“既然李爱卿有计,那朕就依你所言。三日后,朕照常东巡。但朕离京前,会给你一道密旨,必要时可调动长安驻军。另外,朕会留下五百禁军,听你调遣。”
李昱大喜,叩首:“谢陛下!”
“先别急着谢。”李珩沉声道,“此事若成,你与崔湛都是功臣,朕自有封赏。但若失败...”
他顿了顿:“若失败,你就是勾结崔家、陷害亲王、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到时候,莫说李家,整个陇西李氏都要受牵连。你可想清楚了?”
李昱抬起头,目光坚定:“臣,万死不辞。”
“好。”李珩提笔,写下密旨,盖上玉玺,“拿去吧。记住,这道密旨,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
王德将密旨递给李昱。
李昱双手接过,贴身收好。
“还有,”李珩补充道,“崔湛那边,你要尽快设法营救。晋王心狠手辣,时间拖得越久,崔湛越危险。”
“臣明白。”
“退下吧。”
李昱行礼告退,一瘸一拐地走出紫宸殿。
阳光已经洒满宫城,金瓦红墙,气象万千。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沉重。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救出崔湛,还要布置好应对晋王叛乱的局。
时间,太紧了。
同一时间·晋王府地牢
地牢深处,水滴声规律地敲打着石壁。
崔湛被铁链锁在墙上,双手高举,脚尖勉强能沾地。他已经这样吊了三个时辰,手腕早已磨破,鲜血顺着铁链流下,滴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暗红。
身上的夜行衣被扒去,只剩一件白色中衣,此刻也已血迹斑斑。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淤青,但眼神依旧清冷,不见慌乱。
牢门开了。
晋王司马昭走了进来,一身紫色蟒袍,气度雍容。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正是崔湛从密室里取出的那些证据中的一封。
“崔公子,”晋王将信在崔湛面前展开,“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崔湛闭目不答。
“不说?”晋王笑了,“没关系,本王大概也能猜到。是李昱给你的线索吧?他是不是告诉你,本王的书房里有这些证据,让你去取?”
崔湛依旧沉默。
“你以为李昱是真的想和你联手?”晋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他不过是想借刀杀人。让你去闯龙潭虎穴,他在外面等着捡便宜。就算你成功了,他也可以半路截杀,独吞功劳。就算你失败了,死的也是你,与他无关。”
崔湛终于睁开眼:“王爷挑拨离间的伎俩,未免太拙劣。”
“拙劣?”晋王冷笑,“那你看看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麒麟踏云的玉佩,举到崔湛面前。
崔湛瞳孔一缩。
这枚玉佩,他昨夜在密室的木箱里见过。
“认得吧?”晋王把玩着玉佩,“这是李昱的贴身之物,三年前他潜入王府时落下的。当时他也像你一样,想偷本王的机密,结果中了陷阱,差点死在这里。最后侥幸逃脱,但这枚玉佩,还有他父亲写给他的信,都落到了本王手里。”
他凑近崔湛:“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是什么吗?‘晋王势大,不可力敌。若事有不谐,可持此玉佩往终南山青云观,寻一道士,法号玄真。他会助你。’”
晋王盯着崔湛的眼睛:“李昱早就知道本王的厉害,早就准备好了退路。可他告诉你了吗?没有。他让你来送死,自己却留好了后路。这样的‘盟友’,崔公子还信吗?”
崔湛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这些挑拨,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晋王说的可能是真的。
那封信,他昨夜也看到了。内容与晋王所说一致。
如果李昱早就知道晋王府的凶险,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让他独自潜入?
“看来崔公子想明白了。”晋王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变化,“李昱这个人,表面豪爽,实则心机深沉。他利用你对付本王,无论成败,他都是赢家。你赢了,他分一杯羹;你输了,崔家元气大伤,李家正好吞并崔家的产业。一石二鸟,好算计啊。”
崔湛闭上眼,不再看晋王。
但心中的疑虑,已经如野草般疯长。
“崔公子,”晋王换了语气,“其实本王很欣赏你。年轻有为,胆识过人,比李昱那种伪君子强多了。只要你愿意归顺本王,本王可以保你性命,甚至让你崔家更上一层楼。”
他解开崔湛的锁链,崔湛瘫倒在地。
“想想吧。”晋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继续被李昱利用,最后死得不明不白,还是跟本王合作,共享富贵。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本王再来听你的答复。”
说完,晋王转身离开。
牢门重新关上,落锁声在幽深的地牢里回荡。
崔湛靠坐在墙角,看着地上那枚玉佩。
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麒麟踏云的图案栩栩如生。
李昱...
你到底在想什么?
午时·崔府·正厅
“砰!”
崔父崔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起:“你说什么?湛儿被晋王抓了?!”
李昱站在厅中,躬身道:“是。昨夜行动,崔公子为掩护我撤退,故意暴露,被晋王所擒。”
“那你呢?!”崔衍怒视着他,“你怎么好好的在这里?湛儿被抓,你就自己跑了?!”
“崔伯父息怒。”李昱沉声道,“当时情况紧急,晋王调来了弓弩手,若我不走,两人都要陷在里面。崔公子将证据交给我,让我务必面呈圣上。今晨我已见过皇上,皇上已有安排。”
“安排?什么安排?!”崔衍冷笑,“皇上会为了湛儿去得罪晋王吗?那可是他亲叔叔!”
“皇上已经下旨,三日后照常东巡。”李昱道,“届时晋王监国,必会有所动作。等晋王露出马脚,皇上便会雷霆一击。而在此之前,我会设法救出崔公子。”
“你?”崔衍上下打量他,“你拿什么救?就凭你李家那点人手?晋王府是龙潭虎穴,湛儿都陷进去了,你再去,不过是多送一条命!”
“所以需要崔伯父帮忙。”李昱抬起头,“我要崔家在晋王府内的所有内线名单,还有晋王府地牢的地形图。”
崔衍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崔家在晋王府有内线?”
“崔公子告诉我的。”李昱面不改色,“他说崔家在晋王府安插了七个人,分布在厨房、马厩、花园、账房等地。其中有一个老花匠,在王府干了十五年,对地牢的位置很熟悉。”
崔衍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
“湛儿连这个都告诉你了...看来他是真的信你。”他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这是所有内线的名单和联络方式。地牢的地形图在最后一页。”
李昱接过册子,快速翻看。
最后一页果然是一张简图,标注了地牢的位置、守卫分布、换防时间,甚至还有一条废弃的排水道,可以直通地牢最深处。
“这条排水道,”李昱指着图上的虚线,“还能用吗?”
“能用,但很窄,只能容一人爬行。”崔衍道,“而且出口在地牢最里面的刑讯室,那里常年有人值守。”
“足够了。”李昱合上册子,“今晚子时,我会从排水道潜入,救出崔公子。”
“就你一个人?”
“人多反而容易暴露。”李昱顿了顿,“但需要崔伯父在外面接应。子时正,在王府西侧制造混乱,越大越好。”
崔衍点头:“这个不难。但李昱,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湛儿是我崔家未来的希望,他若有什么闪失,我崔家与你不死不休。”
李昱迎上他的目光:“崔伯父放心。崔公子若死,我李昱偿命。”
说完,他转身离开。
崔衍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老仆崔福走上前:“老爷,您真信他?”
“不信又能怎样?”崔衍苦笑,“现在能救湛儿的,只有他了。而且...湛儿信他。”
他想起儿子这几月的变化。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儿子,提到李昱时,眼中会闪过一丝不同寻常的光。
那种光,崔衍只在三十年前,看到儿子母亲眼中出现过。
那是看意中人的眼神。
“但愿...”崔衍喃喃道,“但愿湛儿没有看错人。”
申时·李府·书房
李昱摊开地牢地形图,仔细研究。
排水道的入口在王府外的护城河边,是个废弃的水门,已经被淤泥堵塞大半,但勉强还能过人。从那里进去,爬三十丈,就能到达地牢的刑讯室。
但问题在于,刑讯室常年有人。就算制造混乱引开一部分守卫,里面至少也会留两个人。
他需要同时解决两个人,还不能发出太大动静。
而且,崔湛被关在哪里?地牢有十几个囚室,他需要一个个找。
时间,还是时间。
“兄长。”李清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该换药了。”
李昱坐下,任由妹妹解开他腿上的布条。伤口有些红肿,但没有化脓,还算幸运。
“听说崔湛被抓了?”李清照一边上药一边问。
“嗯。”
“那崔渊...”
“暂时不要告诉他。”李昱沉声道,“他和崔湛感情深厚,若知道堂兄被抓,可能会冲动行事。”
“可是兄长,你一个人去救崔湛,太危险了。”李清照忧心道,“让我带几个人跟你去吧。”
“不行。”李昱摇头,“晋王府现在戒备森严,人多反而坏事。你留在外面,如果我子时过还没出来,你就带人去西侧接应崔家的人,然后...立刻离开长安。”
李清照手一颤:“兄长!”
“这是命令。”李昱看着她,“清照,崔李两家能不能和解,就看今晚了。若我成功救出崔湛,两家就有了共同的恩情,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若我失败...”
他没说完,但李清照明白。
若失败,崔家会把这笔账算在李家头上,百年世仇将再无化解可能。
“兄长,”李清照忽然问,“你和崔湛,真的只是合作关系吗?”
李昱一怔。
“如果是合作关系,你不会冒死救他。”李清照轻声道,“你腿上的伤还没好,就要独闯晋王府,这已经不是合作了。”
李昱沉默良久。
“清照,”他缓缓道,“有些人,你认识了才知道,他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崔湛...他不是冷血无情的人。昨夜在晋王府,他本可以自己逃走,却把证据给了我,还让我先走。”
他想起崔湛将他托上墙头时的那句话:“要走一起走。”
还有那坚定的眼神。
“这样的人,”李昱低声道,“不该死在晋王手里。”
李清照看着兄长眼中的神色,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而沉重的感情。
“我懂了。”她给兄长包扎好伤口,“兄长放心去,外面交给我。”
李昱拍拍妹妹的肩膀:“谢谢。”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橘红色。
夜幕即将降临。
而一场生死营救,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