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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一百三十六章:新的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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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蓝色的剑光落下,激起一圈细碎的雪粉。
时隔一年多,墨霖再次踏上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脚下的触感依旧冰冷坚硬,周围的风声依旧呼啸凄厉。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连空气中那股凛冽的味道,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可是,墨霖的心里,却再也找不回当初从深渊归来时,那种想要跪地痛哭、大喊「我回家了」的激动与如释重负。
她站在广场中央,身体微微僵硬。这座山峰对她来说,不再是避风港,而是一座充满了伤痛回忆的囚笼。
「……到了。」
墨御珩收起飞剑,声音有些干涩。她想要去牵墨霖的手,却在看到墨霖下意识回避的眼神后,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在身侧。
墨霖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师尊,落在了不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小石屋前。
那里的积雪很厚,几乎封住了门口。而在窗台下,那株她曾经用雷劫金丹的灵力日夜浇灌、视若珍宝的栀子花。
如今,只剩下一截干枯、发黑、扭曲的残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曾经洁白芬芳的花朵早已凋零成泥,连一片叶子都没有剩下。
死了。彻底死透了。
墨霖看着那株枯死的植物,眼神平静得可怕。她想起了凌安师姐说过的话:「这花的香气,和你身上的味道很像。」
「原来……真的会死啊。」
墨霖在心里轻声说道。就像她的心一样。在那个被赶下山的风雪夜里,在那漫长的失望中,已经变得冰冷、干枯,毫无生气。
墨御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抽。她想解释,想说「我试图救过它」,想说「我一直捧着那朵残花」。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苍白的:
「……进屋吧。外面冷。」
……
含光殿。
墨御珩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已久的殿门。
吱呀——
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肃杀与疯狂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墨霖跟在身后,抬眼望去。下一秒,她愣住了。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含光殿。
她记忆里的含光殿,虽然清冷,但永远是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每一本书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法器都擦拭得光亮如新。
可是现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
珍贵的玉简散落一地,有的甚至被踩碎了;茶几翻倒,茶具变成了碎片;墙上挂着的几幅字画歪歪斜斜,甚至有一道凌厉的剑痕横贯大殿的柱子,那是剑气失控留下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暴躁、混乱的灵力波动,那是心魔肆虐过的证明。
这哪里是仙人的居所?这分明是一个疯子发泄过后的废墟。
墨霖看着这一切,瞳孔微微收缩。她虽然心死,但她不傻。
她能看出来,这里发生过什么。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甚至有些洁癖的师尊,在这一年里,过得有多么崩溃,多么痛苦,甚至……多么疯狂。
「师尊,这……」墨霖下意识地开口。
听到墨霖的声音,走在前面的墨御珩身体猛地一僵。她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副最狼狈、最不堪、最不想被人看到的一面,就这样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徒弟面前。
慌乱、羞耻、还有一种想要极力掩饰的脆弱,瞬间涌上心头。
「……没什么。」
墨御珩声音紧绷,猛地一挥广袖。
嗡——!
一股强大的渡劫期灵力横扫而出,如同狂风过境。
地上的碎片瞬间化为齑粉消散;翻倒的桌椅自动归位;散落的玉简飞回书架;那道狰狞的剑痕被灵光抚平。
不过眨眼之间。那片狼藉消失了。大殿重新变回了那个空旷、洁净、高冷得不近人情的模样。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墨御珩转过身,背对着那些被「抹去」的痕迹,面向墨霖。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与威严,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慌乱的人不是她。
「许久未归,有些积灰罢了。」
她淡淡地解释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坐吧。」
墨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完美无瑕」的大殿,又看着师尊那张「无懈可击」的脸。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
故作坚强,粉饰太平。
师尊以为只要挥挥手,把垃圾清理干净,把伤口遮住,一切就都能当作没发生过吗?那些碎掉的茶杯可以复原。可是碎掉的心呢?
墨霖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讥讽与刺痛。
「是,剑尊大人。」
她没有拆穿,只是乖顺地应了一声,走到离师尊最远的一张椅子上,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像个客人。
「剑尊大人。」
这四个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
墨御珩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滴在手背上,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若是换作旁人这样唤她,那是理所应当的尊称。可从墨霖口中说出来,这四个字就像是四根钉子,将她们之间的距离钉得死死的,再无半点亲近的可能。
墨御珩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痛楚。
她知道,这是惩罚。是她亲手推开了这个孩子,现在这份疏离,是她应得的报应。
「……」
她没有纠正,也没有发怒。只是默默地将那杯斟好的热茶,轻轻推到了墨霖面前。
两人隔着一张茶几,相对而坐。曾经这张桌子上总是摆满了零食和图纸,充满了欢声笑语。如今却干干净净,冷冷清清,只有茶水升起的袅袅白烟,在两人之间形成了一道模糊的屏障。
良久。大殿内只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
墨御珩看着窗外那株枯死的残枝,那是墨霖进门后第一眼看的东西,也是她这半年来日日夜夜注视的东西。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小心翼翼:
「那棵栀子花树……很难养。」
这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像是在解释这一年多来花为什么会死,又像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
墨霖捧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她转头看向窗外那截黑乎乎的枯木,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是啊。」
墨霖淡淡地接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栀子花喜暖畏寒,生在南方。星辰峰终年积雪,地脉极寒。它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当初是我强求了。以为只要用心浇灌,只要有足够的灵力,就能让它在这里活下去。」
「现在看来……」墨霖轻声说道,「有些东西,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强行把它留在身边,只会让它枯萎得更快。」
这话里有话。字字句句说的是花,字字句句指的却是人。
她在告诉师尊:我就像这朵花,星辰峰太冷了,你太冷了,我不该在这里。
墨御珩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的。」
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急促了一些:
「它没死。」
墨霖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墨御珩站起身,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快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任由寒风灌入,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截看似干枯的树干。
「虽然枝叶枯了,但它的根还在。」
墨御珩转过头,看着墨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执拗与认真:
「本尊查过了。栀子花的根系很深,很顽强。」
「这半年……虽然我忘了给它浇水,但我并没有拔掉它。」
「它只是在冬眠。」
墨御珩看着墨霖,一字一顿地说道,仿佛在许下一个重誓:
「只要根还在,只要春天来了……」
「它还会再开花的。」
就像我们一样。只要你还愿意回来,只要我还在这里。我们之间,就还没结束。
墨霖看着师尊那双执着的眼睛。她从未见过师尊为了区区一株植物,露出这样急切、甚至有些卑微的神情。
以前的师尊,若是花死了,只会淡淡地说一句「扔了吧」,然后换一盆新的。可是现在,她在试图挽救一株枯木。
墨霖的心,微微动摇了一下。但很快,那股在南疆早已冷却的理智又重新占据了上风。
「或许吧。」
墨霖放下茶杯,站起身,避开了师尊那灼热的视线。
「但是剑尊大人,冬天太长了。」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恢复了那副恭敬而疏离的模样:
「弟子怕冷。等不到春天了。」
「弟子……想回破军殿了。」
这句话一出,墨御珩原本强作镇定的表情瞬间崩塌。
看着墨霖站起身,转身欲走,那种即将再次失去的巨大恐慌,瞬间淹没了这位渡劫期大能所有的理智与尊严。
「别走!」
墨御珩猛地起身,动作急切得甚至带翻了脚边的茶几。
她顾不上整理仪态,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墨霖的衣角。
那只曾经握剑斩魔、稳定如山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墨霖脚步一顿,回过头。
只见那个平日里清冷高傲、即使面对千万魔族也面不改色的师尊,此刻正仰着头看着她。
那双墨黑色的凤眸里,不再有任何威严与冷漠,只剩下满满的慌张、无措,以及一丝卑微的乞求。
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家长丢下的孩子。
「……对不起。」
墨御珩声音沙哑,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随即,她手腕翻转,掌心中灵光一闪。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法袍出现在她手中。
那是素白滚蓝边,绣着星云暗纹的——星辰峰亲传弟子服。
那是当初墨霖被赶走时,被勒令脱下、丢在冰冷地板上的那件衣服。
墨御珩双手捧着这件衣服,小心翼翼地递到墨霖面前,动作卑微得让人心疼。
「这是……属于你的。」
她看着墨霖,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像是在等待判决的囚徒:
「那天……是我错了。」
「我不该赶你走,不该让你脱下来。」
「穿上吧……好不好?」
墨霖怔怔地看着那件衣服。
她能感觉到,衣服上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和清新的寒梅香气。显然,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这件衣服被师尊无数次地清洁、养护,甚至可能被她抱着入睡过。
墨霖的视线从衣服移到了师尊的脸上。
看着眼前这个放下了一切身段、只为了留住她的女人。
墨霖心中那座坚硬的冰墙,终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看出来了。即使没有恢复记忆,即使脑海中依然是一片空白。但眼前这个人,这颗心,是真的想要修补她们之间的关系。
那份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份害怕失去的恐惧,都不是装出来的。
这就是她的师尊啊。那个虽然别扭、虽然嘴硬,但一旦认定了就会付出一切的师尊。
「……」
墨霖轻轻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面对这样一个笨拙地想要挽回的师尊,她怎么可能真的无动于衷?
「师尊。」
墨霖伸出手,缓缓接过了那件衣服。
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她感觉到师尊抓着她衣角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又像是怕她生气似的,小心翼翼地松开了。
「我穿。」
墨霖轻声说道。
她看着墨御珩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温柔的苦笑:
「但是师尊,衣服破了可以补,花死了可以救。」
「可人心若是凉了,要捂热……是很慢的。」
她直视着师尊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愿意穿上它,也愿意留下来。」
「但这一次,换您来追我,换您来捂热我……可以吗?」
墨御珩愣了一下。随即,那张绝美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却又坚定无比的笑容。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充满了力量:
「好。」
「一言为定。」
只要你肯留下,别说捂热,就是把心掏给你,本尊也愿意。
墨霖捧着那叠整齐的衣物,缓步走到那架绘着雪景山水的屏风后。
透过半透明的屏风绢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缓缓动作。
墨霖解开了腰间的系带,那件在南疆穿了许久的青色常服顺着肩头滑落,堆在脚边。这身衣服虽然轻便自在,见证了她在外的自由时光,但此刻脱下它,她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如释重负。
就像是卸下了流浪的伪装,终于要变回真实的自己。
她拿起那件素白滚蓝边的亲传弟子服。
指尖触碰到衣料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暖意传来。这衣服显然一直被精心保养着,不仅一尘不染,甚至还被人用灵力细心地熨烫过,柔软得不可思议。
墨霖穿上中衣,套上外袍,最后系上绣着星云暗纹的腰封。
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即使过了一年,即使她又长高了一些,这件衣服依然合身得像是长在身上一样。显然,师尊在等待的这段日子里,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描绘过她的身形,并默默地修改过尺寸。
墨霖低下头,轻轻嗅了嗅衣领。
一股浓郁、清冽,却又带着体温暖意的寒梅冷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
那是师尊的味道。是她这十年来魂牵梦萦、在无数个噩梦惊醒的夜晚最渴望的安抚。
「……真好闻。」
墨霖眼眶微热,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就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她还是个小孩子,躲在师尊怀里撒娇的时光。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摆,迈步走出了屏风。
哒、哒、哒。
轻盈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殿内响起。
一直站在原地、目光紧紧锁定屏风方向的墨御珩,在看到那个身影走出来的瞬间,呼吸猛地一滞。
少女身姿高挑挺拔,素白的法袍衬得她肌肤如雪,浅蓝色的滚边呼应着她眉宇间的英气。那绣着星云暗纹的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仿佛将漫天星辰都穿在了身上。
这一刻,时光仿佛重叠了。
在墨御珩那片空白的记忆荒原上,虽然依旧没有具体的画面,但她的灵魂却在此刻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欢呼。
就是这个样子。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那种强烈的归属感和圆满感,瞬间填满了她心口那个空荡荡的大洞。
墨御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双平日里如深潭般幽深的墨色凤眸,此刻仿佛被点燃了星火,熠熠生辉,专注得容不下世间其他任何事物。
她看着墨霖,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许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指引归途的灯塔。
「……过来。」
墨御珩的声音有些哑,却透着难掩的喜悦。
墨霖走到她面前,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小声问道:「师尊……合身吗?」
墨御珩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墨霖衣襟上的星云暗纹,最后落在了墨霖的脸颊上。
「很美。」
她极其认真、极其诚实地说道:
「本尊的徒弟,穿这个,最好看。」
这句话,不仅是对衣服的赞美,更是对墨霖身分的再次确认。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南疆的游子,不再是破军殿的客卿。她是星辰峰墨御珩唯一的亲传,是这座雪山真正的小主人。
墨霖看着师尊眼里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喜爱,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我以后天天穿给师尊看。」
「好。」
墨御珩应得干脆。她收回手,却顺势牵住了墨霖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坚定而温柔。
「走。」
「去哪?」
墨御珩转过身,拉着她往殿外走去,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去看那株栀子花。」
「本尊说过,只要春天来了,它就会开花的。」
星辰峰,小石屋前。
那一截焦黑、干枯、仿佛已经死透了的栀子花残枝,在风中瑟瑟发抖,显得格外凄凉。
墨御珩站在树前,眉头紧锁。这株花,是墨霖亲手种下的念想。她绝不能让它就这么死了。
「活过来。」
墨御珩低喝一声,抬起手,掌心中凝聚起一团精纯磅礴的渡劫期灵力。那是足以移山填海的力量,此刻却被她一股脑地想要灌输进这株脆弱的枯木里。
嗡——!
灵力笼罩住残枝。然而,预想中枯木逢春的画面并没有出现。相反,那截枯枝在承受了过于庞大的灵压后,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表皮甚至裂开了几道细纹,原本仅存的一点生机似乎都要被这股霸道的力量给冲散了。
「怎么会……」
墨御珩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明明已经给了它最好的灵力,为什么它却在拒绝?为什么它还是在死?
恐惧感再次袭来。仿佛这株花的死亡,预示着她和墨霖之间那份脆弱的联系也会随之断裂。
「不够……是灵力不够纯粹吗?」
墨御珩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指尖微动,指尖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金红色光芒。
那是她的本源精血,是修士最珍贵的根基。她竟然想要燃烧自己的修为,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强行逆天改命!
「师尊!住手!」
一只温暖的手,及时地覆盖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打断了她疯狂的举动。
墨霖站在她身旁,轻轻地,却坚定地将她的手按了下去。
「不是这样的。」
墨霖看着师尊那双因为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既心疼又无奈:
「它已经很虚弱了。您这样用蛮力灌输,就像是给一个饿了很久的人强行塞下一整头牛,它会被撑死的。」
墨御珩愣住了,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无措:「那……该如何?」
她懂得剑道,懂得杀伐,懂得如何毁灭。但她真的不懂,该如何去小心翼翼地养活一个脆弱的小生命。
「交给我吧。」
墨霖对她安抚地笑了笑。
她走到枯枝前,没有急着施法,而是先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根部的土壤。
「太冷了。」
墨霖轻声说道。随即,她双手结印,指尖流淌出一缕温和的灵力。
「阵起·回春。」
一道淡绿色的半透明光罩缓缓升起,将那株枯枝连同周围三尺的土地笼罩其中。光罩内,原本呼啸的寒风被隔绝在外,原本冰冷的空气开始流动、升温。不过片刻,阵法内的温度便如阳春三月般温暖宜人。
做完这一步,墨霖从储物戒中取出了一个精致的玉瓶,和一个装着清水的竹筒。
「这是无根之水,是以前我在山上收集的晨露。」
墨霖一边解释,一边将玉瓶打开,滴入了几滴翠绿色的液体:
「这是草木精华,是离开丹鼎峰时,凌安师姐特意塞给我的。她说这东西药性最温和,专治灵植枯死。」
她轻轻摇晃竹筒,将两者完美混合。
然后,她蹲在树旁,将那混合好的灵液,沿着根部的土壤,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浇了下去。
「喝吧……慢点喝……」
墨霖的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孩子。
墨御珩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徒弟那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那细致入微的动作。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效,也没有立竿见影的奇迹。那截枯枝依然黑乎乎的,看起来毫无变化。
墨御珩忍不住问道:「……没反应?」
「别急。」
墨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搭在树干上,闭上眼睛,用神识细细感知。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上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师尊,您来试试。」
她拉过墨御珩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触碰那截枯木。
墨御珩依言闭眼感知。
在一片死寂的枯木深处。她「看」到了。
那一缕缕温和的药液,正在土壤中渗透。而那原本干瘪的根系,正在像渴极了的旅人一样,缓慢、贪婪、却又坚定地吸收着这份养分。
虽然很微弱,虽然很慢。但那股活着的气息,正在重新凝聚。
「感觉到了吗?」墨霖轻声问道。
「……嗯。」
墨御珩睁开眼,指尖微微颤抖。那种微弱的搏动,比她挥出的任何一剑都要让她震撼。
「它还活着。」墨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着师尊,意有所指地说道:
「有些东西,急不来的。」
「需要合适的温度,需要对症的药,更需要……耐心的等待。」
她握住墨御珩的手,十指相扣:
「只要根还在,只要我们慢慢养……」
「总有一天,它会再次开花的。」
墨御珩看着眼前这株丑陋的枯木,又看了看身边笑意盈盈的徒弟。她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反手握紧了墨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笑意:
「好。」
「那我们便……慢慢养。」
看着那株枯萎的栀子花在灵液的滋养下,根部重新焕发出一丝微弱却坚韧的生机,师徒二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风雪渐歇,月光透过云层洒落,为这座孤峰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纱。
墨御珩没有放开墨霖的手。她摩挲着徒弟掌心那层练剑和握枪留下的薄茧,目光变得幽远而深邃。
「墨霖。」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此刻的宁静:
「这一路寻你,本尊……其实并非全无头绪。」
墨霖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墨御珩垂下眼帘,缓缓说道:
「在那一年疯魔般的寻找中,在每一个露宿荒野的深夜里……我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些奇怪的片段。」
「那不是具体的画面,也没有清晰的声音。那更像是一种……感觉。」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眼神中带着一丝困惑与释然:
「我依稀记得,在一片无边无际、暗无天日的黑暗里……我沉睡了很久,很久。」
墨霖的心猛地一跳。那是……深渊的十年。
「那里很冷,很绝望。」墨御珩继续说道,「但是,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我不厌其烦地说话。」
「那个声音很聒噪,絮絮叨叨的。」
墨御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在回忆什么珍贵的东西,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像是透过眼前的空气,看见了那段漆黑的岁月:
「有时候,那个声音会哭。」
她微微蹙眉,手按在心口,似乎那种痛楚至今仍有残留:
「哭得很惨,声音都在发抖,像是正在忍受着什么酷刑,像是骨头都被碾碎了一样……每当那时候,我就觉得这里……痛得快要裂开。」
「有时候是在说今天被劈了几次,有时候是在抱怨雷霆太疼,更多时候是诉说思念与眷恋。」
「她会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她还在;会把脸贴在我的掌心,哭着说想家。」
墨霖怔怔地看着师尊,眼眶瞬间红了。那些……都是她在深渊那十年里在引雷淬体。那是她每一次被劈得皮开肉绽时,忍不住溢出的痛呼,还有那些对着昏迷不醒的师尊说的话,她以为那些话都消散在了风里,以为师尊永远不会听见。
「有时候,她又会变得很……奇怪。」
墨御珩的语气变得无奈又纵容:
「她会在我耳边念一些莫名其妙的故事。说什么『霸道魔尊』,说什么『落跑娇妻』……呵,文笔粗俗,逻辑不通,全是无稽之谈。」
「她还会说起一些我从未听过的食物。什么『奶茶』,什么『炸鸡』……说等我醒了,要带我去吃遍天下。」
墨霖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那是她怕师尊太无聊,每天给师尊读的话本;那是她想家时,对着师尊碎碎念的现代美食。
墨御珩抬起眼帘,目光重新聚焦在墨霖脸上,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还有……」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墨霖那双因为常年握剑和炼器而布满薄茧的手,指腹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纹路:
「我记得有一双手。」
「那双手很粗糙,一点都不像个姑娘家。有时候上面还带着血腥味,带着焦糊味。」
「但是……只要被这双手握着,那无边无际的寒冷就会退去。」
墨御珩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
「那双手会给我擦脸,会给我梳头。会在雷声最大的时候,死死地抓着我不放。」
「我听见她在说:『别怕。』」
「我听见她在说:『师尊,我们回家。』」
墨御珩看着墨霖,那双墨色的眸子里,此刻倒映着的全是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子:
「那时候我就在想……是谁?」
「是谁这么傻?守着一个活死人,守了整整十年?」
「又是谁……把我的命,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
「虽然我想不起那个人的脸,也想不起具体的事情。」
墨御珩转过头,那双墨色的眸子,此刻温柔得如同一汪春水,深深地注视着墨霖:
「但在那段最黑暗的时光里,是那个声音,拉着我不让我坠落。是那只手,给了我唯一的温度。」
「那些记忆……虽然模糊,却无比真实。」
墨霖捂住了嘴,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终于意识到了。不是全部。那些记忆,并没有全部消失。
九转轮回丹带走了师尊脑海中关于「墨霖」的具象化数据,带走了名字、身分和事件。但是,那些日日夜夜的陪伴,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早已渗透进了师尊的灵魂深处,变成了她的本能,变成了她的直觉。
系统删得掉数据,却删不掉灵魂的回响。
墨御珩伸出手,轻轻擦去墨霖脸上的泪水。
这一次,她的动作不再生疏,也不再犹豫。
「我以前不懂那是谁。」
墨御珩轻声说道:
「直到看见你,直到抱住你……那个声音和眼前的你重叠了。」
「我的灵魂认得你。」
「它告诉我——就是这个人。这就是我弄丢了半条命,也要找回来的人。」
她双手捧起墨霖的脸,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在这寂静的雪夜里,这位高高在上的剑尊,说出了她这辈子最温柔、也最郑重的一句话:
「谢谢你。」
「谢谢你在那片黑暗里,没有放开我的手。」
「那十五年……真的,辛苦你了。」
这句话,迟到了太久,却终于跨越了遗忘的鸿沟,准确地传达到了墨霖的心里。
墨霖再也忍不住,扑进师尊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绝望。而是释然。
她的付出被听见了。她的爱,一直都有回响。
墨霖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家长的孩子。
积压了十五年的恐惧、孤独、还有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绝望,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尽数宣泄而出。泪水很快就浸湿了墨御珩胸前的衣襟,在那洁白的鲛纱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墨御珩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但她没有推开。
她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抽噎的少女,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在割,一阵阵细密绵长的刺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虽然没有恢复记忆,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势去拥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
但她的身体知道。
墨御珩的手臂缓缓抬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生涩,最终轻轻落在了墨霖的后脑勺上。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笨拙地、一下一下地顺着。
「……」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两千年的修为、满腹的道经,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后,她只是遵循着身体最诚实的反应,低声说道:
「别哭。」
墨御珩的手掌从发丝滑落,轻轻托起了墨霖满是泪痕的脸庞。她用拇指笨拙地擦去那些滚烫的泪珠,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别哭了……本尊……」
她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种陌生的情绪,然后诚实地说出了口:
「本尊心疼。」
这四个字,轻轻地落入墨霖的耳中,却激起了千层浪。
墨霖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人。
月光下,墨御珩一身白衣,眉眼依旧清冷如画。但此刻,那双总是高高在上的凤眸里,却倒映着墨霖狼狈的脸,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怜惜与焦急。
恍惚间,时光仿佛重叠了。
墨霖仿佛看到了十六岁那年,在议事堂,师尊也是这样捧着她的脸,眼神也是这般温柔又心疼,对她说: 「莫要再受伤了,我会心疼。」
哪怕记忆没了,哪怕沧海桑田。这个人,依然会因为她的眼泪而手足无措。依然会本能地把她护在手心里,说一声「心疼」。
她没有变。她的灵魂,一直都记得怎么爱她。
墨霖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底最后一丝芥蒂与不安,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既然过去找不回来了,那就不要找了。既然师尊忘了,那就让她重新记起来。反正,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这份爱还在,一切都不算晚。
墨霖破涕为笑。
她伸出手,覆盖在师尊贴着她脸颊的手背上,感受着那真实的温度。
「好,我不哭了。」
墨霖擦干眼泪,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衣衫。
然后,她抬起头,对着墨御珩露出了一个灿烂如初、却又带着几分成熟坚定的笑容。
她重新伸出手,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认真地自我介绍道:
「师尊,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墨霖。」
「是您最喜欢、最疼爱、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亲传弟子。」
墨御珩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看了看少女明媚的笑脸。心头那种空荡荡的感觉,终于被彻底填满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美的浅笑,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墨霖的手。
「嗯。」
「本尊……记住了。」
从今往后,新的记忆,由我们一起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