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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幕里的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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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补课班设在学校旁边的写字楼里,空调开得很足,苏砚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
他报了物理和数学的补课班,是母亲托人找的关系,据说老师是市重点退休的特级教师。学费很贵,母亲为此跟父亲吵了一架,最后还是把家里那台用了五年的冰箱卖了才凑够钱。
“苏砚,这道题你解一下。”老师把粉笔往他面前一递。
苏砚接过粉笔,走上讲台。题目是道圆锥曲线的综合题,计算量很大,他写得很专注,直到粉笔末落在手背上,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全是汗。
下课铃响时,外面下起了小雨。苏砚收拾好东西,走到楼下,发现雨势比刚才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
他没带伞,站在大厅的屋檐下,有点发愁。这里离公交站还有段距离,跑过去肯定会被淋湿。
“上来。”
一辆黑色的山地车停在他面前,车把上挂着把黑色的伞。陆则跨坐在车上,单脚撑地,校服外套搭在车把上,头发被雨水打湿了点,贴在额头上,眼神亮得有点晃眼。
“什么?”苏砚没反应过来。
“载你一段。”陆则拍了拍后座,“看你这愁眉苦脸的样子,是打算在这儿站到天黑?”
“不用了,我等雨小了再走。”苏砚往后退了退。他不太想跟陆则有过多牵扯,尤其是在这种狼狈的时刻。
“等它小?”陆则抬头看了眼天,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这雨起码要下到下午。”他把伞往苏砚手里一塞,“要么上车,要么淋雨,自己选。”
苏砚捏着那把伞,伞柄还是温的,大概是陆则刚才一直攥在手里。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跨上了后座。
车座有点硬,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后座的铁架。陆则的车骑得很稳,穿过雨幕时,带起一阵风,把雨丝吹得贴在苏砚的脸上,凉丝丝的。
“抓着我衣服。”陆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雨声割得有点碎,“不然摔下去我可不负责。”
苏砚没说话,手指却悄悄揪住了陆则T恤的衣角。布料很薄,能感觉到下面温热的体温,随着骑车的动作轻轻起伏。他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像被雨水打乱的鼓点。
雨下得更大了,伞被陆则举在两人头顶,大部分都倾向苏砚这边,他的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深色的水渍顺着T恤往下淌。
“伞往你那边挪点。”苏砚说。
“不用。”陆则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火力旺,淋点雨没事。”
苏砚没再坚持,只是把揪着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周围的世界好像被隔绝开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积水的沙沙声。
到巷子口时,雨势小了点。苏砚跳下车,把伞递还给陆则:“谢谢。”
“拿着吧。”陆则没接,骑车往前挪了点,“看你家这巷子,估计挺难打车的。”
苏砚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要打车?”
“猜的。”陆则冲他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补课班不是在东边吗?从这儿回家,肯定要打车。”
苏砚捏着伞柄,没说话。其实他不打算打车,他想等雨停了坐公交——能省一块是一块。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那……伞我下次还你。”
“不用还了。”陆则摆了摆手,骑车拐进旁边的小巷,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幕里,“记得下次带伞。”
苏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黑伞,伞面上印着个小小的篮球队logo,大概是陆则学校篮球队的队徽。他突然想起昨天在巷口看到的那个身影,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回到家时,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浓重的中药味飘满了整个屋子。父亲躺在里屋的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回来了?”母亲探出头,眼睛里带着红血丝,“补课累不累?我给你炖了鸡汤。”
“不累。”苏砚把伞靠在门边,“妈,你别太累了,药我来煎就行。”
“没事,我还能动。”母亲擦了擦手,把一碗鸡汤端到他面前,“快喝,补补脑子。”
鸡汤很淡,没放多少盐。苏砚小口小口地喝着,听着里屋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父亲的病是去年查出来的,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母亲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去做钟点工,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对了,”母亲突然说,“下周六你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苏砚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快十七岁了。他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用,妈,你别乱花钱。”
“那怎么行。”母亲摸了摸他的头,手粗糙得像砂纸,“妈给你买个蛋糕,小的就行。”
苏砚没说话,把最后一口鸡汤喝完,起身去收拾碗筷。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玻璃噼啪响,他看着那把靠在门边的黑伞,突然有点想家——那个有暖气、有父亲爽朗笑声的家,虽然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