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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个身影，逆着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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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夏末最后一点黏腻的热，撞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嗡嗡的响。苏砚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触到发烫的耳廓——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刚测完八百米，他现在还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
“苏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点风，刮得他后颈有点痒。他转过头，看见陆则手里抓着瓶矿泉水，校服外套被揉成一团搭在肩上，领口敞开着，露出半截锁骨，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在白色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喏，给你。”陆则把矿泉水往他怀里一塞，瓶身冰凉的触感让苏砚瑟缩了一下。
“谢谢。”苏砚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他不太习惯跟人靠这么近，尤其是陆则——这个全校闻名的“刺头”，上课睡觉，下课翻墙，月考成绩常年徘徊在及格线边缘，却凭着一张惹眼的脸和利落的球技，成了不少女生课间讨论的焦点。
陆则没说话，靠在旁边的梧桐树上，仰头灌了大半瓶水。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苏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着晃了晃，赶紧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是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边沾着点操场跑道的红泥。他今天出门时太急，忘了换鞋。
“喂，”陆则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你刚才测八百米，是不是差点摔了？”
苏砚的耳朵又开始发烫。刚才最后一百米，他腿软得厉害，确实踉跄了一下，幸好旁边没人看见——他以为没人看见。
“没有。”他嘴硬道，把矿泉水瓶捏得咯吱响。
陆则低低地笑了两声，没再拆穿他，只是往教学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快上课了，走吧。”
苏砚跟在他身后，踩着满地的梧桐叶往前走。叶子被踩得沙沙响，像谁在耳边低语。他偷偷看陆则的背影，校服外套的下摆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露出一小截腰线，很利落的样子。
高二（三）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边，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操场的旗杆。苏砚的座位就在窗边，而陆则的座位，恰好就在他后桌。
这是苏砚转来这所学校的第二个星期。在此之前，他在城郊的重点中学待了两年，直到父亲的公司破产，全家搬到这个老旧的小区，他才被迫转学到这所风气相对宽松的普通高中。
他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节奏。同学们说话的口音带着点本地特有的腔调，课间讨论的永远是昨晚的球赛和隔壁班的女生，没人像以前那样，课间十分钟还在刷题。
“苏砚，这道物理题你会做吗？”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手里捏着本练习册，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
苏砚接过练习册，扫了眼题目——是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不算难，但步骤有点绕。他刚要开口，后桌的椅子腿突然往前提了半寸，撞在他的凳子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不会。”陆则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他以前那学校不学这个版本的教材，别问他。”
女生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把练习册拿了回去：“哦，好吧。”
苏砚回过头，瞪了陆则一眼：“你怎么知道？”
陆则正转着笔玩，闻言挑了挑眉：“上周听班主任跟教导主任说的。”他顿了顿，笔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怎么，想表现？”
“我只是想帮忙。”苏砚咬了咬下唇，转回去坐好，后背却绷得很紧。他不喜欢陆则这种语气，带着点洞悉一切的戏谑，像在看一个急于融入集体的跳梁小丑。
上课铃响了，物理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班：“昨天布置的卷子，第三大题，谁来黑板上解一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苏砚看见前桌的女生把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乱划。
“陆则。”物理老师突然开口。
后桌的椅子腿又动了动，苏砚感觉到有人站起来，带起一阵风。他没回头，却能想象出陆则吊儿郎当走上讲台的样子——大概是双手插兜，校服拉链敞着，步子迈得又大又晃。
黑板上很快响起粉笔划过的声音，快得有点离谱。苏砚忍不住侧过头，看见陆则正背对着全班，右手握着粉笔，左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得像在写自己的名字。
步骤写得异常简洁，甚至有点潦草，但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最后那个等号后的数字落定，他把粉笔头往后一丢，精准地投进讲台上的粉笔盒，转身就往座位走。
“步骤太简略了。”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却没什么责备，“但思路是对的。”
陆则没说话，坐回座位时，椅子腿又轻轻撞了下苏砚的凳子。苏砚能感觉到后桌传来的视线，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挑衅。他深吸一口气，翻开自己的练习册，假装专心致志地看题，耳朵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满是后桌转笔的嗒嗒声。
放学铃响时，苏砚收拾书包的动作快了些。他想赶在人多之前离开学校，绕开那条种着老槐树的小巷——昨天他看见陆则在巷子里跟几个校外的人说话，其中一个染着绿毛的男生拍了拍陆则的肩膀，表情不太友善。
“喂，等等。”
手腕突然被人抓住，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上爬，苏砚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练习册掉在地上。他猛地回头，撞进陆则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你跑什么？”陆则松开手，指尖似乎还在他手腕上留了点温度，“我又不吃人。”
“没跑。”苏砚把练习册抱在怀里，往后退了半步，“我要回家了。”
“正好，顺路。”陆则把书包甩到肩上，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篮球和半袋没吃完的薯片，“我家也往那边走。”
苏砚皱了皱眉。他住的老旧小区在巷子深处，陆则这种看起来家境不错的男生，怎么可能住在那种地方？
“你家住哪？”他忍不住问。
“就前面那个园丁小区。”陆则往东边指了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离你家那巷子也就隔两条街。”
苏砚没再说话。园丁小区是个高档小区，跟他住的棚户区简直是两个世界。这人明显在撒谎，但他懒得戳破——反正也跟自己没关系。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满地的梧桐叶上。陆则走在后面，脚步很轻，苏砚却总觉得后背有双眼睛盯着，让他浑身不自在。
快到巷子口时，苏砚停住脚步：“我从这里进去，你不用跟了。”
陆则“哦”了一声，靠在旁边的路灯杆上，看着他：“里面黑，要不要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苏砚的声音冷了点，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巷子很深，墙壁上布满了涂鸦，路灯忽明忽暗，像只眨着眼睛的鬼。苏砚走得很快，书包带勒得肩膀有点疼。快到自家单元楼时，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路灯下，那个身影还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真切。
他的心莫名跳了一下，赶紧转身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