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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和亲公主人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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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敏长公主早已下嫁。”她缓缓说道,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护甲精致的纹路上,“如今宗室适龄未嫁之女……臣妾细思,唯有郢王家的怀汐郡主,年方十七,品貌端庄。”
她略作停顿,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望向萧刃钰:“陛下以为如何?”
“怀汐……”
萧刃钰喉间缓缓滚出这两个字,像含了一枚未熟的苦杏,余味尽是涩然。他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怯生生的,总是低着头,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却在看见他时立刻收敛,行礼,退避。
那是郢王的女儿,他的侄女。生母是个浣衣局的宫女,生下她后便“病故”了。怀汐在王府中长大,身份尴尬,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植物。
许抒眼帘微垂,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像在体贴地为帝王分忧,又像在小心翼翼地揭开某个疮疤:
“只是……那孩子的生母,终究是……”她话未说尽,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呵。”
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
坐在许抒下首的贤妃许卉抬起手腕,翡翠镯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越的声响,在寂静中无端带着寒意。
她唇角噙着笑,目光却冷:“贵妃姐姐思虑周全。只是……”她转向萧刃钰,笑容更深了些,“说起来,五公主与八公主,不正是含苞待放的好年纪?到底是陛下亲骨血,天家金枝玉叶,身份尊贵无比。送去和亲,才更显我大宸诚意不是?”
她语气轻快,仿佛在谈论哪一株牡丹更适宜簪戴,字字却如淬毒的针。
“陛下——!”
惊惶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哭腔。
淑妃刘岁岁竟顾不得礼仪,从座位上起身,膝行两步扑到榻前。
髻上步摇乱颤,珍珠流苏相互撞击发出细碎声响,腰间禁步的玉珠串哗啦一声散落满地,圆润的珠子滚得到处都是,在青砖上弹跳,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
她仰起脸,妆容精致的脸上已泪水纵横。“之柔她……她才刚及笄啊!”声音凄厉,字字泣血,“上月及笄礼,陛下还亲手为她簪了钗!她身子又弱,每年入秋便要咳嗽,太医说要仔细将养……如何经得起塞外苦寒、大漠风沙啊!陛下!陛下开恩啊!”
她匍匐在地,额头触地,泣不成声。华丽的宫装委顿在地,像一朵骤然凋谢的花。
刘岁岁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另一个更加尖锐急切的声音打断。
“贤妃娘娘此言何意!”
昭容薛禧尔猛地站起身,手中绢帕被死死攥紧,指节发白,丝帛几乎被绞出裂声。她胸口剧烈起伏,瞪着许卉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转而又望向萧刃钰,声音颤抖:
“寻真连《女则》都还未读全!前日背书还挨了嬷嬷的戒尺!她是个孩子啊!夜里还要抱着那只旧布兔子才肯睡!送去那虎狼之窝,岂不是……岂不是要了她的命吗!”她越说越急,眼泪扑簌簌落下,“陛下!寻真才十三岁!十三岁啊!”
殿内彻底乱了。
低低的议论声从各处响起,像潮水般蔓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掩面抽泣,有人目光闪烁地打量着他人。德妃依旧垂着头,佛珠却越捻越快;许抒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一切,护甲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许卉端起茶盏,优雅地抿了一口,嘴角笑意未散。
各种声音混杂纠缠——哀泣、争辩、算计、恐惧、推诿——如同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勒得人无法呼吸。
萧刃钰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看着刘岁岁散落的珠串在光线下滚动,看着薛禧尔手中绞皱的帕子几乎撕裂,看着许抒护甲在案几上划出的浅痕,看着许卉茶盏中微微晃动的涟漪。最后,他的目光落回自己手中的青瓷盏。
盏中茶汤已冷透,水面平静如死。
那些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在撕裂着什么。
“……之柔不能去……”
“……寻真还小……”
“……怀汐郡主毕竟不是……”
“……宗室女也是萧家血脉……”
“……总要有人去……”
声音交织成网,网中央是他。不,不是他。是之柔,是寻真,是怀汐。是三个女子的命运,是三道即将被推入深渊的影子。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站起身。
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明黄色的龙袍衣袖随着动作猛然一挥,宽大的袖摆扫过榻边小几——
“哐当——!”
瓷器碎裂声尖锐地撕裂了所有嘈杂。
那只青瓷茶盏被扫落在地,瞬间四分五裂。褐黄色的茶汤泼洒出来,在光洁的青砖地上迅速漫延开来,蜿蜒流淌,顺着砖缝扩散,竟隐隐勾勒出一幅扭曲而熟悉的轮廓—
像南疆那漫长而曲折的边界线。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像命运在地面投射的阴影。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妃嫔们惊恐地伏低身子,连抽泣都死死忍住,化为压抑的颤抖。
刘岁岁瘫坐在地,怔怔地看着那摊茶渍;薛禧尔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许卉放下了茶盏,笑容终于消失;许抒缓缓起身,垂首肃立。
萧刃钰看也未看那片狼藉,更未看任何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暴风雨过后的天空,只剩下一片骇人的平静。
他迈步,靴底踏过碎裂的瓷片,发出“咔嚓”轻响,踩过蔓延的茶汤,水渍晕开在明黄缎面上。
走到殿门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比那冷透的茶汤更寒、比碎瓷更利的话:
“朕再想想。”
声音很轻,却砸在每个人心上。
说罢,他拂袖转身,径直朝殿外走去。步伐快而决绝,袍角翻飞,带起一阵冷风。
阳光从洞开的殿门涌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那身影穿过光与影的交界,一步步远去,最终消失在宫廊深处。
留下满室的惶恐、算计、哀戚、死寂。
以及地上那摊渐渐冷却的、像血又像泪的茶渍。
御花园·暮色
残阳如血,将最后一把金红撒向人间,便沉甸甸地向西山坠去。
御花园里,白日里姹紫嫣红的景致,此刻都褪成了浓淡不一的青灰影子,唯有西边天际那抹迟迟不肯散尽的霞光,还在苟延残喘般映着飞翘的檐角与寂寥的亭台。
刘岁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从瑶华殿出来,脚下便像踩着云,又像陷在泥里,深一脚浅一脚。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些话——“之柔才及笄”、“寻真还小”、“怀汐郡主”……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心口最软处,起初是麻,随后那寒意便丝丝缕缕渗进来,冻得四肢百骸都僵了。
直到脚下传来“咔嚓”一声细响。
她低头,才看见自己踩在了一地落英上。是西府海棠,暮春时节开得最盛,也落得最快。粉白的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被她的绣鞋碾过,汁液渗出,染在浅碧的缎面上,黏腻腻的,竟像……竟像干涸的血渍。
她怔怔地看着,挪开脚,鞋底沾着破碎的花瓣,嫣红一点点,刺目得很。
“娘娘……”身后传来侍女和绣迟疑的声音。她一路默默跟着,怀里捧着方才在瑶华殿散落、重新拾起却已断了线的珍珠。那些珠子在她掌心泛着温润的光,线断了,便再也串不回原来的样子。
刘岁岁没应声,只是往前走。绕过一丛开败的牡丹,前方假山石后,隐约传来压抑的、动物哀鸣般的抽泣声。她脚步一顿。
是哪个失了宠的嫔妃,或是受了责罚的宫女,躲在这暮色里舔舐伤口?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眼泪,只是大多都流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像夜里的露水,天亮就干了,留不下痕迹。
曾几何时,她也这样哭过。
“娘娘,回宫吧,起风了。”和绣轻声劝道,将一件莲青色的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披风带着熏笼里暖过的淡香,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刘岁岁抬手,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原来自己也在流泪,只是不知不觉。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那时她还不是淑妃,只是刘婕妤,怀着她的第一个孩子,临沧。
陛下摸着她的肚子,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他说:“岁岁,给朕生个皇子。”后来临沧七个月早产,生下来像只小猫,哭了两声就没了气息。她哭得昏死过去,醒来时陛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岁岁,我们还年轻,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于是有了瑶儿。瑶儿是足月生的,粉团一样,会抓着她的手指咯咯笑。可老天爷仿佛专和她作对,瑶儿未满周岁,一场风寒,烧了三天三夜,太医用尽了法子,最后还是没了。
她抱着渐渐冰冷的小身子,哭得没了声音。陛下这次没来,只遣人赐下一副小小的金丝楠木棺椁,做工精致,却冷得硌人。
从那以后,陛下看她的眼神,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或是疏离?仿佛她是个不祥之人,接连克死了两个孩子。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直到又有了之柔。
之柔出生时,她死死抱着女儿,指甲掐进肉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孩子,一定要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
之柔活下来了,像石缝里挣扎出的小草,瘦弱,却坚韧。一年年长大,会软软地叫她“母妃”,会偷偷把不爱吃的茯苓糕藏起来,会在她皱眉时用小手抚平她的眉心。之柔是她黑暗宫墙里,唯一的光。
现在,他们连这光也要夺走。
“和绣……”刘岁岁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她突然转过身,抓住和绣的手臂,力道大得让侍女吃了一惊。“本宫失去临沧时,陛下说‘来日方长’。”她语速很急,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后来瑶儿没了,他只赐了副金棺……冷冰冰的金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