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昭纪事》风起潇湘渔火眠

5、米糕

　　和煦的阳光从窗棂照进，李福全带着禄安和明福为赵衍晨起的更衣忙前忙后。

　　名唤"玄奴"的那只黑猫在赵衍的脚边打转，时不时歪头蹭上乌皮靴，"啊啊"(猫表达好感时发出的短促叫声)叫唤。

　　待系好绛罗公服后，赵衍弯腰捡过黑猫让他扒在自己肩上，手轻轻安抚它，来回几次黑猫就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也眯起来了。身前李福全躬身替他穿戴上腰间最后的单挞尾革带。

　　院里的那棵百年古银杏，枝桠遒劲地向朗空伸长，像撑开的巨伞。如小扇的叶子层层叠叠，细碎的阳光在树影里穿梭，风过枝摇时，落下一地透亮的"金箔"。

　　麻脸圆眼的明福端着早膳进来，赵衍瞥了一眼，今日是粟米粥配腌菜咸笋和蒸饼，还有佐餐的干果核桃和温酒。

　　“那民女起了吗？”

　　“方才来时，老奴在门外轻唤了好几声，屋里半点动静也无，门窗也都关得严实，想是还睡着呢。小娘子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承蒙圣恩从贼厮手里脱身，身子疲些，多睡会儿也是应当的。”李福全替赵衍拉开圆凳，又揽过袖子替其布菜。

　　赵衍没说什么，端过碗喝了口粥，又夹了菜，慢条斯理地吃了会儿。直到筷子点到摆着的那碟蒸饼上，他手才顿了一下，忽然开口对李福全吩咐道：“你让膳房把蒸饼换成米糕再送过去。”

　　像是怕李福全没听懂又补了一句：“她是浙东人，怕是吃不惯蒸饼。”

　　李福全动作一滞，眼睛都睁大了些，听懂意思后忙"欸"了一声，转身就对一旁的明福说：“你赶快去膳房和炊子说，额外做一份米糕给小娘子送去。”

　　明福得旨连忙点头应喏。

　　“换米糕？”刘大壮把铁勺"哐"的一声扔进锅里，弯腰拎过一桶冷水倒入铁锅，热锅瞬间“滋啦”冒出疼疼热气。粗壮麦色的手臂拿着竹根刷用力地刷掉黏渍。

　　“对，官家吩咐，要把蒸饼换成米糕。”明福木楞地站在一旁又重复了一遍。

　　“蒸饼耐饿，行在里上至官家下至兵将都吃这个，小娘子细弱，吃两块也顶饱，换什么米糕？”

　　刘大壮没说好还是不好，见他动作没停以为只是普通的抱怨，明福便没说什么耐心等着。待发现他刷完锅忙活着做下一份菜时又不是米糕后，心中才有些踌躇不定，正想开口催催，禄安进来了。

　　“在这等什么呢明福。”路过的禄安看见明福身影，便问了一句，“官家都去议事堂了，你还不快去擦桌收拾碗筷，待在这里做甚？

　　明福一听登时急了，声音都有些慌乱，仓惶对着禄安解释：“我在等米糕，官家让我把蒸饼换成米糕后再给小娘子送去。”

　　“既是官家特意吩咐，米糕呢？都什么时候了，娘子也早就起了，你还不赶紧给她送膳去！”禄安眉头瞬间拧起，但一见明福涨红的脸又看到已经摆好了的两块热蒸饼，就知道定是刘大壮嫌米糕麻烦故意晾了他，转头就拔高声音追问刘大壮。

　　“你这炊子，官家的吩咐你没听见吗？还不快做，你是想抗命不成！”

　　刘大壮当然不敢违背谕令，把勺一放，弯腰去淘米筛米粉。

　　“动作快点，娘子还等着呢！”禄安急声吩咐，自己也卷了袖子跟着刘大壮一起干，顺便盯着他省得他偷懒了事，一边不忘指挥明福去把官家用完的碗具收了，把屋里打扫干净。

　　“小娘子那边做好我直接送去，你快去把正屋收拾干净了。”

　　明福充满感激地对着禄安点头答好。

　　这边刘大壮一边娴熟地筛着细米粉，一边对着亲近的禄安忍不住嘀咕起来：“小禄安，你说这不是折腾我吗。现在战时，我们膳房都是按官家定的军需规矩来的，蒸饼一笼能出几十块，填肚子又顶事。米糕又是筛粉又是磨浆还要蒸煮，吃了还不太顶饱，除了样子精致些，可这战时哪能讲什么精致好看的，连官家都只吃蒸饼配咸菜了......”

　　“现在要换米糕，将来岂不是又得做满一百零八道菜，这不回去了当年的丰亨豫大了吗......”刘大壮话里话外都是对忽然多来的活的抱怨，但又不敢明着置疑官家，只能和禄安吐吐苦水，一改昨晚上打听宫闱秘辛的兴奋劲，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禄安昨晚被李福全一通训后也琢磨出味来，他表情淡然，眼皮也不曾抬一下：“行在这么多年，第一次留下来了女子住着，还不知道要住多久呢。官家昨夜才送了安神汤今早又让送南方人爱吃的米糕，你还不晓得意思吗。”

　　他把蒸笼放进热水的锅里：“难道皇后娘娘还不够差遣你给她做碗米糕吗？”禄安暗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刘大壮。

　　“何况一碗米糕才多少钱，你瞎扯什么丰亨豫大。官家自登基以来每日节衣缩食，从卞京一路丟城弃地跑到临安定都开始，到太安五年时不顾群臣反对执意迁都到建康亲自坐镇，布下了长江防线又改了年号。官家如此英明神武，断事如神，这才能有前阵子的鄂州大捷。就算官家要重新点回一顿一百零八道菜，怎么，还吃不得了，这不是历来官家吃食上的规矩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大壮明显慌乱，赶紧摇摇手，声音有些吞吐不清。见禄安拍拍袍子上的粉不搭理他，便也不开口了，只兀自加快了手上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