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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玄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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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糕的米香味特别厚重,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一看便知是新鲜出炉的。上方还撒了桂花和芝麻,中心更是嵌进了半块蜜枣可见炊子做时的用心。
万珞珠捏着松软的米糕,小口吃着。刚才禄安把早膳送来,和她说了缘由,是官家特意吩咐要把蒸饼换成米糕,然后便拿过昨夜剩下的安神汤退了出去。
万珞珠心事重重,她不是个蠢笨的人,能察觉出这不是对一个普通暂住的民女该有的态度。昨日也就罢了,今日也这般费功夫,实在让人揣揣难安。
可米糕却香甜,没一会儿盘子就见了底,万珞珠捏着最后一块思绪万千间,最靠近门旁的那扇雕花窗突然发出响动。
她紧张看去,只见一只黢黑短爪露着淡粉的肉垫正扒拉着窗户。万珞珠好奇起身走近查看,未等她走到窗边,那只黑毛短爪忽地缩了回去,转而窗栏边上跳出一只矮脚长毛黑猫,一双金瞳同样打量着她。
“哪里来的小狸奴?!”一扫刚才的紧张和愁绪,万珞珠眉眼欣喜地扬了扬,小心靠近,生怕惊走了它。
黑猫似乎并不怕她,低头安心舔起了爪子。万珞珠小心将窗的一边打开,见它没有察觉,还是在一旁看了它会儿,确认其没有要逃的心思后,才小心伸手摸了把他脑后油光水滑的毛。
黑猫没有拒绝,安分地由她摸,万珞珠欣喜它的亲近,动作也变得大胆,手上的力度也大了些。
“你从哪来的?”声音刻意放得极为轻柔,“真可爱。”
她唇边浮现出明显笑意,见其用脑袋蹭了蹭自己的手心,便大着胆子直接用指尖戳了戳黑猫鼓囊的腮帮,心中不禁为此化为一滩柔软。
正逗着,忽而头顶传来一道清冷的男声。
“乱跑什么。”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抓在了猫脊背上,收紧手掌的同时,手背上的筋脉清晰可现,随着力量加大,绷得更加明显。
黑猫四肢大张地被提了起来。万珞珠疑惑抬头,便见那人直角幞头戴得整整齐齐,一袭绛罗公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显然是刚议完事回来。
“请官家安。”万珞珠慌张行礼。
赵衍抬抬手让其起身,一边单手拖着黑猫让其扒到自己肩上,开口询问:
“喜欢猫?”
万珞珠点点头,心想许是刚才他都看见了,脸颊有些发烫。好在基于礼数她也不用抬头,垂着的眼眸能遮住自己眼里的不自然。
赵衍摸摸趴着的玄奴道:“这猫名唤玄奴,性子极懒,平日里不是窝在暖屋睡觉就是藏在花草树荫下晒太阳,今儿倒是难得,愿意跑来找人逗趣。”
万珞珠垂首,仔细听着他的一字一句,心下慎之又慎后,才轻声回复:“许是闷了。”
“可能吧。”赵衍眼神不偏不倚地注视她,口吻平淡。他越过万珞珠的头顶隔着窗户看向屋里的陈设,见桌上的碗筷已动,便问:“米糕合胃口吗?”
“回官家,合胃口的。”回答的时候声音明显带着怯意,“米香厚,蜜枣也甜,是民女从来没有尝过的好味道。”
“哦——”赵衍语气没什么波澜,只掂了一下肩上有些滑落的黑猫,“喜欢就好。”
突然一阵沉默。万珞珠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隔着窗户说话,是不是坏了规矩,她是不是对天家失了礼数。这么一想心中登时慌乱,内心一阵挣扎,才惶惶开口:“请官家恕罪......民女失仪,不该这般隔着窗与圣人说话.......”
“民女给官家开门......”
“无妨,只是路过。”但见万珞珠开了门,赵衍也没有拒绝,自然走进了屋内。
万珞珠本想替他擦擦木凳上根本没有的灰,但赵衍率先落座,她便只好放弃,站在五步开外的地方与其保持该有的君臣之礼。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良久,赵衍才把目光从木桌上未收的碗盘那收回,开口打破了沉默:“米糕若是爱吃,就让膳房多做些。”
万珞珠一听,不免呼吸一滞,随后赶紧回过神回话:“官家仁德,昨夜您将民女从张伢子手里救下,对民女来说已是再造之恩,此生无以为报。民女自幼生活在乡野,过惯了清苦日子 ,三餐也向来只求个果腹,实在当不起膳房为我这个微末之人特意将蒸饼换成米糕。”
刚才顺嘴而出的那句话也让赵衍有了丝悔意,但他只是觉得这话说得未免有刻意亲近之嫌。玄奴已改了姿势变成趴在他腿上,他悬在黑猫脑后摩挲的手都有些顿住,不动声色地将这点破绽又给掩了过去,继续保持着镇定自若的姿态:“不过是让膳房多做盘米糕而已,哪就到了当不起的地步。当年道宗御驾亲征时,即便身处军营,三餐也要摆齐十八道菜,朕如今虽不比道宗那时宽裕,却也不至于连盘米糕都吃不得。”
“民女惶恐,借天大的胆子也绝无此意。”万珞珠惊得脸色微白,裙摆刚扫过地面,就被赵衍出声拦下。
“起来。”语气威严,却没半分怒意,“不过是闲谈两句,怎么动不动就要跪。”
赵衍见她神色还是怯怯,语气宽慰:“既是闲谈,就不必拘谨。平日清苦,现下难得有适口的吃食,安心受着便是,无需多思。”
万珞珠见他执着,便不敢再推拒,恭敬弯腰作揖道:“民女失仪,谢官家恕罪,更谢官家体恤仁念之恩,如此圣恩,草民无以为报。”
“你倒是恭顺。 ”
万珞珠把头垂得更低没有言语,一副诚惶诚恐之态,赵衍一时也不开口。
秋风一路卷过院中那棵百年古银杏,令其簌簌往下掉金叶,给原本就如铺了层金毯的地面堆积得更像下了一场厚雪。
檐下的宫灯被吹得东倒西歪,流苏在空中飘拂乱颤,屋里两人却寂静得可怕。过了好久,万珞珠才敢用余光快速抬眼瞟了赵衍一下,见其面无表情地坐着除了轻抚怀中已睡了的猫外,便无其他动作。她心中不免疑惑又惧怕,不知他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又想传闻里的圣人应当是日理万机才是。抬头又瞥了下他,心中不免揣揣又好奇,如今战乱,这么待着真的好吗。转念又觉得自己未免过于苛责,难不成官家连这点空闲时间都不能有吗,如此一想便更加耐心候着。
赵衍盯着铺在地上的青砖出神,大概一刻钟后,他才抬眼瞧了眼窗外,此时风歇树静,朗日当空,数只大雁掠空而过发出清唳的叫声。
赵衍站起,目送那几点黑影振翅远去,直至小窗里再也望不到半点踪迹后,他才猝不及防地转向万珞珠,话语间没有半分征询的意思,倒是有点不容置喙的吩咐:
“你和朕一块去射会儿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