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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海平线
      承平三十年,春。

      太湖之畔,小院桃花开得正盛。

      崔湛与李昱对坐在石桌两侧,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一如六十年前他们初次对弈时的模样。只是执棋的手已布满老人斑,落子时微微颤抖。

      “将军。”崔湛落下一子,笑容里有孩童般的得意。

      李昱盯着棋盘看了半晌,摇头苦笑:“又输了。你这老家伙,下棋的狡诈劲儿一点没减。”

      “是你心不在棋。”崔湛望向院门外那条通往码头的小路,“在等孩子们?”

      李昱不置可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明华去年从福建带回来的武夷岩茶,汤色澄澈,香气绵长。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两人同时转头。

      院门推开,先进来的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虎头虎脑,手里举着个风车跑得飞快:“太爷爷!外太爷爷!我们回来啦!”

      紧随其后的是个五六岁的女孩,梳着双丫髻,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抱着她的女子三十出头,容颜清丽,眉眼间有崔湛年轻时的神韵,正是崔明华。

      “父亲,李伯父。”明华微笑行礼,又对孩子们说,“海平,云舒,快叫人。”

      男孩李海平扑到李昱怀里,女孩崔云舒则乖巧地偎在崔湛膝边。两位老人笑得见牙不见眼,哪还有半分当年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威严。

      “承安呢?”崔湛问。

      “在码头卸货,说是有要紧东西带给您二位。”明华话音刚落,院门外又走进一人。

      林承安——或者说,李承安和林承安这两个名字已经融为一体——步入小院。他年近四十,面容比年轻时多了风霜,但眼神更加深邃从容。肩上披着一件西洋式的深蓝大氅,内里却是一袭中原青衫,这种混搭在他身上出奇地和谐。

      “父亲,岳父。”他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从伦敦带回来的,西洋人新制的眼镜,据说能看清小字。”

      崔湛接过戴上,拿起桌上的书试了试,啧啧称奇:“好东西。就是样子怪了些。”

      众人皆笑。笑罢,承安神色一正:“还有一事要禀报。三日前,朝廷收到了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正式国书,同意签署《海上贸易公约》。至此,所有西洋主要贸易公司都已加入公约。”

      院内一时寂静。

      李昱缓缓放下茶杯:“三十年...你父亲当年的构想,终于实现了。”

      “不是实现,是刚刚开始。”承安望向远处的太湖,湖面波光粼粼,连接着看不见的大海,“公约只是框架,真正的平等贸易、文明交融,需要一代代人继续努力。”

      崔湛点头:“你能明白这一点,我们就放心了。”他顿了顿,“波斯湾那边...有消息吗?”

      承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三个月前,我们的船队抵达巴士拉,在当地商会的协助下,找到了当年囚禁父亲的巴斯塔克堡遗址。城堡已在十年前的一场起义中被焚毁,我们在废墟中...”他声音有些哽咽,“找到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焦黑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林”字,字迹依稀可辨。

      “这是父亲牢房的门牌。据当地人说,十五年前——也就是我们从科钦归来的那年秋天——巴斯塔克堡发生暴动,囚犯们趁乱逃脱。父亲他...”承安深吸一口气,“可能在那场混乱中逃走了,也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也可能”意味着什么。

      十五年杳无音信,一个病弱的老人,在异国他乡的乱局中,生存的希望何其渺茫。

      明华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李海平似乎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仰头问:“爹爹,您说的祖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承安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你的祖父啊...他是个理想家,也是个实干家。他相信大海不该是战场,而应该是连接世界的桥梁。他用一生去追寻这个梦想,虽然没能亲眼看到它实现,但他的精神,永远活在海上的每一条和平航线上。”

      “就像爹爹现在做的事?”

      “对。”承安微笑,“就像爹爹现在做的事。”

      崔云舒细声细气地问:“那祖父现在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让所有大人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李昱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他在风里,在浪里,在每艘驶向远方的船上,在每座亮着灯火的港口。只要还有人记得他的理想,他就无处不在。”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阳光透过桃树枝桠洒下,在小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当夜,家宴过后,孩子们被带去安歇。四个大人——两位老者和一对中年夫妻——坐在院中赏月。

      月亮很圆,倒映在太湖中,仿佛水底另有一个天空。

      “算算时间,明远也该从美洲回来了吧?”李昱问。

      “来信说下个月抵港。”明华答道,“这次他带回了玉米、土豆、红薯的种子,还有西洋人的航海钟图纸。工部的匠人们如获至宝。”

      崔湛感慨:“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毛躁小子,如今成了航海学校的校长,门下弟子遍布四海。”

      “海兰珠上个月也来信了。”承安说,“她丈夫——那位爪哇将军——继任了宰相,夫妻二人正在推动废除奴隶制。她说,等政局稳定了,要带孩子们来中原看看。”

      “物是人非啊。”李昱望向星空,“当年我们谋划河洲盟约时,何曾想过有今日?崔兄,还记得永宁寺那个雪夜吗?”

      “如何不记得。”崔湛微笑,“你我把酒言欢,约定联手整顿江南商界。那时我们都以为,那就是一生的事业了。”

      明华轻声插话:“可若没有那个开始,就没有后来的海上商会联盟,没有今天的《海上贸易公约》。”

      “是啊,一环扣一环。”承安握住妻子的手,“就像大海上的航路,看似各不相干,实则都连接着同一个彼岸。”

      夜风拂过,带来湖水的湿气和桃花的芬芳。远处隐约有渔歌传来,吴侬软语,唱的是太湖风光,却让承安想起了南洋的船歌、天竺的诵经、阿拉伯的宣礼...这些声音曾经那么遥远陌生,如今却都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岳父,父亲。”承安忽然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龙眼岛。”

      崔湛和李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该去。”李昱点头,“有些句号,需要亲自去画上。”

      一个月后,龙眼岛。

      当年的秘密溶洞依然隐蔽,但洞口已经被修整过,立了一块石碑,上书:“海上商会联盟创始之地——林氏天澜公冥思处。”

      承安独自进入洞中。十五年过去,洞内景象如昨:岩壁上的星图刻痕依旧清晰,石台上的青铜箱子还在原处,只是多了岁月的包浆。

      他打开箱子。父亲的信、笔记、世界地图都还在,只是边缘已经脆化。他小心地取出来,盘膝坐下,就着洞顶裂缝透下的天光,重读那些熟悉的字句。

      读到“商道即人道”时,洞口传来脚步声。

      承安以为是明华跟来了,回头却愣住了。

      洞口站着一个老人。

      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拄着一根简陋的木杖。衣衫褴褛,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承安永远不会认错。

      和他镜中的自己,一模一样。

      “父...父亲?”承安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渐渐泛起泪光。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承安踉跄起身,几乎是扑了过去,跪倒在老人面前,握住那只手。触手冰凉,骨节嶙峋,却真实地存在着。

      “真的是您...真的是...”承安泪如雨下,三十年来的思念、十五年来的追寻,在这一刻决堤。

      林天澜——如果这真的是他——用另一只手颤抖地抚过儿子的脸,嘴唇翕动,终于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安...儿...”

      就这两个字,让承安哭得像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承安才勉强平静,扶着父亲在石台边坐下。他这才注意到,老人身上有多处旧伤,左腿明显瘸了,说话也极为困难。

      “您这些年...在哪里?怎么活下来的?”

      林天澜断断续续地讲述,配合着手势,承安拼凑出了那段缺失的岁月:

      十五年前,巴斯塔克堡暴动,他趁乱逃出。但重伤未愈,又不懂当地语言,只能一路向东逃亡。他当过苦力,做过乞丐,甚至被卖作奴隶,辗转波斯、天竺、南洋,靠着早年学过的医术勉强维生。三年前,他听说海上商会联盟成立的消息,知道儿子完成了他的梦想,便决心返回中原。

      可他身无分文,只能一路乞讨、打工,走走停停。直到一个月前,才搭上一艘前往泉州的中国商船。在船上,他听说了儿子已是朝廷重臣,正在筹备远航,第一站就是龙眼岛。

      于是,他也来了。凭着残存的记忆,找到了这个改变了一切的地方。

      “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承安心痛地问。

      林天澜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破烂的衣衫。承安明白了——父亲是怕给他丢脸,怕成为他的负担。

      “您怎么会是负担?”承安哽咽道,“您是我的根,是我的光。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我,更没有今天的海上商会联盟。”

      林天澜老泪纵横。父子俩抱头痛哭,仿佛要将这些年的分离之苦全部哭尽。

      哭罢,承安仔细检查父亲的身体。多年的苦难严重摧残了老人的健康,但好在没有致命疾病。他当即决定,立即带父亲回中原,请最好的太医诊治。

      离开溶洞前,林天澜坚持要带走那青铜箱子里的东西。承安小心打包时,父亲却从怀中取出另一件物品——一本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册子。

      册子很薄,纸张泛黄,封面上没有字。林天澜颤抖着翻开,里面竟是另一种文字——不是汉字,不是阿拉伯文,也不是任何常见的西洋文字。

      “这是...”承安不解。

      林天澜在沙地上写下一个词:“海图”。

      承安恍然。这不是普通海图,而是用密语写成的、更加详细的全球航线图!父亲当年竟然还留了这一手。

      “为什么现在才...”他问了一半,自己明白了。

      父亲在等。等一个真正和平的时代,等一个这些密图不会被用于掠夺和垄断的时代。

      现在,时候到了。

      三个月后,长安。

      林天澜归来的消息震动了朝野。皇上亲自下旨,册封他为“靖海国公”,赐府邸,派御医日夜调治。但老人拒绝了所有赏赐,只请求在太湖边与崔湛、李昱同住。

      于是,太湖小院里又多了一位老人。

      四位老人——崔湛、李昱、林天澜,还有闻讯赶来的张太傅——整日里或对弈,或品茶,或追忆往昔。孩子们在院里嬉戏,笑声洒满每一个角落。

      承安和明华则忙于联盟事务。随着《海上贸易公约》正式生效,海上商会联盟进入了快速发展期。各国商人往来频繁,文化交流日益深入,新技术、新作物、新思想如潮水般涌入中原,又从中原流向世界。

      承平三十年秋,远洋水师正式成军。五十艘新式战舰组成的舰队,在泉州港举行了下水仪式。承安作为首任提督,将率舰队进行为期三年的环球航行,沿途与各国巩固盟约,建立新的贸易站点。

      出发前夜,太湖小院。

      四位老人为承安饯行。酒过三巡,林天澜忽然起身,从房中取出那本密语海图。

      “这个,该交给你了。”他用恢复了些许的声音说,“我研究了一辈子,也只破译了七成。剩下的,需要你们这一代人去完成。”

      承安郑重接过:“儿子一定不负所托。”

      崔湛饮尽杯中酒:“还记得当年我说过的话吗?从陆地到海洋,不只是地理的跨越,更是心胸的拓展。你们这一代,已经做到了我们不敢想的事。”

      李昱接口:“但记住,走得再远,根在这里。商道即人道,这是永远不能忘的本心。”

      张太傅笑道:“我这辈子教过无数学生,但最得意的,是见证了你们两代人的传承。从朝廷党争到天下大同,这条路,你们走出来了。”

      承安一一叩拜。起身时,眼中已含热泪:“诸位父亲的教诲,承安铭记在心。此去万里,必不负所望。”

      月光如水,洒在每个人肩头。

      翌日清晨,泉州港。

      上百艘船只云集港口,除了大周水师的战舰,还有来自爪哇、科钦、阿拉伯、波斯等盟国的船只。不同肤色、不同服饰的人们站在各自的船头,望向旗舰“承平号”上的那面旗帜——海上商会联盟的盟旗:蓝底上,金色的船帆环绕地球图案。

      明华带着两个孩子来送行。李海平已经十岁,仰头看着父亲:“爹爹,您这次要去多久?”

      “三年。”

      “那么久啊...”崔云舒撅起嘴,“那我的生辰您又赶不回来了。”

      承安蹲下身,一手搂住一个孩子:“爹爹答应你们,每到一处,就给你们寄当地最好玩的礼物。等回来时,给你们讲一路上所有的故事,好不好?”

      “拉钩!”

      承安笑着与孩子们拉钩。起身时,明华为他整理衣襟,轻声说:“海上风浪大,注意身体。家里一切有我。”

      “我知道。”承安握住她的手,“等我回来,我们就退休,像父亲他们一样,在太湖边养老。”

      “那联盟的事...”

      “交给海平他们这一代。”承安望向儿子,眼中满是期待,“他们会有他们的海洋,他们的梦想。”

      号角长鸣,起锚的时刻到了。

      承安登上“承平号”船头,望向岸上送行的人群。四位老人在最前面,朝他挥手。明华带着孩子们,眼中含泪却面带微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转身,下令:

      “启航!”

      帆影渐次升起,船队缓缓驶离港口。朝阳从海平面升起,将整片海洋染成金色。

      承安站在船头,手中握着父亲那本密语海图,怀中揣着明华昨夜塞给他的护身符。海风吹起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前方,是未知的海域,是等待探索的世界,是父亲那一代人未完成的梦想。

      但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后有强大的祖国,有亲密的盟友,有温暖的家庭。而前方,有无数像他一样相信海洋能连接而非分隔世界的人。

      “父亲。”他轻声说,“您看到了吗?您梦想的时代,终于来了。”

      船队破浪前行,在金色的海面上划出长长的航迹。那些航迹交织、延伸,最终都汇入同一片蔚蓝。

      而在遥远的大湖之畔,四位老人并肩而立,目送船队消失在视野尽头。

      崔湛忽然笑道:“你们说,我们这一生,算是圆满了吗?”

      李昱想了想:“圆满谈不上。但至少,我们为后来者铺了路。”

      林天澜望着海天相接处,眼中闪着光:“路铺好了,能走多远,就看他们了。”

      张太傅捋须:“我相信,会比我们想象的更远。”

      风吹过太湖,吹过桃林,吹向更广阔的海洋。在那片海洋上,一支船队正驶向地平线,驶向一个属于所有人的、更加开放的未来。

      而那面蓝底金帆的旗帜,将在未来的岁月里,飘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因为它代表的,不仅是一个联盟,更是一个简单而永恒的信念:

      大海,足够宽广,容得下所有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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