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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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迟一天的实验。阿尔切斯特可以为这件事找到很多合适的理由。
次日，他早早地起了床。休息室的灯还未亮起，孩子们仍在熟睡中。他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特殊的身份让他在这里畅通无阻。穿过警卫、廊道和实验室的大门，阿尔切斯特又一次来到核心试验区。
一名研究员为他打开门，与此同时，他开口了：“今天的实验姑且暂停吧。”
以这句话作为和研究员们的开场白有点太突然。研究员们还没来得及向他们的少主问好，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事，不解地望向他。
“你们的实验太过火了。”阿尔切斯特只是一副冷倦的模样，“家族不需要一些废品。”
“可是——”有人试图抗议，“实验的节奏非常紧张，每一秒我们都不能浪费，更别说一整天了。”
其他人没吭声，但皱起的眉头显示出他们一致的不认同。
阿尔切斯特也没指望这些人能驯顺地同意，他只是往试验区深处走去。
这里虽然极其开阔却不显宽敞，被摆满了各式他叫不上名字的仪器。
一个封闭的实验舱，里面漂浮着冰蓝的液体，美丽晶莹，阿尔切斯特明白那是能将人腐蚀殆尽的剧毒，用于煅炼无坚不摧的人体。看上去温和无害的头盔，但如果你知道它可以直捣你的大脑，想必也会退避三舍。从操作台中央延伸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管，阿尔切斯特曾见到它们接于犬的上颚，男孩的嘴被迫张开，迸裂开凄厉的号啕。
怎么会这样的多呢？他在仪器间穿梭，本该寻常的手术灯、手术台在这间屋子里竟也诡谲起来，静谧如标本。
阿尔切斯特最后在一个机械臂前停下。
“不能浪费时间。所以你们就直接给我把人弄瞎了？”
“不仅瞎了眼，”他嘲弄似的，“连一点实验成功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们就是操纵面前这个东西将炸药灌到东尼体内的。
“非常抱歉……我们实在不是有意动到眼部神经上的。”阿尔切斯特的话字字为真，句句属实，研究员这下也只得无力地辩解，“但请您相信我们，他炸药的部分很快就可以研制好。”
“是失误啊？”阿尔切斯特只是反问道。
“非常抱歉。”是承认。
阿尔切斯特脑海里忽地闪过东尼试探着伸出胳膊的模样。见惯光明的人突然深陷黑暗，大概都是这样小心翼翼、忐忑不安的，仿佛每往前进的一小步，都会在什么上撞个头破血流一般。
甚至不是为了实验的目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手术意外。
轻飘飘的意外，轻飘飘的失明，轻飘飘的念头。他端详着面前垂下的机械臂，银白的指尖上印着几星黑色的粉末。是没清理干净的炸药。不知为何，那本该是为了做戏而端出的厌烦、不满沉甸起来，阿尔切斯特一下子真觉怒火中烧。
“没擦干净。”他注视着那处黑色，忽而说。
“不是有意？非常抱歉？”阿尔切斯特转过身，深深凝视着研究员的眼睛，“你们这几天下的重手我可看在眼里，一个两个全都损坏了。”
“告诉我，我亲爱的博士们，”他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们打算让家族怎么投入使用？”
研究员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片刻，其中一人出声了。
“阿尔切斯特少爷。”他连名一同喊了出来，“上帝见证我们的忠诚！”
“我们已经很努力地控制了分寸，只是……只是，这实验结果总不尽人意，我们不得已才下重手。”
“损害实验体绝非我们本意，而且现在实验已经初有成效，我们相信很快便能让您、让家族看见成果的！”
那人脸上闪过忿忿不平的哀伤神情，像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般叫唤起来，让阿尔切斯特反倒一下失去了发火的欲望。
那是一种惑然的沉默。他尝试回想几天前的对话。同样是和这些研究员，同样是在试验区。那时他们谈起这些孩子，口吻中是否还残存着些许怜悯？抑或者那温情只是他在他们对家族的真情流露中虚构出的幻象，而他们对孩子的态度早已如同面前这些不见血的仪器般漠然、冰冷。
上帝明鉴他们的忠诚。阿尔切斯特对此毫不怀疑。
但上帝真的会宽恕我们的罪过吗？他不断叩问自己的内心，审视着方才的怒火。
心里想着的是东尼的不幸，嘴上喊着的却是家族的利益。他究竟在替谁打抱不平？又究竟在撒谁的气？
在这样巨大的撕扯感中，阿尔切斯特又一次前所未有的清晰地认识到，他是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
只是到底该怎么做呢？他也不知道。但至少，至少，今天请让他终止一天的实验吧。
“我自然相信你们。”阿尔切斯特缓和了语气，“你们的虔诚与勤勉，我们一向都看在眼里。”
研究员们的脸上显示出一种被宽恕的感激。
“但不管怎样，今天对于其他人的实验都必须暂停。”他尽量让自己听上去再温和点，“你们也该稍微松口气了。”
今天的实验必须暂停，但他们也不是无事可做。
“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好好完成我的「附身术」。既然你们说已经在其他人身上看到了成效，那么便让我也亲自见识一番。”
“不要忘记，「附身术」才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
这是命令，而非建议。当阿尔切斯特话音落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但那又如何呢？他们的少主向他们洒下宽容、关怀与信任，研究员们简直要诚惶诚恐起来。
“谨遵您的意志。”他们低下头，回答声在诺大的试验区里回响。
而阿尔切斯特平静地望着他们，既无喜悦也非释然。这只是一天的喘息时间，而试验明日依旧会照常开展。
然而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嘎吱”的声响。是门。但这声音并非哨声一般痛快的一响，而是缓慢、滞涩的，仿佛一道凄凉的哀嚎，被拉长的尾音愈发尖细，暗示着一种不祥的征兆。
随之而来的是“啪嗒”、“啪嗒”的脚步声。阿尔切斯特几乎能想象出皮鞋的主人是怎样端正地踩着步子，一步一步迈到他身后的。
阿尔切斯特转过身。
“少爷。”与此同时，本不属于这间实验室的人声响起。
“您要暂停今天的实验，哪怕只是流程性的，是不是最好也还是过问下我的意见呢？”
卡尔洛正站在与他一步之遥的地方，随着他转过身来，男人微俯下身，恭敬般地询问。
对于面前的人，阿尔切斯特向来称不上喜欢。若把最近的相处也算进去，他想，那定可以说是令人生厌了。
“卡尔洛。”阿尔切斯特磨了磨虎牙，抬起眼瞧他，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既然你这么说，那么我以继承人的身份问问你好了。”
“今天我要暂停实验，你不会有任何异议，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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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四十二分，犬从睡梦中惊醒。
六点四十二，又或者六点四十三，犬望向房间侧壁上的时钟，分针指在数字“八”与“九”的中间；没有精细到分的刻度，那么感觉便是判断的唯一标准。
犬不是一个会在醒来第一下去确认时间的人。事实上，他也不该是个会在这么早的时间醒来，甚至惊醒的人。
犬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学习日中，他从来无需为上学迟到而苦恼，他的母亲总会贴心地让他安睡到最后一刻再把他唤醒。至于休息日，那更是自由自在，犬可以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再挑一个自己喜欢的时间迟迟起来。
睡眠是一件舒服、快乐、无忧无虑的美事。犬一直如此相信着——
直到最近。
六点四十三分，犬在床上翻了个身。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再次陷入睡梦。时间在黑暗里静静流淌，犬却感到自己的精神愈发活跃、愈发紧张。
终于，他没忍住，再次看向房间里的时钟。
分针已经走到十一了。六点五十五分，离七点只有五分钟。
他近乎以一种强迫的心理催促自己睡去，然而这下连困意都消散得一干二净。头发与枕头间的擦摩声，其他人翻身时带出的床板的吱呀声，甚至于无意识的呼吸声，这些过去蛰伏起来的细微响动，此刻一拥而上，折磨着犬的神经。
尽管如此，犬仍不愿睁开眼。他就这样等待着，怀着一种焦虑、惶恐的心情等待七点的降临。那时，休息室的广播会雷打不动地响起，而在索命般循环着的播报里他们无所遁形，只能接受命运，从床上起来，开启又一天的崭新折磨。
只是与方才眨眼间消逝的十分钟相比，这五分钟又为何如此漫长？
犬心中攀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想再看眼时间来确证，却又害怕看见的是时限将至的恐怖场景，便连这一个翻身、一个睁眼的时间都吝啬地不想给予了。
然而周遭的响动却越来越大，似乎有其他人在窃窃私语。终于，犬再也忍不住了。他坐了起来，望向时钟——
七点零五分，已经超过七点足足五分钟；并且，广播没有响起。
一种瞬间的希望压倒其他一切猜测，犬下意识认定今天发生了某些特别的事情，以至实验不能照常进行。
如果是以前，他定要从床上一跃而下欢呼起来。但这段时间的“牢狱”之灾到底在他心里罩下可怖的阴影，所以犬克制住自己的动作，只是往房间的另一个角落望去。
然而，在这个所有人都安分地呆在自己位置上的房间里，属于那人的空间就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了——床单平顺齐整、了无褶皱，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以及，床上空无一人。
Gennaro在哪？犬几乎是嗅到的广播停止与Gennaro不在之间的关联。他犹豫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眼时钟，还是从床上爬下，拖着步子向Gennaro的床位走去。
整间休息室突然诡异地陷入了沉默。作为唯一一个在此时有所动作的人，犬接收到了全体小孩的视线。
“看什么看。”犬不大不小地嘟囔了句，“我不会开门的。”
说完，他就不管其他人的反应，继续慢吞吞地过去了。
盖上被子恶魔就看不见你，关上房门坏人就不会进来。孩子们此刻正是如此，所以哪怕他们在这间休息室内无所事事，而他们的早饭在门外等候，也依旧无人行动，无人离开房间。而即使犬摆出满不在乎的模样，此时也刻意不让自己的目光投向那扇门。
终于，犬来到Gennaro的床前。但他的意图不止于此。就在Gennaro床的隔壁，还有个小孩正一声不吭地靠在床头。
“东尼！”犬凑近了些喊道。
虽然不愿承认，但在发现Gennaro不在这里时，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东尼。Gennaro确实颇为喜欢、照顾这个爱顶嘴的臭小鬼，他最有可能知道Gennaro在哪；以及……
犬不知道失明究竟是什么感受，但他也曾和以前的同伴们玩过蒙眼抓人的游戏。如果失明便是成日生活在那样的世界中，犬打了个哆嗦，那完全就是地狱。
“犬？”东尼朝他的方向微微偏了些脑袋，身体却仍僵硬地一动不动。
“广播一直没响，今天好像没有实验了！”犬一屁股坐在东尼床上，捞起他的胳膊，“哦对，你知道Gennaro去哪了吗？”
“他今天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这里，之后没再回来。”
犬所期盼的回答响起，但声音却并不属于他面前的东尼。
他抬起头，却发现床的另一边不知何时又站着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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