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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挣扎人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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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泪汹涌而出,冲垮了最后的镇定。“现在……现在他们又要夺走之柔!和绣,你告诉本宫,本宫该怎么办?本宫以前已经……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儿了,如今连之柔也保不住吗?是不是本宫不配做母亲?是不是本宫注定什么也留不住?”她语无伦次,眼角滑落的泪滚烫,砸在和绣的手背上。
“娘娘!娘娘您别这样!”和绣眼圈也红了,急急低声道,“陛下的旨意还未曾下来,一切都还未可知啊!或许……或许陛下不会答应的,或许朝臣们能想出别的法子,或许南晖会改主意……娘娘,您先别自己吓自己!”
“你不懂……”刘岁岁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公主之中,之柔的年纪是最合适的。寻真太小,怀汐……怀汐终究隔了一层。自古和亲,是保两国太平最省力的法子。陛下他……他是皇帝。”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凉意。是啊,他是皇帝。皇帝眼中,江山社稷,永远重过一个女儿,重过一个妃嫔的心。
“可是娘娘,陛下对您、对五公主,终究是有情的。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或许……”
“今时不同往日?”刘岁岁突兀地打断她,仰起头,望向天际那最后一缕即将被黑暗吞噬的霞光。泪痕未干,在残照下闪着微弱而凄冷的光。“和绣,你入宫晚,有些事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什么:“你可知道,当年先帝的柳美人,是怎么死的?”
和绣一怔,眼里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宫中隐秘的传闻,脸色微微发白。
刘岁岁并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因为她父兄……在朝堂上,主战。力陈不可与北狄议和,当以兵锋慑之。不过半月,柳美人便‘急病暴毙’了。陛下厚葬了她,追封了嫔位,她父兄也被调离了京城,去了边远之地做个闲官。”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你看,这宫里,女人的命,连同她们家族的兴衰,有时候,不过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子。用得着时,是金玉;碍了事时,弃了也就弃了。”
暮色四合,最后的霞光终于彻底熄灭。御花园里,亭台楼阁的轮廓迅速模糊,沉入无边的青灰色里。
远处开始有宫人点起灯笼,一点两点,昏黄的光在渐浓的夜色中飘摇,非但不能照亮前路,反而衬得周遭更加深邃莫测。
夜风起来了,穿过花木,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带着晚春特有的、既暖又寒的湿气,卷起地上残存的花瓣,打着旋儿,不知飘向何方。
和绣被这番话震得说不出话来,只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她看着眼前的主子,那个平日总是温柔浅笑、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淑妃娘娘,此刻在晦暗的光线里,侧脸线条僵硬,眼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绝望、清醒与微弱不甘的复杂神色。
“娘娘……”她喃喃道,却再找不出更多安慰的词句。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刘岁岁静静地站了许久,久到和绣以为她化成了一尊石像。夜露悄然沾湿了她们的裙裾。
终于,她极轻、极缓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颤抖着,融入夜色。
“回宫吧。”她说,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抬手,用指尖慢慢抹去脸颊最后的湿痕,动作仔细,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转身离去前,她最后望了一眼之柔所居宫殿的大致方向。那里早已灯火阑珊,什么都看不清。
“但愿吧,”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无情无义的老天听,“但愿陛下……念在往日些许情分,不要对本宫、对之柔……太绝情。”
话音散在风里,很快便没了踪影。
主仆二人沉默着,沿着来路返回。脚步踩在青石小径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和绣怀中,那些断了线的珍珠,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偶尔相碰,发出极轻、极脆的“嗒”的一声,像心碎的声音,零落一地,无人拾捡。
夜色,终于彻底吞没了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苑。
政事堂·辰时
晨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翼纱,滤成一片苍白而冷冽的光,斜斜照进政事堂。
青铜鹤嘴香炉静静地吐着青烟,那烟原本该是笔直一线,袅袅上升,此刻却被堂内几乎凝成实质的激烈与压抑搅得支离破碎,惶惶然四处飘散,如同堂中诸臣乱纷纷的心绪。
巨大的紫檀木长案上,摊开着一幅详尽的《南疆舆图》,山脉用靛青勾勒,河流以银朱描绘,城池关隘标注细密。而舆图之上,压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和亲议章程草案》。
萧刃钰立于案后,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也愈发冰冷。他并未落座,只是将一只手按在舆图边缘,指尖正落在标注“玉门关”三个小字的位置。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诸卿。”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似淬了寒冰的刀锋,瞬间划破了堂内低沉的嗡鸣与窃语。所有争执、辩解、算计,都在这两个字下冻住了。
“争论了三日,吵了三次。”萧刃钰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臣工,从须发皆白的魏峥,到面色涨红的户部尚书,再到紧抿嘴唇的年轻御史,“利弊得失,该说的,不该说的,朕都听够了。南晖使团后日便要启程返国。”
他顿了顿,指尖在舆图上“玉门关”处重重一叩。
“咚!”
沉闷的声响惊得几位心神不宁的大臣肩膀一颤。
“和亲人选,”萧刃钰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今日,此刻,必得定论。朕,要一个结果。”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兵部侍郎赵垣几乎是应声出列,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手中的玉笏在苍白的晨光里泛着一种冷硬的光泽,如同他此刻的话语:“陛下圣明!此事确已不容再拖。臣以为,五公主温良敦厚,身份尊贵,乃陛下嫡亲血脉,若嫁往南晖,正可彰显我大宸结盟之至诚,足令南晖罕唔感念天恩。”
他略略抬头,目光飞快地掠过帝王沉郁的脸,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却更显急促:“且……阴山关昨日八百里加急军报,南晖左贤王部精锐铁骑已移至关外五十里处游弋,虽未越界,其意不言自明。陛下,南疆烽燧连日示警,不可不防啊!若能与南晖结为秦晋之好,得其为奥援,则我大宸北御郇胥,南稳边疆,方有喘息之机!此乃……此乃两害相权取其轻!”
“荒谬!”
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老将军魏峥猛地踏前一步,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剧烈颤动,腰间那柄伴随他半生戎马的佩剑与甲片相撞,发出铿然金铁之音,在这文臣议政之所显得格外刺耳。
“赵侍郎此言,是要将陛下心头肉往火坑里推吗?!”魏峥双目圆睁,直视赵垣,随即转向御案,“陛下!老臣以为,和亲可以,但人选,当是郢王殿下之女,怀汐郡主!郡主乃太祖嫡系血脉,宗室贵女,身份足矣!至于其生母……”他话语微妙地一顿,浑浊却锐利的眼珠转向御座侧后方那面微微拂动的织金蟠龙屏风,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后面隐约闪过的一角玄色衣袂,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近乎直白的暗示,“些许微末之事,岂可与国事相提并论?难道要让真正的天家真龙血脉,流落蛮邦,受那风沙磋磨、异族轻贱吗?!这比让五公主去更妥帖!”
“陛下!陛下明鉴啊!”
户部尚书林文瑞突然出列,“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官帽上的幞头翅子因这猛烈的动作触地,发出轻微的闷响。他以额触地,声音带着哭腔,却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算计:“陛下!去岁南晖进贡的三百匹天山雪蚕丝,在江南市舶司估价,匹匹价比黄金!还有他们的良马、宝石、药材……若借此姻亲开通河西互市,设榷场,征关税,岁入何止百万!可充盈国库,可赈济北境灾民,可重振民生啊!陛下!公主出嫁,不过一人之苦,换来的却是两国和平,边关安宁,百姓富足,此乃……此乃大仁啊!”
“林大人!好一个大仁!”
年轻的监察御史裴明猛地跨出一步,手中一卷奏折哗啦一声展开,纸张抖动的声音清脆而充满火药味。他面庞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眼神却亮得灼人:“敢问林大人,你可曾翻过边境呈报的密档?可曾细究过南晖现任罕唔乌维的为人?此人弑兄夺位,性喜猜忌,暴虐多疑!去岁他新纳的阏氏,不过是与侍卫多说了两句话,便被剥皮实草,悬于王庭!你将五公主金枝玉叶送去这等虎狼之窝,是何居心?!和亲?若那乌维转眼背信弃义,挥师东进,届时远在异国的五公主,将面临何等处境?是祭旗,还是沦为玩物?林大人一句‘大仁’,便要赌上公主性命,赌上国朝尊严吗?!你这与卖主求荣何异?!”
“裴御史!你……你血口喷人!”林文瑞抬起头,脸色煞白,指着裴明的手都在抖。
“陛下!”又一位大臣出列,是礼部右侍郎,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臣以为,裴御史所言虽偏激,却非无理。南晖再强,终究是化外蛮夷,不识礼乐。我大宸乃天朝上国,若以嫡亲公主下嫁,未免太过抬举,恐令其滋生骄狂,以为我朝示弱。依臣之见,怀汐郡主身份合宜,既全了邦交之礼,又不失天朝体统。”
“荒谬!郡主岂能与公主相比?此等大事,自当以陛下亲女方能显诚!”
“亲女?魏老将军方才还说那是火坑!难道郡主便不是血肉之躯?!”
“此乃宗室之女应为国分忧之时!”
“五公主方是正统!”
“怀汐郡主!”
“五公主!”
争论声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从窃窃私语燃成燎原之势。一个个名字被抛出来,裹挟着家国大义、财政利弊、军事威胁、礼法体统,还有那些不便明言的私心与算计,在政事堂高大的穹顶下激烈碰撞、纠缠、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