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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雨欲来 ...

  •   河边有专门供人写心愿的小案,备有笔墨和裁好的红纸条。萧祁看也不看,取过一张空白纸条便塞入灯中,未写一字。
      叶安儿则俯身案前,认真提笔。笔尖蘸饱墨,悬在纸上微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她落笔书写,字迹清秀舒展:
      素光倾撒星点处,微波荡漾静湖中。
      与君共游汀心湖,愿得自在逍遥游。
      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将纸条仔细折好。抬头时,正对上萧祁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正看着那首诗。
      “偷看别人心愿,非君子所为。”叶安儿将纸条护在胸前,脸颊微热。
      萧祁轻笑,退开半步:“无意瞥见,叶小姐莫怪。”心中却暗叹:愿得自在逍遥游...当真是天真烂漫,不知世间樊笼为何物。
      “你方才为何不解释清楚?”叶安儿将纸条放入花灯,小声质问,“平白让人误会。”萧祁望向河中万千灯火,声音平静:“老婆婆不过想卖花灯罢了,解释不清的。况且...”他顿了顿,转头看她,“清者自清,何必在意旁人眼光?”
      叶安儿一怔,竟不知如何反驳。
      二人寻了处人少的河岸,蹲下身准备放灯。叶安儿将兔子面具小心地搁在身旁石头上,又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灯芯。暖黄的光晕自绢纱中透出,映亮她专注的侧脸。
      萧祁侧目望去。
      今夜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罗裙,裙摆绣着银线暗纹,在灯火下流转如月华。发间那支玉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簪头玉兰仿佛随时会绽放。
      她蹲在河边的姿态有些稚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美好——像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忽然被赋予了生命。
      两盏花灯轻轻放入水中。叶安儿双手合十,闭目默祷,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萧祁看着她,竟也鬼使神差地合掌——尽管他不知该向谁祈求,也不知该祈求什么。
      花灯随波漂远,融入那片流动的光海。
      就在这时,河岸边人声突然鼎沸。不知从何处涌来一大群人,推推搡搡,争相往水边挤。叶安儿刚站起身,还未站稳,一个身形踉跄的男子猛地朝她撞来!
      “啊!”她猝不及防,身子前倾,脚下鹅卵石湿滑,眼看就要坠入河中。
      电光火石间,萧祁长臂一揽,稳稳扣住她的纤腰,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她撞上他胸膛,鼻尖萦绕上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混着极淡的墨香。
      与此同时,“扑通”一声,那个撞人的男子已跌落水中,溅起大片水花。周围响起惊呼,有人大喊“救人”,场面一时混乱。
      萧祁护着叶安儿连退数步,直到背靠一棵老柳树,才缓缓松开手。他低头看她,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可有伤着?”
      叶安儿从他怀中退出,脸颊滚烫,心跳如鼓。她低头整理凌乱的衣襟,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无碍...多谢,你又帮了我一次。”
      “第三次了。”萧祁负手而立,眼中噙着玩味的笑意,“叶小姐,事不过三。你说,这次该如何报答?”
      叶安儿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明明灭灭,让人看不真切。她咬了咬下唇:“你想要什么?商人重利,金银珠宝想必入不了萧公子的眼...”她忽然灵机一动,“不如我再应你一事?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害理,我定当尽力。”
      萧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更深:“叶小姐倒是爽快。甚好,这一诺,我记下了。”
      他忽然向前半步,两人距离陡然拉近。叶安儿甚至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他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蛊惑:“不过叶小姐需记得,欠我的,总有一天要还。”
      叶安儿心头一凛,正要开口,忽听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小姐!小姐您在哪?”
      是相府的家仆!她如蒙大赦,匆匆福了一礼:“有人寻我,先告辞了!”不等萧祁回应,她提起裙摆,转身便往声音来处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祁仍立在柳树下,月白身影半明半暗。他望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抬手挥了挥——姿态悠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叶安儿心头莫名慌乱,转身跑得更快。
      “小姐!可算找到您了!”两名家仆气喘吁吁地迎上来,满脸焦急,“少爷正四处寻您呢!快跟小的们回去!”
      叶安儿点头,跟着他们穿过人群。没走多远,便见叶兆怀迎面奔来,身后竟跟着十余暗卫,个个神色凝重,手按刀柄。
      “嫄嫄!”叶兆怀一把将她搂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让她窒息。他的声音在发颤,带着后怕的余悸,“你要吓死兄长不成?若有个闪失...若有个闪失...”
      “我都多大了,哪会走丢。”叶安儿在他怀中闷声道,却感受到兄长异常剧烈的心跳——他在害怕,真正地害怕。
      叶兆怀捧起她的脸,借着灯火仔细端详,确认她毫发无伤,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但他神色依旧严肃,甚至有些严厉:“京城不比边关,暗流涌动。今日是花灯节,鱼龙混杂,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答应哥哥,日后不可擅自行动,更不可与陌生人独处。”
      叶安儿心中愧疚,乖乖点头:“我知道了,哥哥。”
      叶兆怀神色稍缓,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走吧,回府。”
      兄妹二人并肩而行,暗卫分散四周,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叶安儿悄悄打量兄长侧脸——他眉头微锁,唇线紧绷,显然心事重重。
      “哥哥,方才卫义找你何事?”她忍不住问。
      叶兆怀脚步微顿,随即笑道:“公务上的小事,小孩子别问这些。”他接过她手中早已冷却的糖葫芦,“这个别吃了。喏,桂花糕给你,吃这个。”
      叶安儿接过桂花糕,却不吃,只拿在手中把玩:“我都十七了,不是小孩子了。哥哥若有难处,或许我能...”
      “你能如何?”叶兆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月光洒在他肩上,镀上一层银边,他的表情在光影中显得格外认真,“嫄嫄,你只需平安喜乐,每日赏花游园,做些女儿家喜欢的事。其余的事...”他伸手,轻抚妹妹鬓边碎发,声音温柔而坚定,“有哥哥在。”
      叶安儿心头一热。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回她闯了祸,哥哥总是这样站在她身前,对父亲说“是我做的”。那时她觉得哥哥的背影如山,能挡住一切风雨。如今她长大了,山却依旧在。
      “我信哥哥。”她轻声道,环住兄长的腰,将脸贴在他肩头。锦袍上有淡淡的熏香,是她熟悉的、家的味道。
      叶兆怀身体微僵,随即放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傻丫头。”
      二人回到相府时,已近亥时。朱门大开,灯笼高挂,将门前石狮照得威严而沉默。
      正厅灯火通明。
      叶智忠与慕容幸早已等候多时,见儿女归来,慕容夫人快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上下打量:“怀儿,安儿可算回来了。玩得可还尽兴?有没有受凉?”她指尖微凉,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娘亲,女儿玩得很好。”叶安儿甜甜唤道,却未察觉父母交换的那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厅中并非只有父母二人。
      靠窗的紫檀木椅上,端坐着一位锦衣妇人。她约莫三十五六年纪,身着藕黄色遍地金襦裙,外罩沉香色云纹比甲,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并两朵新鲜的玉簪花。妆容精致,眉眼细长,唇角天然上翘,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此刻,她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见叶安儿进来,她抬眸,嘴角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安儿可算回来了。”她开口,声音婉转动听,如珠落玉盘。
      叶安儿福身行礼,裙裾纹丝未动,姿态端庄得体:“姨娘安好。”
      这妇人正是叶智忠的侧室王雯。她出身江南王氏,虽非望族,却也是书香门第,是叶智忠母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起初慕容幸嫁入叶家,成婚三年还未有所出,叶家主母便要求纳妾,选中了王雯。
      入府十余年,行事滴水不漏,对主母慕容幸虽不说恭敬有加,但也相安无事,对叶安儿兄妹也不怠慢。但不知为何,叶安儿自幼便不喜这位姨娘——或许是她笑意从未达眼底,或许是她看人时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怀儿明日还要去京郊大营练兵,”王雯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边缘,翡翠镯子在烛火下投出幽幽绿光,衬得那双手如同上好的羊脂玉雕成,“安儿舟车劳顿,今日又逛了这许久,想必乏了。不如都早些歇着罢?”
      她语气温和,言辞体贴,任谁听了都觉是长辈关怀。但叶安儿却敏锐地捕捉到母亲慕容幸袖中攥紧的帕子——那方素色锦帕已起了细密的褶皱。
      “女儿告退。”叶安儿垂眸行礼,转身时余光瞥见兄长。
      叶兆怀也正躬身告退,转身刹那,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处,他朝王雯斜睨一眼。那目光极快,如刀锋掠过冰面,冷冽而锐利,与平日温润的兄长判若两人。
      待儿女脚步声远去,厅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慕容幸起身,发间金步摇纹丝未响,仪态依旧端庄:“天色已晚,妾身先行歇息,老爷也早些安歇。”
      “夫人且安心。”叶智忠抬手虚扶,袖口龙涎香微微浮动,在空气中划出无形的轨迹
      慕容幸深深看了丈夫一眼,转身离去。她的背影挺直,裙摆如静水无波,唯有袖中紧握的手,透露出内心并不平静。
      厅中只剩叶智忠与王雯二人。
      烛火噼啪,爆出一朵灯花。
      “相爷...”王雯刚启朱唇,声音柔得像化不开的蜜。
      “你也退下。”叶智忠突然截断,目光落在案头摊开的书卷上,并未看她。
      王雯笑意僵在脸上,眼底寒意一闪而过。但她很快恢复如常,起身福礼:“妾身告退。”
      她转身走向门口,步态依旧优雅,却在门槛处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叶智忠。他正垂眸看书,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冷硬,仿佛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王雯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去,转身没入门外夜色。
      厅中彻底安静下来。
      叶智忠并未真的在看书。他盯着案上那卷《贞观政要》,正翻到“防微杜渐”一章。页面有些泛黄,是他常翻看的一页。
      良久,他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正中天,清辉洒满庭院。假山石影幢幢,荷塘波光粼粼,一切宁静美好得如同画卷。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这些,投向高墙之外,投向那座在夜色中沉默匍匐的皇城。
      “山雨欲来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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