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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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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航
科钦光复后的第七天,雨季毫无征兆地降临。
瓢泼大雨连续三日不止,将这座刚经历战火的城市浇成一片泽国。街道积水没过脚踝,低洼处的贫民窟几乎被淹没。但即便如此,科钦城的重建工作仍未停止——拉维国王亲自带领军民疏通沟渠、加固房屋,宰相克里希南则坐镇王宫,调度各方资源。
在这场雨中,承安肩上的伤开始恶化。
“伤口化脓了。”船医老吴皱着眉,用银针挑开纱布,一股腥臭的脓液涌出,“必须尽快清理,否则整条手臂都保不住。”
海兰珠按住因高烧而神志不清的承安,苏米特拉则捧来清水和干净的布。老吴用烧红的小刀割开腐肉,承安在剧痛中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涔涔。
“没有麻沸散吗?”明远急道。
“都用完了。”老吴摇头,“前几天的伤员太多,储备的药物早就不够。”
清理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缕腐肉被剔除,老吴敷上特制的金疮药时,承安已经几近虚脱。但他仍咬牙问道:“我...还能不能动?”
“动?”老吴瞪眼,“一个月内你这手臂都不能用力!更别说长途航行!”
“可我必须去波斯湾...”承安挣扎着想坐起,被海兰珠一把按回床上。
“你父亲等了十五年,不差这一个月。”她的语气难得严厉,“现在去,你半路就会死在海上。”
窗外雨声如瀑。房间里气氛凝重。
明远打破了沉默:“承安哥,你先养伤。营救林伯父的事,我们从长计议。而且...”他犹豫了一下,“长安那边传来消息,赵元启倒台了,但朝中局势依然复杂。姐姐建议我们,先回一趟长安。”
“回长安?”承安一怔。
明远取出一封密信:“这是三天前快船送来的。姐姐说,皇上已经下旨彻查赵元启一案,牵连甚广,保守派元气大伤。趁这个机会,我们应该回朝推动开海政策,争取朝廷的正式支持。有了大周水师做后盾,再救林伯父会容易得多。”
承安接过信。信是明华亲笔,娟秀的字迹中透着一股坚定:
“...赵党虽溃,余毒未清。黑潮仍在海上横行,荷兰殖民者必不甘心科钦之败。当此时,需以朝廷名义组建远洋水师,方能震慑群丑,护我商路。父亲与李伯父已联名上奏《开海十策》,皇上意动,然朝中阻力仍大。望君携科钦盟约归来,以实绩证开海之利,则大事可成。至于林伯父处,妾已托波斯商队打探,若有消息,必即刻告知。万望珍重,长安梅已开,待君归。”
信的最后,还附了一朵压干的梅花,淡粉色的花瓣在泛黄的纸页上,像一抹温柔的印记。
承安握着信,沉默了许久。
理智告诉他,明华是对的。单凭商行的力量,即使能救出父亲,也难以对抗整个殖民体系。但如果能得到朝廷支持,组建官方水师,局面将完全不同。
可情感上...每耽搁一天,父亲就在囚禁中多受一天苦。
“林公子。”
克里希南宰相推门而入。老人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拉维国王和苏米特拉。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
“有新的情报。”克里希南开门见山,“我们在荷兰俘虏中审出了一个消息——范德维尔在被俘前,曾用信鸽向波斯湾送出一封密信。”
承安心中一紧:“什么内容?”
“信中命令巴斯塔克堡的守军,将你父亲...”克里希南顿了顿,“转移到更隐秘的地方。具体地点未知,但可以肯定,营救的难度更大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雨点敲打窗棂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这是范德维尔的报复。”拉维国王沉声道,“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所以用这招来折磨你。”
承安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回长安。”
海兰珠一愣:“你决定了?”
“决定了。”承安的声音虚弱但坚定,“父亲教过我:欲速则不达。现在去波斯湾,不但救不了他,还可能害了他。我们要做的,是积蓄力量,彻底摧毁囚禁他的那个体系。”
他看着窗外的大雨:“而且...明华和两位父亲在长安为我们铺路,我不能辜负他们的努力。”
“那林伯父...”
“我相信父亲。”承安眼中闪过泪光,“他等了十五年,一定能等到我。而我...要带着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去接他回家。”
决定已下,众人立即准备归航。
科钦方面,拉维国王与承安正式签订了《科钦-河洲商行贸易盟约》。根据盟约,科钦将作为海上商会联盟的第一个据点,为所有成员国商人提供平等的贸易权利和保护。而河洲商行则承诺,帮助科钦训练水师、改良船舰,并引进中原的农业和手工业技术。
“这不是施舍,是互助。”承安在签约仪式上说,“总有一天,海上商会联盟的旗帜,会飘扬在每一条和平的航线上。”
出发前夜,苏米特拉来到承安的住处。
“这个给你。”她递上一个檀木盒子,“里面是科钦王室珍藏的龙涎香和檀香,对伤口愈合有奇效。还有...”她取出一串菩提子念珠,“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能保海上平安。”
承安郑重接过:“公主的恩情,承安铭记于心。”
苏米特拉摇摇头:“该说感谢的是我,是整个科钦。你让我们看到了,小国也可以有尊严地立于世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林公子,你会回来吗?”
“一定会。”承安承诺,“等我救出父亲,等我完成他的梦想,我会带着他,再回科钦看看。”
“那时...”苏米特拉轻声道,“我可能已经嫁人了。父王在为我挑选夫婿,大概是某个邻国的王子,政治联姻。”
承安沉默。他听出了话语中的无奈。
“但无论如何,”苏米特拉抬起头,笑容里有种释然,“我会记得这个雨季,记得有一个来自远方的年轻人,曾为科钦的黎明而战。这就够了。”
她转身离去,纱丽在夜风中飘拂,像一只即将飞向远方的孔雀。
船队离开科钦那天,雨终于停了。
十艘船只组成的舰队驶出港口,除了河洲商行的三艘福船,还有两艘阿拉伯商船、一艘波斯战船、两艘爪哇水师战船,以及明远带来的两艘新式帆船——那是崔家船厂的最新设计,融合了中西帆船优点,航速极快。
海兰珠站在承安的船头,望着渐行渐远的科钦城:“你真的不怪我哥哥没有同来?”
阿贡王子在科钦局势稳定后,已率军返回爪哇,处理哈迪叛乱后的烂摊子。
“国事为重。”承安道,“而且他承诺,三个月后会派使节前往长安,正式与朝廷建交。这比什么都重要。”
船队沿着天竺西海岸北上,计划经阿拉伯海,过霍尔木兹海峡入波斯湾,再沿传统航线返回中原。但航行至第三天,瞭望台传来警报:
“前方发现不明船队!数量...二十艘以上!”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承安忍着伤痛登上船楼,举起望远镜。
远处的海平线上,密密麻麻的帆影如乌云压境。那些船的形制很杂:有荷兰的盖伦船,有葡萄牙的卡拉维尔帆船,甚至还有几艘英国人的战舰。更可怕的是,船队中还有七八艘黑色帆船——黑潮的标志。
“是联军。”海兰珠声音发冷,“荷兰、葡萄牙、英国...再加上黑潮。他们联手了。”
“为了报复科钦之败?”明远握紧剑柄。
“不止。”承安放下望远镜,脸色苍白,“他们是要彻底封锁这条航线,把所有反抗殖民的人都困死在海上。”
“怎么办?硬闯?”
“二十对十,没有胜算。”承安迅速思考,“转向,往西走。”
“西面是阿拉伯半岛的荒漠海岸,没有补给点...”
“总比送死强。”承安下令,“全队转向!航向西北,目标——马斯喀特!”
船队紧急转向。但联军显然发现了他们,也开始调整航向追击。
接下来的三天,是惊心动魄的追逐战。
联军的船更快、火炮更多,几次逼近到射程之内。所幸海兰珠和明远指挥得当,利用海流和风向的变化,勉强保持距离。
但到了第四天,噩耗传来:“‘破浪号’主桅杆中弹开裂!航速减半!”
承安所在的正是“破浪号”。如果继续拖着伤船前进,整支船队都会被追上。
“弃船?”陈四海请示。
“不。”承安看着海图,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脑中成形,“我们...分头行动。”
他召集各船船长,紧急会议:“联军的目标是我。如果我继续在船队中,所有人都会跟着遭殃。所以,我带‘破浪号’往北,引开主力。你们往西,全速前往马斯喀特。”
“这怎么行!”明远第一个反对,“你这是送死!”
“听我说完。”承安指向海图,“北边是霍尔木兹海峡,那里岛屿众多,水道复杂。‘破浪号’虽然受伤,但船小灵活,可以在岛屿间周旋。而你们到了马斯喀特后,立即联络当地的阿拉伯商人——我父亲笔记中提到过,马斯喀特的酋长苏莱曼是他旧友,一定会帮忙。”
海兰珠皱眉:“就算你能在岛屿间周旋,粮食和水能支撑多久?”
“三天。”承安如实说,“所以你们必须在三天内,带援军回来。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众人沉默。这计划风险极大,但也是目前唯一有可能让大部分人活下去的办法。
“我跟你去。”海兰珠斩钉截铁。
“不,你需要带船队去马斯喀特。”承安看着她,“只有你的威望,能让阿拉伯商人信服。”
“那我跟你去。”明远站起。
“你也不行。船队需要指挥。”承安拍拍他的肩,“相信我,我能撑三天。”
最终,计划确定。“破浪号”上只留二十人:承安、老吴、赵武和十七名最精锐的水手。其余人分乘其他船只,由海兰珠和明远率领,全速西进。
分别时,海兰珠将一把镶红宝石的匕首塞进承安手中:“这是我母亲的遗物。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一定。”
两路船队分道扬镳。“破浪号”升起满帆,故意暴露行踪,向北疾驰。联军果然上钩,主力十五艘船调转方向,紧追不舍。
剩下的五艘船得以脱身,消失在西方的海平线上。
追逐进入第二天,“破浪号”已深入霍尔木兹海峡。
这片连接波斯湾与阿拉伯海的水道,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海峡宽不足百里,两侧是荒凉的阿拉伯沙漠和波斯高原,中间散布着数十个大小岛屿,暗礁密布,海流复杂。
承安正是要利用这里的地形。
“左满舵!进三号水道!”他站在舵手旁,不断下达指令。
开裂的主桅杆在风中发出呻吟,船速越来越慢。后方,联军的船影已清晰可见,甚至能听到炮声——他们在试探性开火,试图逼停“破浪号”。
“公子,粮食只够一天了,淡水更少。”赵武低声汇报,“而且...船底开始渗水,撑不了多久。”
承安看着海图,手指在其中一个岛屿上停住:“去‘蛇岛’。”
“蛇岛?”老水手脸色一变,“那地方有去无回!岛上全是毒蛇,岸边暗礁密布...”
“正因为有去无回,他们才不敢追。”承安眼中闪过决绝,“我们在岛西的浅湾搁浅,然后从岛上找路脱身。”
“可岛上都是毒蛇...”
“父亲笔记里提到过,蛇岛东侧有土著部落,他们会用草药驱蛇。”承安收起海图,“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破浪号”调转航向,驶向那个令人闻之色变的岛屿。
蛇岛名副其实。从远处看,岛屿形似盘踞的巨蟒,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在烈日下泛着不祥的暗红色。靠近时,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腥味——那是蛇类特有的气味。
船在浅湾处搁浅,众人弃船登岸。刚踏上沙滩,就看到岩石缝隙中游动的蛇影,三角头颅,猩红的信子吞吐。
“快走!”承安催促。
一行人沿着海岸线向东急行。毒蛇似乎畏惧海水的气味,只在岩滩内侧活动,暂时没有攻击。但身后的海面上,联军的船只已经赶到,正在湾口徘徊——他们果然不敢冒险进入这片死亡水域。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椰林。林中有简陋的窝棚,几个皮肤黝黑、几乎赤身裸体的土著正在采集椰果。
看到承安等人,土著们先是一惊,随即举起简陋的长矛。承安立即举起双手,用阿拉伯语喊道:“我们没有恶意!需要帮助!”
土著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者走上前,用生硬的阿拉伯语问:“你们...怎么上岛的?”
“船搁浅了。”承安指着来的方向,“后面有追兵,我们想找路离开。”
长者打量他们许久,终于点头:“跟我们来。”
土著部落住在椰林深处的一个山洞里。洞壁上画着奇怪的图腾,中央燃着篝火,几个妇女正在烤鱼。长者自称萨利姆,是部落首领。
“蛇岛四周都是死亡水域,只有每月初一、十五退大潮时,东北方向会露出一条沙脊,能通往外海。”萨利姆说,“但今天才初七,还要等八天。”
八天...粮食和水肯定撑不到。
“没有其他路吗?”
萨利姆摇头:“除非你们能飞。”他顿了顿,“不过...如果你们能帮我们一个忙,也许有办法。”
“什么忙?”
“岛中央有口圣泉,泉水能治百病,也能驱蛇。但三个月前,泉水突然干涸了。”萨利姆眼中闪过恐惧,“长老说,是岛神发怒,要我们献祭。如果你们能让泉水重新涌出,就是岛神的客人,我们可以用祖传的密道送你们离开。”
承安与众人对视。这听起来像神话,但他们没有选择。
“带我们去圣泉。”
圣泉位于岛中央的一处山谷。山谷入口竖着两根石柱,柱上雕刻着蛇形图案。进入谷中,气温骤降,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
泉水果然干涸了,只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承安仔细观察,发现洞口周围的岩石有开裂的痕迹。
“不是神灵发怒。”他判断,“是地震导致地下河道改道,泉水被引到别处去了。”
“那怎么办?”
承安想起父亲笔记中关于水利工程的部分。林天澜不仅是商人,也是出色的水利专家,曾主持过多个疏浚工程。笔记中详细记载了如何寻找地下水脉、如何开凿引水渠的方法。
“我们需要挖。”承安指向山谷北侧,“那里的植被比其他地方茂盛,说明地下有水源。挖一条沟渠,把水引回泉眼。”
土著们将信将疑,但眼下别无他法。所有人——包括伤还未愈的承安——都加入挖掘工作。工具简陋,只能用石片、木棍,甚至用手刨。
挖到第三天,承安的肩膀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透纱布。老吴要给他重新包扎,他却摇头:“先挖,时间不多了。”
第四天下午,一个水手突然喊道:“有水!挖到湿土了!”
众人精神一振,加紧挖掘。终于,在第五天黎明,一股清冽的泉水从新挖的沟渠中涌出,顺着斜坡流向干涸的泉眼。
泉水注入泉眼的瞬间,奇迹发生了——泉眼深处传来隆隆声响,随即,更大的水流喷涌而出,瞬间填满整个泉池!
“活了!圣泉活了!”土著们跪地膜拜,将承安视为神使。
萨利姆信守承诺,带领众人来到部落山洞的最深处。那里有一面看似普通的岩壁,但萨利姆在几个特定位置敲击后,岩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这条密道是我们的祖先开凿的,通往岛北的一处隐秘海滩。”萨利姆说,“那里有一艘我们祖先留下的船,虽然旧,但还能用。你们可以乘它离开。”
“你们为什么不用这密道离开蛇岛?”
萨利姆苦笑:“岛神规定,守护圣泉是我们的使命。而且...外面的世界,对我们来说,未必比蛇岛更好。”
临别前,萨利姆赠给承安一皮袋圣泉水:“这水能解毒、疗伤,也许对你有用。”
众人沿着密道前行。通道狭窄潮湿,走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出口是一处被悬崖三面环抱的海湾,湾内果然停着一艘旧船,虽然破败,但主体完好。
上船检查,粮食和淡水所剩无几,但足够支撑到最近的陆地。
“升起帆!”承安下令。
旧船驶出隐秘海湾。外面,联军还在蛇岛周围巡逻,但注意力都集中在南侧,“破浪号”搁浅的地方。旧船从北侧悄然驶出,竟未被发现。
航行一天后,远处出现帆影——不是联军,而是三艘阿拉伯风格的帆船,船头站着的人,正是海兰珠!
“承安!”她激动地挥手。
两船靠近,承安才知道,海兰珠和明远一到马斯喀特,就联系上了酋长苏莱曼。苏莱曼听说林天澜之子遇险,立即派出手头所有船只前来营救。他们在海上搜寻两天,终于找到了这里。
“联军呢?”承安问。
“还在蛇岛附近打转。”明远笑道,“他们以为你们困死在岛上了。我们正好趁机绕过去,返回马斯喀特休整。”
死里逃生,众人百感交集。承安喝下圣泉水,肩上的伤竟真的开始好转,高烧也退了。
在马斯喀特,酋长苏莱曼隆重接待了他们。这位年过六旬的阿拉伯长者,一见到承安就老泪纵横:
“像...太像你父亲了!三十年前,我还没继承酋长之位时,在海上遇险,是你父亲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展示了林天澜当年留下的一封信和一件信物。信中说,若有一天他的后人来到马斯喀特,请苏莱曼全力相助。
“你父亲还告诉我一个秘密。”苏莱曼压低声音,“他在波斯湾不止一个朋友。在巴士拉,在巴格达,甚至在大马士革,都有受过他恩惠的人。如果你要救他,这些人都会帮忙。”
承安心中涌起希望。父亲当年种下的善因,如今正在开花结果。
在马斯喀特休整十天后,船队再次启程。这一次,队伍更加壮大——苏莱曼派了三艘船加入,还提供了充足的补给。
归航之路依然艰险。他们在阿拉伯海遭遇飓风,在印度洋被海盗骚扰,但都一一挺过。每过一地,承安就联络父亲笔记中记载的旧友,海上商会联盟的名单越来越长。
三个月后,船队终于驶入南海。
当熟悉的闽南海岸线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沉默地望着那片故土。
离开时,他们是秘密出航的逃亡者;归来时,他们是携带着多国盟约、满载着异域珍宝的使团。
泉州港的官吏见到这支庞大而奇特的船队时,惊得目瞪口呆。而当承安出示科钦国王的国书、马斯喀特酋长的信函、以及沿途十几位统治者的贸易协定时,消息如野火般传开。
七日后,长安。
承安跪在大明宫殿前,将一路的收获呈报御前。
年过五旬的皇上李珩仔细翻阅那些文书,良久,抬头看向阶下的年轻人:
“李承安,你父亲李昱和崔湛联名上奏,为你请功。他们说,你这一趟,不仅寻得了身世真相,更为大周打开了万里海疆。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臣知道。”承安叩首,“意味着责任。海疆既开,当有法度;贸易既通,当有秩序。臣恳请陛下,准设市舶司,立《海商律》,建远洋水师,护我商路,扬我国威。”
朝堂上一片哗然。保守派的残余势力还想反对,但当承安呈上赵元启与荷兰人勾结的密信、以及织造局走私的铁证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皇上沉吟许久,终于下旨:
“准奏。即日起,设东南、岭南、闽海、胶东四大市舶司,李承安任总署副使。命工部、兵部合建远洋水师,三年成军。另...追封林天澜为‘靖海伯’,其子李承安,准复本姓,兼祧林、李两家。”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走出大殿时,阳光正好。承安——现在该叫林承安了——看见台阶下站着两个人。
崔湛和李昱,两位老侯爷并肩而立,含笑看着他。他们身后,明华一袭淡青衣裙,手捧一个锦盒。
“回来了。”李昱拍拍他的肩,眼中含泪,“好孩子,你没给你父亲丢脸。”
崔湛则递过一卷图纸:“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海上商会联盟’完整构想图。他说,若有一天他的理想得以实现,就将此图公之于世。”
承安展开图纸,泪水终于滑落。那不仅是一张构想图,更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对未来的全部期望。
明华走上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块龙纹玉佩,已用金丝镶嵌,合二为一。
“物归原主。”她轻声说。
承安没有接玉佩,而是握住她的手:“这不是物归原主,是...新的开始。”
明华脸一红,却没有抽回手。
两位老侯爷相视一笑,悄然退开,将这片阳光留给年轻人。
远处,宫墙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这座千年古都,即将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海的那边,囚禁与等待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希望已经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