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空欢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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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有着靛青头发、靛青眼睛的男孩。头发大概是在实验室里蓄长的，后面的部分用皮筋绑起。即便犬对美丑还没什么概念，而男孩的一只眼又被绷带遮蔽，他依旧能觉察出这算是个好看的人。
他绞尽脑汁想了又想，这才想起似乎是前些天第一个被昏迷着送回来的倒霉蛋。
犬纳闷于自己居然对这样一个人几乎印象全无，连名字都喊不上来；但这不重要，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Gennaro走了？”
他和东尼异口同声。
“我睡眠比较浅，今早快六点时听到一些动静醒来的。”男孩没被两人突然拔高的音量吓到，只是冷静地答，“然后我就看见Gennaro出去了。”
“你们知道的，白天的实验总是令人担忧。”他垂下眼，“所以我也没能重新入睡，但Gennaro也没回来。”
“他没和你说他要去哪吗？”这下一点侥幸的余地也没有了。犬捏了捏东尼的胳膊，有些焦急。
可东尼只是摇摇头，平日总是欢快的声音此时凝重起来：“没有，他没和我说过。”
“他是每天早上都会出去一段时间吗？”那男孩又开口了，犬见他一副沉思的模样。
这个问题犬更不得而知。他实在想象不出在实验室这个魔鬼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每天早早起来到外面去。
可如果这个人是Gennaro——
“应该是没有的。”东尼的声音打断了犬的思考。他思索片刻，说道，“前些天我偶尔也会提前醒来，Gennaro都在旁边。”
说不上来，但听到东尼的回答，犬确实松了口气。
“这样啊。”那男孩却突然展露一个轻巧的笑，漂亮极了，“那今天看上去只是一桩突发事件。”
“你们是他最好的朋友吧，”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露出的那只眼盯住犬，发问的声音却是极轻的，“你们有注意到他前一天晚上有什么异样吗？”
在男孩的注视下犬不自觉地开始思考。
异样？能有什么异样？他们起床、实验，间或交谈几句，一切照旧。要说异样，倒不如说Gennaro本身就是最大的异样——
犬完全搞不懂人怎么可以像Gennaro一般，在经历如此糟糕的一切后还波澜不惊，对人好言相待的。
“我有些想法……”但东尼又开口了。
“只是一些感觉，”他犹豫着，脸色有些发白，“我总觉得他是为了减轻我们的实验。”
东尼话音刚一出口，犬就瞬间领会到他话中的含义。但这绝不意味着它暗示的事实轻而易举，恰恰相反，它激进、冒险、前途未卜。
他一边想要从这里弹起，去确认Gennaro的状态，越快越好；一边又惊讶于自己竟毫不意外东尼的回答，似乎本该如此，正是如此。
“哦？很有意思的猜测。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耳边又响起那男孩的声音，犬这才没一下子站起来。
他看见那人挑了挑眉，脸上笑意不减。犬本能地将其理解为一种轻蔑、一种怀疑。是的，旁人自然是难以明白Gennaro的好的，但这不妨碍犬感到不满，于是这一次他抢先回答：
“Gennaro就是这样的人！”
一时间，犬的脑海中划过无数个这些天他们的生活片段：
“他会把饭分给我吃！”比如犬自己。
“他还会给我讲故事。”东尼也忍不住插嘴。
“他连那个哭包的名字都能叫出来！”
“他上次还扶着别人去洗漱。”
以及，犬又想起最开始的那件事。
“你忘记了吗？他挺身而出帮助了马尔科他们。”犬眉头一拧，既为面前男孩的冒犯，也为Gennaro的轻率，“那家伙当时可是「脑袋一热」就做了。”
东尼在一旁点头附和。
而那男孩安静地等他们说完，却没露出犬想象中抱歉或崇拜的神色。
“我知道了。”他反倒笑得更深了。
“Gennaro是一个善良的好人。”他如此总结说。
不管怎样，对于这个结论，犬是认可的。
“当然！”“当然！”
于是他和东尼再次异口同声。
说完，他们陷入沉默。此时离七点已过去半小时之久，胆子大些、能活动的小孩大多也从床上下来，去往友人身旁了。只是他们中依旧没人去打开那扇门。
就当犬想要再次开口，提出寻找Gennaro的建议时，他却突然捕捉到身后传来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房间一刹那安静下来，因为不同于人声，那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门的声音。
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
犬不敢回头。
“只是一天没响广播你们就如此欢快。”
冷肃的声音响起，那些独属于孩童的纯真想法再也不能守护他们，他们知道，魔鬼还是找上门了。
卡尔洛站在门口，连进来的打算都没有。他视线低低压过一周，落在东尼几人身上时停滞片刻，又很快移开。
“你们的好伙伴已经在试验区等着了。”他说着，忽而一笑，恩赐般地，“感谢他的仁慈吧。”
“托他的福，重伤人的实验暂停一天。其他人八点前都在实验室里集合好。”
自然也不必等任何人回答，说完卡尔洛便关上门，离开了。
幸运？不幸？
犬下意识看了眼东尼，而对方只是将他的衣袖攥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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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实验体之“体”，并非看重对象的美好品质或心灵，而是需要它的肉身、躯壳。
试验区内，孩子们被分拣开来，置于各自的砧板上。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机械、麻木，流水线工程。
阿尔切斯特也算其中之一。他正躺在手术台上，身上插满导管。
没人喜欢这样的景象。阿尔切斯特索性闭上眼，不去看它。
或许他天生和六这个数字命里犯冲，不然上一世和这一世的第六年，他的家庭为什么都要发生变故，他又为什么都要接受人体实验——甚至连种类都缺乏想象，全身插管。
阿尔切斯特有点想吐，或许因为实验，又或者其他；而当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适应，乃至熟悉这种环境时，他更想吐了。
「你还好吗？」然而他脑袋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吓他一跳，倒是结束了他的伤春悲秋。
哦。是0174。阿尔切斯特反应过来。莫名其妙消失一周后，他这个高维伙伴终于再度归来。
「如你所见，糟糕透顶。」阿尔切斯特掐起嗓子，阴阳道，「0174可算想起它的宿主了，应该还来得及帮忙收个尸吧？」
而高维生物擅长过滤一切的阴阳怪气，出于最朴素的愧疚之情，0174诚恳道：「非常抱歉。」
「领导突然有急事，我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拉走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过阿尔切斯特早已习惯，他只是想起之前的对话，慢吞吞地说：「我想起来了，你们的时间流速和我们不一样。」
他有点幽怨似的：「所以我要在这里货真价实地生活几十年，0174那边却一眨眼就过去了。」
不，不是这样的。0174试图和他的宿主解释，却发现维度一事难以描述，只好正色说：「但对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的感知，我和你是一样的。」
「请放心，在你离开家族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了。」
「哦……」但阿尔切斯特只是小小地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或许高维生物不能理解人类的复杂情感，才会如此轻易地许下郑重诺言。而他曾经一知半解，也玩笑式地向琴酒许下许多承诺。当然，琴酒一个也未尝回应。
这是个聪明的举措。因为雾岛怜央大概要食言了。
“为什么还是检测不到一点波动？”阿尔切斯特听到身边的研究员着急说。
“不知道。戒指的能量明明一直在输入体内，但就是毫无反应。”
没错，要不是阿尔切斯特确信家族还要靠自己救命，他简直要举报这是一场赤裸裸的诈骗。
其他实验自损一千好歹还能收获八百，而他的实验为他带来的除了疼痛就只有更深的疼痛。宛如瘦弱人的胃撑满不该塞的食物，吸收能量的过程是鼓胀的。那些足够制造数十发「附身弹」的能量进入他的体内，最后全都石沉大海，了无回音。
从战力而言，现在的阿尔切斯特和几天前的阿尔切斯特毫无分别——其实是有的，因为实验的摧残，他比原先更加虚弱了。
“还……”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但实在没什么力气，只能蹦出几个音节。
幸运的是，这些人对他们的少主多加关注，立刻注意到他的动静，来到身边。
“少爷，您想说什么？”他们俯在阿尔切斯特耳边问道。
“还有什么刺激能量的方法吗？”他勉力回答。
“有倒是有。”沉默半晌才有人开口。
“但那个方法风险很大，您有可能……”另一人很快接上，语气郁郁。
阿尔切斯特对他们磨蹭半天不说重点的行为不耐烦到了极点，偏生他现在又不好开口。
他只好再动动嘴唇。
“其实就是让您进入濒死状态来刺激您的潜能。”能当研究员的人脑袋不差，一下就读懂阿尔切斯特的暗示，连忙道，“但您可能会变成植物人——”
“有百分之十左右的概率。”他们重重地咬了下“十”的音。
「我要是死在这0174是不是也可以下班了？」阿尔切斯特听后却没犹疑，只是向0174玩笑般地说道。
「下班倒是不可以。我还得接手下一个宿主。」0174认真回答，但旋即它又补充，「但我不建议你同意。就算没有“附身术”，六道骸也未必逃不出去。」
「何况……就算他真失败了，」0174突然迟疑了片刻，「任务也不会立刻结束，你应该还可以在这个世界多留一段时间。」
「不错嘛。」阿尔切斯特的语气却罕见地愉悦起来，「我喜欢这个回答。」
「你放心。只要今天熬过去了，三天后我一定会趁卡尔洛外出的时候带六道骸出去。」
「他是个聪明的孩子，会知道怎么配合我的。」他轻快地说。
「但很可惜。」和语气相反的是他话语的内容，「这个“附身术”我非要不可。」
今早最后的对峙，以他和卡尔洛各退半步结束——重伤的孩子休息一天，其他人继续实验。
尽管达到了期望，东尼不用在失明后立刻投入实验，但阿尔切斯特绝不会因此松懈半分。
对家族而言，加重实验或许是必要的，但阿尔切斯特已经没法再捂住眼睛欺骗自己，这不仅必要，还是正确的了。
继承人的身份在这里给他带来的权力越来越少。今天他们各退半步，那明天呢？卡尔洛还肯继续听他的话吗？
谁也不敢保证，因为这个答案更可能是否定的。所以——
“现在就做。”他深吸口气，将心底的答案一下交出，“后果我负责。”
阿蒂利奥想要一个强大的继承人，那他就成为；成员们渴求一个力挽狂澜的奇迹，那他就拯救；东尼和犬想摆脱实验的折磨，那他就终止；六道骸等待一个逃离的机会，那他就给予。
他必须要得到所谓的「附身术」，将家族于罪孽中解救，将孩子们从苦海中带离。
及时止损，越早越好。
耳边响起啪的声响，研究员按下按钮；阿尔切斯特的胸口压上什么冰凉的仪器。
霎时，巨大的疼痛升起，钻入骨髓深处。
他的意识不断远离，不断下坠，周遭的声音淡去了，眼前的黑暗沉下了，死寂轻柔地裹上他，一如母亲的子宫。而就在这仿佛世界尽头的虚无之间，阿尔切斯特恍惚又听到灵魂的呜咽，戚戚哀哀，连绵不绝。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之景竟庞然不似人间物——皲土裂壤，红莲业火。
这是十八层地狱吗？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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