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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淑妃的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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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鹤嘴中逸出的最后一缕青烟,彻底被这声浪冲得无影无踪。
每个人都面红耳赤,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手握真理。赵垣的急切,魏峥的激昂,林文瑞的功利,裴明的尖锐,还有其他或附和或反对的声音,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喧嚣。
萧刃钰静静地站着,看着。他看着那些开合不停的嘴,看着那些或激动或闪烁的眼睛,看着舆图上那片被无数目光灼烧的南疆土地。那些“怀汐”、“之柔”的名字,此刻不再是他的侄女和女儿,而成了筹码,符号,棋子。
然后,他动了。
毫无预兆地,他猛地抓起长案一端那方沉重的端砚——那是先帝用过的旧物,墨池里还积着半池研好的朱砂墨。
手臂扬起,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戾,狠狠砸在摊开的《和亲议章程草案》上!
“砰——!!!”
一声巨响,石破天惊!
砚台四分五裂,朱砂墨汁如鲜血般猛烈迸溅开来,泼洒在雪白的奏章上,浸染了娟秀工整的楷书字迹,迅速蔓延、浸润,将那一条条“议程”、“条款”涂抹成一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更多的墨点飞溅到《南疆舆图》上,恰好落在玉门关附近,缓缓洇开,像一块丑陋而新鲜的疮疤,又像一道淋漓的血痕。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被掐断了。
大臣们僵在原地,脸上残留着未退的激动,眼神却已充满了惊骇,呆呆地看着御案上那片狼藉的猩红,看着帝王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雷霆风暴的眼眸。
萧刃钰的手还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指尖沾着几点朱红。他缓缓放下手臂,袖摆垂落,盖住了微颤的指尖。
“住口。”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比方才的巨响更令人胆寒。
“陛……陛下息怒!”众人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萧刃钰没有再看他们,也没有看那一片猩红。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面向那面巨大的织金蟠龙屏风,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绝的背影。
“退下。”
“微臣……告退。”大臣们如蒙大赦,又惊又惧,慌忙起身,屏着呼吸,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退出政事堂,生怕慢了一步,那滔天怒火便会降临己身。
最后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蟠龙柱的阴影里,沉重的殿门被内侍小心翼翼地掩上,隔绝了内外。
政事堂内,只剩下萧刃钰一人。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浓烈的朱砂与墨的气味。
寂静重新笼罩,却比之前的喧嚣更让人窒息。天光似乎又黯淡了些,堂内光影分明,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他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被朱砂染红的南疆,久久不动。那红色刺眼,让他想起瑶华殿地上打翻的茶渍,想起刘岁岁绝望的泪眼,想起之柔怯生生叫他“父皇”的样子,也想起怀汐低头行礼时那截细瘦苍白的脖颈。
良久。
屏风之后,那玄色的衣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萧刃钰在政事堂对着一纸《和亲诏书》枯坐半晌,朱笔提起又落下,终究未能签下那个决定女儿命运的名字。他起身时,带翻了半盏凉透的茶,深褐色的茶汤在明黄的奏折上洇开,像一块洗不净的陈旧血渍。
这一次,动作更明显了些,缓缓地,从屏风边缘,露出半截衣袖。衣袖是上好的玄色云锦,用极细的金线绣着隐晦的蟒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金线折射出一点微弱而冷冽的光芒。
萧刃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紧了一丝。
他依旧盯着舆图上的猩红,仿佛并未察觉身后的动静,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收拢,握成了拳。
堂内,唯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滴答。
滴答。
像在倒数着什么。
他独自走向淑妃的宫殿,步履沉缓,玄色龙纹袍角拂过被秋雨打湿的宫阶,留下深色的水痕。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烛芯轻微的爆响。刘岁岁正对着一副未绣完的小儿肚兜出神,上面憨态可掬的鲤鱼只剩一只眼睛,针线篓旁,散落着几颗女孩儿家喜欢的琉璃珠子。
“妾身给陛下请安。”她起身行礼,声音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望不见底的枯寂。
“起来吧。”萧刃钰伸手扶她,触到她指尖冰凉,竟忍不住握了握。
刘岁岁顺势起身,抬头望他。不过一夜,她眼下多了浓重的青影,仿佛所有鲜活的气色都被抽走了,只剩下端庄妃嫔的壳子。
“谢陛下。”她抽回手,规矩地垂在身侧。
“岁岁,”萧刃钰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成亲数十载,曾经也有过好些孩子……”
“陛下,”刘岁岁轻声打断,目光仍落在那副肚兜上,“瑶儿若是还在,今年该学着打璎珞了。临沧若在,也该开蒙读《千字文》了。”她抬起眼,泪水无声蓄满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可现在,妾身只有之柔了。陛下今日来,是终于要下旨,将妾身最后一个孩子,也从身边夺走吗?”
“岁岁……”萧刃钰喉头发紧。
“陛下知道吗?”她忽然笑起来,笑意凄惶,“瑶儿走的那年,那么小一点点,烧得糊涂了,只会抓着妾身的手指,一声声喊‘娘亲,疼’……她得多疼啊……”话音未落,哽咽先至,惊飞了檐下缩着避雨的寒鸦。
萧刃钰腕间那串常年佩戴的沉香珠突然绷断,“噼啪”几声脆响,乌木珠子滚落满地,四处逃散。
他怔怔看着空落落的腕间,仿佛又看见三年前偏殿砖缝里,御医如何也擦拭不净的那抹暗红——所有人都说是急症,可那碟卫美人“精心”送来、瑶儿最爱吃的杏仁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赤红。
“朕记得,”他声音沙哑,像钝刀在石上磨,“瑶儿最爱那对你编的鎏金铃铛,跑起来叮咚响……”
刘岁岁像是被这话刺痛,猛地抬手拽开些许衣领,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下方一道新月形的浅疤。宫灯昏黄的光落在疤痕上,映出诡异而清晰的轮廓。
“那临沧呢?临沧高热不退那晚,雷雨交加,妾身跪在您的养心殿外,求见陛下……磕破了头,流了血,雨水混着血水往眼睛里淌。”她指尖轻轻抚过那道疤,“这就是那晚留下的。陛下当时……在批阅西北军情的急奏。”
窗外适时炸响一道惊雷,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殿内,也照亮帝王骤然惨白、微微颤抖的面容。
他恍惚看见十四岁那个春夜,红烛高烧,他小心翼翼掀开喜帕,少女仰起的脸明媚如朝霞,眼眸亮晶晶地望着他,脆生生道:“阿钰哥哥,岁岁会一直陪着您。”
“之柔……”刘岁岁忽然屈膝,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的金砖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闷而绝望,“让她留在京城,好不好?哪怕……哪怕就说南晖来的使臣突染恶疾,暴毙而亡……总有办法的,陛下!求您……”
“胡闹!”萧刃钰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紫檀案几上,力道之大,震得案头那方沉甸甸的玉玺都翻倒下来,恰好滚落在摊开的《和亲诏书》上。
鲜红的朱砂印泥自玉玺底部缓缓漫出,浸染了诏书上“南晖”“罕呼”“永结秦晋”等字迹,那颜色猩红刺目,一点点泅开,竟像极了瑶儿夭折那日,乳母颤抖着从榻前收起的那方被血浸透的丝帕。
刘岁岁慢慢直起身子,跪得笔直。她抬手,缓缓摸向发髻正中那支象征妃位尊荣的九凤衔珠金钿,没有丝毫犹豫,将它拔了下来。金钿在宫灯光华下流转着冰冷炫目的光,她看了一眼,然后扬手,狠狠将它掼在地上!
“锵啷——!”
精致的金凤翅膀应声断裂,珍珠滚落,弹跳着消失在昏暗角落。在令人心悸的断裂声中,她仰脸望着他,脸上泪痕已干,竟扯出一个凄艳到极致的笑容:“原来,在陛下心里,从来只有江山。妾身明白了。”
殿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猛烈地冲刷着宫殿琉璃瓦,也冲刷着殿前那株他们新婚不久后亲手栽下的并蒂海棠。当年花开并蒂,寓意成双,如今风雨摧折,只剩半树枯枝在狂乱雨线中无力摇曳。
“岁岁,”萧刃钰的声音在暴雨声中显得格外空洞疲惫,“之柔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的掌上明珠,朕如何舍得?可朕先是皇帝,要对大宸万里疆土、千万黎民负责,然后才能是你的丈夫,之柔的父亲。南晖兵强马壮,屡犯边境,此番主动求娶公主,愿结盟好,朕若断然拒绝,战端一开,烽烟遍地,又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父母痛失子女?岁岁,朕没有选择。”
刘岁岁听着这些她早已预想过千百遍、属于帝王的责任与无奈,眼泪再次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滴在胸前华美的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陛下总是有道理的,总是为了大局……那臣妾呢?”她忽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步履有些虚浮,眼神却亮得骇人,“臣妾十四岁嫁与陛下,自此眼中心里,只有陛下,只有我们这个家。当初陛下允诺,会护好臣妾,护好我们的孩子。可后来呢?瑶儿因为后宫嫉恨,成了旁人争宠的牺牲品,她才三岁!临沧染了风寒,一场高热就没了,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叫一声爹爹!陛下,您可曾真正知道,每一次丧钟敲响,每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臣妾的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看着宫里其他孩子慢慢长大,嬉笑玩耍,臣妾就在想,如果瑶儿、临沧还在,该有多好……陛下,臣妾现在,只有之柔了!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