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简单的快乐 ...
-
华灯初上,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各色灯笼高悬,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杂耍艺人吞吐火焰,引得阵阵惊呼;糖画摊前围满孩童,盯着艺人手中铜勺如变戏法般勾勒出飞禽走兽;胭脂水粉铺子飘出甜香,姑娘们嬉笑着挑选新到的口脂。
叶安儿如出笼的雀儿,拉着叶兆怀穿梭在各个摊位间。她停在一处面具摊前,檀木架上挂满各色面具,有狰狞的傩面,有俏皮的动物,还有精美的半面妆。
她拿起一只雪白的兔子面具覆在脸上,从指缝间露出狡黠的眼睛:“哥哥看像不像?”
叶兆怀忍俊不禁,边付钱边道:“像极了,都是这般顽皮。”话音未落,一个狰狞的狼面具已罩在他脸上。
“这才配得上我英武的兄长!”叶安儿拍手笑道。
叶兆怀无奈摇头,透过面具孔洞望着妹妹雀跃的背影,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噬血。刀鞘贴着他腰侧,传来温润而沉实的触感。
外祖父突然赠刀,妹妹途中遇袭...这两件事在脑中反复交织,让他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哥哥真好看。”叶安儿歪着头欣赏戴上面具的兄长,眼底映着灯笼暖光。
“这个嫄嫄戴着才好看,哥哥...”她话未说完,突然提高声调:“哥!糖葫芦!”
不远处,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在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山楂饱满,糖衣均匀,插在稻草捆子上如一串红宝石。叶安儿小跑过去,裙角飞扬。
“糖葫芦,姑娘买一个不?”小贩热情招呼,眼睛在兄妹二人华贵的衣饰上打了个转。
“哥哥!”叶安儿回头唤道。
叶兆怀快步跟上,从荷包中掏出一块碎银:“要几串?”
“两串就好。”她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糖衣碎裂的清脆声在齿间响起,紧接着是山楂的微酸,最后化作满口甜蜜。她满足地眯起眼,“好甜!哥哥你也尝尝。”说着将糖葫芦递到兄长嘴边。
“我不爱...”拒绝的话刚到嘴边,对上妹妹期待的眼神,叶兆怀只得就着她的手轻咬一口。糖衣在口中化开,甜得发腻,他却点了点头,“嗯,确实甜,腻得慌。”
叶安儿顿时笑靥如花,两个小酒窝在灯火映照下格外可爱。
“你小时候又不是没见过这些,”叶兆怀掏出手帕,擦去她唇边糖渍,“怎么回趟京城感觉什么都没见过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
“小时候归小时候,现在归现在。”叶安儿理直气壮,“再说了,我都三年没见了,当然要多看看。边关可没有这么热闹的灯会,只有篝火和战鼓...”
她声音渐低,眼底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落寞。叶兆怀看在眼里,心中一软,揉了揉她的发顶:“那今晚看个够。”
“卖糖人喽!栩栩如生,不甜不要钱!”不远处传来吆喝声。
叶安儿眼睛又亮了,拉着兄长挤到摊位前。老艺人正舀起一勺融化的糖浆,手腕轻转间,一只展翅的凤凰便逐渐成形,羽翼纤毫毕现。周围响起一片赞叹。
“要两个!”叶安儿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改口,“不,要三个!给阿宛也带一个。”
叶兆怀笑着付钱,接过三个糖人——凤凰、游龙,还有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他将兔子递给妹妹:“少吃点糖,小心牙疼。”
叶安儿撇撇嘴:“知道啦。”转身又奔向花灯摊。
摊子上挂满了各式花灯,莲花灯、兔子灯、宫灯、走马灯...她一眼相中一盏鹅黄色的莲花灯,灯身以细竹为骨,糊着半透明的鹅黄绢纱,绘着淡粉莲瓣,花心处还能放置小烛。
“哥哥!”她提起灯绳,回头唤道。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打量着她华贵的衣裙和发间那支成色极好的玉簪,立刻堆起笑脸:“小姐好眼力,这可是我们摊上最好的花灯。您瞧这绢纱,是江南特供的‘软烟罗’,透光不冒烟;这竹骨用的是三年生的湘妃竹,柔韧不易折;这画工更是请了京城‘妙笔斋’的画师亲笔所绘...做工用料都是一等一的。少爷给小姐买一盏吧?”
“要了。”叶兆怀爽快付钱,未还价。
“谢谢少爷!祝少爷小姐花好月圆,佳偶天成!”摊主连连作揖,吉祥话说得顺口。
叶兆怀眉头微皱,叶安儿却已红了耳根,提着花灯转身就走。
“嫄嫄,还想去哪里?”叶兆怀跟上,正要询问妹妹下一步打算,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侧。
来人一身深灰劲装,几乎融于夜色,唯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叶安儿认出这是兄长的暗卫卫义——三年前她离京时,软月还只是个沉默的少年,如今身量已与兄长齐平,气息愈发内敛。
只见卫义附耳低语几句,叶兆怀脸色骤变。
“当真?”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
卫义点头,又补充几句。叶兆怀脸色更沉,转头看向妹妹时,已换上温和神色,只是眼底的焦灼掩不住:“嫄嫄,你在此处稍候,别乱走,哥哥去去就回。”
“知道了,哥哥放心。”叶安儿乖巧应道,心中却升起疑虑——什么事让兄长如此紧张?
目送兄长与卫义匆匆离去,叶安儿提着花灯站在原地。周围人声鼎沸,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冷清。百无聊赖间,她沿着街边缓步闲逛,目光掠过各色摊位,却再提不起兴致。
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三分笑意:“小姐独自一人?”
她转身。
那人立在灯笼光影交界处,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灰色斗篷,脸上覆着一只精致的狐形面具。面具只遮上半张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含笑的唇。
见叶安儿回头,他缓缓抬手,取下面具。
灯火骤然明亮。
剑眉斜飞入鬓,眼眸狭长,眼角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三分疏离,笑时却又如春冰初融。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此刻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萧祁。
“是你。”叶安儿微微睁大眼睛,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祁将面具拿在手中把玩,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叶小姐既然是一个人,不如与我同游?”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好歹救过叶小姐,这般恩将仇报可不好。”
“哪有这么严重,萧公子给我扛这么大的锅吗...”她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灯提绳。
萧祁从怀中取出一物,在灯下莹莹生光——正是那支玉兰玉簪。“不如这样,叶小姐既以此簪相赠报恩,今夜便陪我同游花灯节可好?簪子在此,承诺总该兑现。”
叶安儿抿了抿唇。按礼数,她不该与陌生男子独处,尤其对方身份不明。但...他确实救过她,且玉簪已赠,若断然拒绝,倒显得相府千金言而无信。
“那...好吧。”她最终妥协,伸手接过玉簪,重新簪在发间。指尖触到温润的玉石,心中稍安——至少信物收回了一部分。
萧祁眼中笑意更深:“叶小姐想去何处?”
“我要去河边放花灯。”
“放花灯?”萧祁面露疑惑,“为何要放花灯入水?”
“你不知道吗?”叶安儿惊讶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灯火映在她眼中,亮晶晶的,“花灯节放花灯,是为了祈福许愿。将心愿写在纸条上,放入灯中,随水流漂远,据说便能上达天听,寄托对亲人的祝福,祈求平安顺遂。”
“许愿...祝福...”萧祁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忽然黯淡下来,唇角那抹笑意也变得虚无。他望向远处流淌的河水,目光似穿过粼粼波光,落到某个遥远的、旁人无法触及的所在。
察觉到他的异样,叶安儿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周围喧嚣依旧,二人之间却陷入一种微妙的静默。
良久,萧祁低声道,声音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喧闹中:“我母亲...已经离世了...从未有人告诉我,可以这样为她祈福。”
叶安儿心头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男子,此刻侧脸在光影中竟显出几分孤寂。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逝者已矣,但心意可通幽冥。今日是佳节,本小姐带你去放花灯!”她扬起笑脸,刻意将语气放得轻快,“走吧,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他已经不相信祈福这种东西,想要什么,他可以凭自己的能力。当然这是萧祁的心里话,不会让别人知道。
萧祁微微一怔,侧目看她。少女仰着脸,眼中没有怜悯,只有诚挚的暖意。那种暖意太过直接,让他有些不适应,却又...不想推开。
“好。”他展颜一笑,眼底的阴霾散去些许。
二人并肩往河边走去。越近河岸,人流越密,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河水的湿润气息。沿河摆满售卖花灯的小摊,烛光点点,与河中漂浮的灯火连成一片星海。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坐在小凳上,身前摆着数十盏素色荷花灯。见二人走近,她热情招呼:“公子给夫人买盏花灯吧!老婆子的灯芯特制,燃得久,漂得远,许愿最灵验!”
叶安儿顿时涨红了脸:“婆婆,我们不是...”
“哎呀,小两口闹别扭了?”老婆婆笑呵呵地打断她,眼神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瞧这郎才女貌的,多登对。公子快买盏灯哄哄夫人,有什么过节,放了灯就消了!”
叶安儿正要再解释,萧祁已经开口:“婆婆,花灯怎么卖?”
“不贵不贵,五文钱一盏。”
“要两盏。”
老婆婆笑逐颜开,挑了两盏做工最精细的递过来。叶安儿瞪了萧祁一眼,却见他已掏出钱袋,数出十枚铜钱放在婆婆手中,还多给了几文:“天晚风凉,婆婆早些收摊。”
“多谢公子!公子夫人定能白头偕老!”老婆婆连连道谢。
叶安儿气结,接过花灯转身就走。萧祁缓步跟上,唇边笑意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