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血色盛宴 ...
-
血色盛宴
科钦王宫,月光如水。
这座融合了天竺与葡萄牙风格的宫殿今夜灯火通明。白色大理石回廊上挂满了莲花与孔雀图案的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玫瑰水、檀香与烤肉的混合气息。来自各方的宾客身着盛装鱼贯而入:科钦贵族裹着绣金线的纱丽或头巾,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官员们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葡萄牙商会的代表则是一身黑色礼服,还有阿拉伯商人、波斯学者、乃至几位远道而来的中国海商——虽然他们大多是赵元启暗中控制的人。
承安与海兰珠混在陈四海带领的水手队伍中,扮作某阿拉伯商团的随从。他们穿着宽大的白袍,用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在腰间暗藏短刃。进入宴会厅后,承安迅速扫视全场。
宴会厅主位空悬——那是已故老国王的位置。其下分设三席:左首是大王子迪帕克,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正与荷兰总督范德维尔低声交谈,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右首是二王子阿米尔,面容清瘦,眼神游移,不时看向葡萄牙领事的方向;中间席位则坐着三王子拉维,年轻英挺,坐姿端正,但身边只有寥寥几位本土贵族陪伴,显得势单力薄。
范德维尔总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荷兰人,红脸膛,金发已显稀疏,但眼神锐利如鹰。他端着水晶杯,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发表祝酒词:
“诸位尊贵的客人!今夜我们齐聚于此,不仅是为庆祝迪帕克殿下的诞辰,更是为了见证科钦与荷兰东印度公司友谊的新篇章!”
掌声稀稀拉拉。许多科钦贵族面露不豫,但慑于荷兰人的武力,不敢表露。
范德维尔拍拍手,一名侍从捧上一个鎏金木盒。他取出卷轴,当众展开:“这是已故拉古·瓦尔玛国王的遗诏!国王陛下临终前授权,允许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科钦设立永久驻军,以保护贸易航线安全!”
宴会厅顿时哗然。
“驻军?这岂不是把科钦拱手让人?”
“老国王怎么会签这种条约?”
“安静!”范德维尔提高音量,眼中闪过威胁,“这是国王亲笔,盖有王室印章!难道你们怀疑国王的意志?”
质疑声被压了下去。迪帕克王子站起身,挺着肚子说:“父王的决定是英明的!荷兰朋友帮助我们发展贸易,保护我们免受海盗侵扰,这是科钦的福气!”
“是吗?那为何这份‘遗诏’的纸张如此崭新,墨迹也不像陈年旧物?”
清朗的女声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苏米特拉挽着父亲克里希南的手臂,缓缓步入宴会厅。她今夜换上了一身孔雀蓝纱丽,发髻高挽,额间红砂如血,整个人在灯火下熠熠生辉。而她身边的克里希南宰相,虽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范德维尔脸色一沉:“克里希南大人,您不是称病不出吗?”
“大病需用猛药。”克里希南走到厅中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若我不来,科钦就要病入膏肓了。”
迪帕克怒道:“克里希南!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遗诏是假的?”
“不是怀疑,是确认。”克里希南举起手中的羊皮纸,“这才是老国王真正的遗诏。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三位王子中,谁能在三个月内为科钦带来最大的商贸利益,谁就继承王位。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明确禁止任何外国在科钦领土驻军!”
宴会厅炸开了锅。
范德维尔眼中杀机毕露,但强自镇定:“你有什么证据说我的那份是假的?”
“证据有三。”克里希南不慌不忙,“第一,你那份遗诏用的是荷兰产的纸张,而这种纸是三年前才传入天竺的。老国王去世时,根本用不上。”
“第二,印章虽然模仿得很像,但老国王的私章左下角有一道细微裂痕,是十五年前不慎摔落造成的。你那枚印章完好无损。”
“第三,”克里希南展开真遗诏的最后一页,“老国王的签名有个习惯——最后的笔画会微微上扬。而你那份,签名僵硬平直,显然是临摹之作。”
三句话,句句如刀。许多科钦贵族凑近细看,纷纷点头。
范德维尔的脸涨成猪肝色。他猛地摔碎酒杯——这是动手的信号!
宴会厅两侧的门轰然打开,数十名荷兰士兵冲了进来,火枪上膛,对准众人。同时,外面传来爆炸声和喊杀声——港口方向,海兰珠的行动开始了。
“保护宰相和公主!”承安扯掉头巾,抽出短刃。
陈四海带领的水手们迅速聚拢,将克里希南和苏米特拉护在中间。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面对火枪毫无惧色。
范德维尔冷笑:“就凭你们这几个人?港口的三艘战舰已经开火,城内的五百士兵正在赶来。投降吧,我可以留你们全尸!”
“恐怕你的战舰已经自身难保了。”
清冷的女声从屋顶传来。众人抬头,只见海兰珠不知何时已蹲在横梁上,红衣在灯火中如一朵燃烧的花。她纵身跃下,轻盈落地,手中提着还在滴血的弯刀。
“你的人确实很多。”她甩掉刀上的血珠,“但战舰上的火药库如果突然爆炸,再多的船也没用。”
范德维尔脸色大变:“你炸了火药库?!”
话音未落,港口方向传来震天巨响。即使隔着重重宫墙,也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三朵巨大的火球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半个科钦城。
海兰珠微笑:“现在,你只剩城里的五百人了。”
范德维尔暴怒:“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枪声响起。但第一轮齐射,瞄准的却不是承安等人——而是范德维尔身边的荷兰士兵!
开枪的是那些扮作侍从的科钦卫兵。他们早就在克里希南的安排下混入宴会,此刻突然发难,瞬间撂倒了十几名荷兰士兵。
“你们...你们竟敢背叛?!”范德维尔难以置信。
“背叛?”卫兵队长冷笑,“我们效忠的是科钦,不是荷兰人!”
混战爆发。宴会厅内刀光剑影,枪声、惨叫声、瓷器破碎声混杂一片。贵族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桌子被掀翻,精美的食物和酒水洒了一地。
承安护着克里希南且战且退。一名荷兰士兵挺着刺刀冲来,承安侧身闪过,短刃划过对方手腕,夺过火枪,反手一枪托砸晕对方——他虽不精于武艺,但李昱请来的武术教头教过他战场生存的技巧:快、准、狠。
“去侧殿!”苏米特拉指向一道小门,“那里有密道通往后山!”
众人边战边退。海兰珠殿后,弯刀在她手中化作银色旋风,所过之处无人能挡。这个爪哇公主的武艺,竟比许多征战多年的将军还要精湛。
但荷兰士兵越来越多。他们从各个入口涌入,火力压制下,承安这边已有数人受伤。
“这样下去撑不到密道!”陈四海手臂中弹,咬牙坚持。
就在此时,宴会厅大门轰然洞开。一队科钦士兵冲了进来,为首的竟是三王子拉维!
“保护宰相!保护我妹妹!”拉维王子拔剑高呼。他带来的士兵虽然不多,但士气高昂,瞬间冲散了荷兰人的阵型。
范德维尔见状,眼中闪过疯狂。他夺过身边士兵的火枪,瞄准了克里希南!
“父亲小心!”苏米特拉惊呼。
承安想也不想,纵身扑向克里希南。枪声响起的瞬间,他只感到左肩一阵灼痛,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倒在地。
“承安!”海兰珠目眦欲裂,弯刀脱手飞出,正中范德维尔持枪的手臂。
范德维尔惨叫一声,火枪落地。几名荷兰士兵护着他且战且退,撤出了宴会厅。
“追!”拉维王子要带人追击。
“别追!”克里希南按住伤口,声音虚弱,“他们的主力还在城里...先撤到安全的地方。”
海兰珠扶起承安。子弹贯穿了左肩,血流如注,但幸好没伤到要害。苏米特拉撕下纱丽边缘,迅速为他包扎。
“还能走吗?”海兰珠问。
承安咬牙点头。众人从侧殿密道撤离,进入王宫地下的复杂通道。这里昏暗潮湿,只有火把照亮前路。
密道中,拉维王子讲述了外面的情况:“城内的荷兰士兵已经控制了主要街道,但百姓在自发抵抗。贾亚·莫汉会长组织商会武装占领了仓库区,正在与我们的人汇合。”
“港口呢?”承安忍着痛问。
“三艘荷兰战舰两艘沉没,一艘重伤搁浅。海兰珠公主的人已经控制了码头。”拉维王子眼中闪过敬佩,“你们以少胜多,创造了奇迹。”
海兰珠却摇头:“还没赢。范德维尔一定会调集周边据点的援军。我们必须在他援军到达之前,控制全城。”
密道出口在后山一处废弃神庙。众人出来时,天色已近黎明。山下,科钦城火光点点,枪声断续传来。
神庙内,克里希南召开紧急会议。伤口经过简单处理,老人的脸色苍白,但精神矍铄。
“范德维尔现在有四百多士兵,控制了王宫和主要街道。我们有三百卫兵,加上商会武装和起义百姓,大约六百人。”他分析局势,“人数我们占优,但武器落后——他们全是火枪,我们大半还是刀剑弓弩。”
“硬拼不行。”承安靠在柱子上,因失血而头晕,但思路清晰,“但我们可以分而治之。荷兰士兵分散在城中各处据点,我们可以集中兵力,逐个击破。”
“怎么集中?他们不会傻到聚在一起让我们打。”
承安看向苏米特拉:“公主,科钦城的地下排水系统,是不是四通八达?”
苏米特拉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们从地下走。”承安摊开一张草图——这是他在等待宴会时凭记忆画的科钦简图,“分成四队,从四个方向同时袭击荷兰人的主要据点:兵营、仓库、城门、还有...王宫。”
“王宫守备最严。”
“所以王宫这队只是佯攻。”承安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仓库区,“真正的目标是这里。荷兰人的弹药和补给大半存放在仓库。一旦拿下,他们就成了无根之木。”
计划迅速制定。拉维王子率一队佯攻王宫;陈四海带伤指挥一队攻打兵营;商会武装负责城门;而承安、海兰珠和苏米特拉带领最精锐的一队,突袭仓库。
“但你的伤...”海兰珠担忧。
“死不了。”承安勉强站直,“行动要快,在范德维尔反应过来之前。”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四支队伍悄无声息地潜入地下排水网,像血液在血管中流动,涌向科钦城的各个要害。
承安这队只有三十人,但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从神庙下的古井进入排水道,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跋涉。老鼠从脚边窜过,腐臭的气味令人作呕,但无人抱怨。
一炷香后,抵达仓库区下方。海兰珠率先爬上铁梯,撬开井盖,观察外面情况。
仓库区由五座石砌仓库组成,呈五角形分布,中央是个小广场。此时广场上有二十多名荷兰士兵巡逻,每座仓库门口还有固定哨。
“硬闯会惊动所有人。”海兰珠低声回报。
承安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船医配的迷烟,点燃后无色无味,但吸入者会在一刻钟内昏迷。我们只有一瓶,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候。”
他吩咐几句。众人分头行动。
首先是制造混乱。两名水手从另一处井口爬出,在远处放火点燃了一处草料堆。火光和浓烟立刻引起荷兰士兵的注意,一队人赶去查看。
接着是声东击西。苏米特拉带着几个弓箭手,在仓库侧面放冷箭,射倒了几个哨兵。剩下的士兵朝箭矢方向追去。
现在,广场上只剩下不到十人。
承安点燃迷烟,让海兰珠用竹筒吹向广场。无色无味的烟雾随风飘散,荷兰士兵毫无察觉。不到半刻钟,他们开始摇晃,相继软倒在地。
“快!”
众人冲出排水道,迅速控制仓库。承安直奔最大的三号仓库——根据情报,这里存放着荷兰人的大部分火药和枪械。
仓库门被铁锁锁死。海兰珠正要挥刀劈砍,承安拦住她:“用这个。”他取出一小包黑色粉末——这是从沉船上抢救出来的火药,一直带在身边。
将火药撒在锁孔处,引燃。轻微爆炸后,铁锁应声而开。
推开仓库门的瞬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箱子上印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标志。撬开几个,里面是崭新的火枪、成桶的火药、还有...成箱的银币。
“至少够装备一千人。”海兰珠震撼道,“范德维尔在科钦囤积这么多军火,所图非小。”
承安却注意到仓库深处还有一道铁门。门上没有锁,但有个复杂的机关锁盘,刻着拉丁字母。
他尝试转动,但纹丝不动。
“这是密码锁。”苏米特拉凑近细看,“需要正确的单词组合才能打开。”
“会是什么单词?”
苏米特拉想了想:“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格言是‘永不止息’。或者范德维尔的名字?又或者是...”
承安脑中灵光一闪:“试试‘香料群岛’。”
苏米特拉转动锁盘,拼出荷兰语的“Specerijen Eilanden”。咔嚓一声,锁开了。
铁门后是个小密室。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张巨大的海图桌,桌上摊着各种文件。承安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那份——那是一封信,收信人赫然是“户部侍郎赵元启大人”。
他迅速浏览,越看心越沉。
信是范德维尔写给赵元启的,日期是三个月前。信中详细汇报了“捕鲸计划”的进展:如何跟踪承安船队,如何在锡兰设伏,如何在科钦布网。最后一段写道:
“...林天澜之子已入彀中,不日可擒。届时大人所要之航线图与商会联盟计划,唾手可得。唯望大人信守承诺,助我公司取得大周东南沿海之独家贸易权。至于爪哇哈迪王子处,吾已派人联络,三方合力,海上可定矣。”
信的末尾,还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了朝中与赵元启勾结的官员名字,竟有十几人之多,涉及户部、兵部甚至内务府。
“铁证。”承安将信小心收起,“有了这个,赵元启在劫难逃。”
但此刻不是庆功的时候。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其他据点的荷兰士兵发现仓库遇袭,正赶来支援。
“准备防御!”海兰珠下令。
众人用仓库内的木箱垒成掩体,将火枪分发给会用的水手。当第一批荷兰士兵冲进广场时,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弹雨。
战斗激烈而短暂。承安这边占据仓库地利,又有充足的弹药,很快击退了两次进攻。但荷兰人越来越多,第三次进攻时,已经动用了小型火炮。
“这样下去守不住!”一名水手喊道。炮弹击中仓库外墙,碎石飞溅。
承安看向港口方向。天已破晓,海面上...
等等,那是什么?
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帆影。不是荷兰船,也不是葡萄牙船——那些帆的形状、颜色,都让承安感到熟悉。
“是阿拉伯的三角帆...还有波斯的战船...”苏米特拉举起望远镜,惊呼,“还有...中国的福船!”
一支庞大的混合舰队正在驶向科钦港。船队最前方,一艘中式福船的船头,站着几个人。即使隔着这么远,承安也能认出其中一个身影——
“明远?!”
难以置信,但千真万确。站在那艘福船船头的,正是崔明远!而他身边,还有几个身着阿拉伯长袍和波斯铠甲的人。
舰队没有直接进港,而是分成两路:一路驶向港口,一路绕到科钦城北的海岸。很快,北边传来喊杀声——明远带来的人从海上登陆,直扑荷兰人的后方!
内外夹击。荷兰人的阵线瞬间崩溃。
仓库外的枪炮声渐渐稀疏。半个时辰后,明远浑身是血但满脸兴奋地冲进仓库:
“承安哥!我们来了!”
“你怎么...”承安又惊又喜。
“长话短说。”明远喘息着,“姐姐收到你的密信,知道你来天竺,就让我带船队前来接应。路上遇到阿拉伯商会的船队,他们听说我们要打荷兰人,主动要求加入——原来荷兰人也抢过他们的商船。后来又遇到波斯的商船,他们也恨透了荷兰殖民者...结果越聚越多,到科钦时,已经有二十七艘船了!”
他看向承安肩上的伤,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皮肉伤。”承安急切地问,“城里的战况?”
“荷兰人主力已经被击溃,范德维尔带着残兵退守王宫,在做最后抵抗。”明远咧嘴一笑,“不过他们撑不了多久——你猜我在来的路上还遇到了谁?”
话音未落,一个英武的青年走进仓库,身着爪哇王室戎装,腰佩华丽的格利斯短剑。他身后跟着一队精锐的爪哇战士。
“苏丹·阿贡,爪哇二王子,海兰珠的哥哥。”青年向承安行礼,“奉父王之命,率军前来支援。哈迪的叛国罪行已经败露,父王废黜了他的继承权。我此次带来一千精兵,誓要肃清与荷兰人勾结的叛徒!”
海兰珠与哥哥紧紧拥抱,兄妹重逢,百感交集。
至此,局势彻底逆转。
众人合兵一处,向王宫发动总攻。负隅顽抗的荷兰士兵在绝对优势的兵力面前,终于崩溃投降。范德维尔试图乘小船逃跑,被海兰珠一箭射中大腿,生擒活捉。
正午时分,科钦城光复。
王宫广场上,战俘被集中看管,伤员得到救治。百姓涌上街头,欢呼声响彻云霄。
克里希南在苏米特拉和拉维的搀扶下,登上王宫高台,向全城宣告:
“科钦的子民们!黑暗的一夜已经过去!我们用自己的勇气和鲜血证明:科钦不属于任何殖民者,科钦属于科钦人民!”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根据老国王遗诏,三位王子中,谁能为科钦带来最大的商贸利益,谁就继位。”克里希南看向三位王子,“在过去三个月里,大王子迪帕克与荷兰人勾结,出卖国家利益;二王子阿米尔无所作为;只有三王子拉维,暗中联络各国商人,为科钦争取到十七条新的贸易航线!”
他展开一卷文书:“这是阿拉伯商会、波斯商会、中国河洲商行与科钦签订的合作协议。从今天起,科钦将对所有遵守平等贸易原则的商人开放,不再受任何殖民者垄断!”
拉维王子走上高台,他没有立即接受王冠,而是转身看向承安:
“今天我们能站在这里,首先要感谢一个人——来自远方的朋友,林天澜之子,李承安。他不仅带来了父亲的遗志,更带来了新的希望:海上商会联盟,一个让所有商人平等贸易、共享繁荣的梦想。”
他接过王冠,却没有戴在自己头上,而是高高举起:
“我,拉维·瓦尔玛,在此起誓:科钦将成为海上商会联盟的第一个成员国!我们将用自己的港口、自己的舰队,捍卫贸易自由,抵抗殖民掠夺!这个王冠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为科钦自由而战的勇士!”
王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广场上,科钦人、中国人、阿拉伯人、波斯人、爪哇人...不同肤色、不同信仰的人们站在一起,这一刻,他们有了共同的身份:反抗压迫的同盟者。
承安站在人群中,肩上的伤还在作痛,但心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情感。
他看到了希望。父亲构想的那个世界,那个超越国界、种族、信仰的世界,第一次在眼前显现出雏形。
宴会厅的血色已经干涸,但从中诞生的,是崭新的黎明。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长安。
崔明华走出刑部衙门,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微微颤抖。她刚刚经历了一场长达三个时辰的质询,赵元启亲自坐镇,十几个官员轮番提问,试图找出河洲商行的“罪证”。
但她一一化解。那些账目、那些文书、那些看似可疑的往来,在她缜密的解释下,都变成了合法经营的证明。
最后,连赵元启都无话可说,只能阴沉着脸让她离开。
马车驶回靖安侯府的路上,明华靠在车厢内,才感到后怕。赵元启的眼神,就像毒蛇盯着猎物,今天虽然暂时退去,但绝不会罢休。
回到书房,她正准备休息,忽然发现书案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封泥,就像凭空出现。
她警惕地检查门窗,都完好无损。拆开信,只有一行字:
“织造局案关键证人在城外永宁寺,速去,迟则生变。”
永宁寺...那个第一部中崔湛与李昱秘密会面的地方。
明华没有犹豫,立即更衣,只带一名贴身侍女,乘马车出城。
她不知道这是陷阱还是机会,但有一种直觉:这封信,与承安有关。
夜色中的永宁寺寂静无声。大殿内只点着一盏长明灯,佛像在昏暗的光线中悲悯地俯视众生。
明华走进大殿,空无一人。
正要退出,佛像后转出一个身影。是个中年妇人,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
“崔小姐。”妇人行礼,“妾身柳氏,原织造局账房女史。赵元启的走私证据,都在我这里。”
她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账本:“这是十五年来织造局丝绸出库的真实记录。每一年,都有三成丝绸‘损耗’,实际上都被赵元启通过黑潮渠道走私到海外。总价值...超过八百万两白银。”
明华接过账本,手在颤抖。八百万两...这足以动摇国本。
“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氏苦笑:“因为我丈夫曾是林天澜的账房先生,十五年前那场海难,他本该死在那艘船上,但因为生病躲过一劫。这些年,他隐姓埋名,我则在织造局暗中收集证据。我们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林公子开始追查真相。”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与承安那半块能拼合的另一半龙纹玉佩。
“这是我丈夫临终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林家后人出现,就把这个和证据一起交出去。”柳氏泪光闪烁,“崔小姐,请你一定要帮林公子,为他家族,也为天下商人,讨一个公道!”
明华郑重接过玉佩:“我发誓。”
话音刚落,寺外传来马蹄声。
柳氏脸色一变:“他们追来了!从后门走,快!”
但已经来不及了。寺庙被火把照亮,数十名黑衣人包围了大殿。为首的人蒙面,但明华认得那双眼睛——赵元启的心腹侍卫。
“崔小姐,交出账本,可以留你全尸。”蒙面人冷冷道。
明华将账本和玉佩塞给侍女:“从佛像后的密道走,回府交给老爷!”
“小姐你呢?”
“我拖住他们。”明华拔下发簪,握在手中,像握着一柄短剑,“走!”
侍女含泪钻入密道。明华转身,面对逼近的黑衣人,神色平静如永宁寺的佛像。
“赵侍郎就这点胆量?只敢派些藏头露尾的鼠辈?”
蒙面人恼羞成怒:“杀了她!”
黑衣人一拥而上。
明华不会武功,但她从小看着崔湛练剑,知道一些基本的闪避技巧。她灵活地躲过第一刀,发簪刺中对方手腕,夺过一把短刀。
但第二刀、第三刀接踵而至。她勉力招架,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第四刀砍向她脖颈。
明华闭上眼睛。最后一刻,她想起的是承安的笑容,是太湖的烟雨,是父亲说过的:崔家的女儿,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
但刀没有落下。
金铁交鸣之声在耳边炸响。明华睁眼,看见一个青衫身影挡在她身前,长剑如龙,瞬间刺倒三个黑衣人。
“父亲?!”她难以置信。
崔湛没有回头,剑光如雪:“躲好。”
不只是崔湛。李昱也从侧门杀入,双刀翻飞,所向披靡。两位已退隐多年的老侯爷,此刻仿佛重回战场,威势不减当年。
更让黑衣人胆寒的是,寺庙四周涌出更多人影——是崔李两家的护卫,还有...宫中的禁军!
蒙面人见势不妙,吹响哨子想要撤退。但一道箭矢破空而来,正中他肩膀。
寺庙围墙上,张太傅的孙子,禁军副统领张翼弯弓搭箭,冷声道:“奉皇上密旨,捉拿叛国逆党!放下武器者免死!”
黑衣人纷纷弃械投降。蒙面人被生擒,揭开面巾,果然是赵元启的心腹。
李昱扶起明华,眼中满是心疼和骄傲:“傻孩子,这么危险的事,为什么不告诉爹?”
“我怕连累...”
“崔李两家,从来不怕连累。”崔湛收剑入鞘,看向女儿的目光充满赞许,“你做得好。剩下的,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
张翼走过来,拱手道:“皇上已经收到密报,赵元启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禁军正在查抄赵府,涉案官员一个也跑不了。”
明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看向手中的半块玉佩,又想起柳氏交给她的那半块。
两块玉佩,历经十五年风雨,终于要在她手中合二为一。
而佩戴它们的主人,此刻正在遥远的天竺,为同一个理想而战。
“承安...”她望向东南方向,喃喃道,“你那边...也一定要赢啊。”
东方天际,启明星亮起。
长夜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