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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一百三十五章:慌乱的烈火 「祖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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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虚峰,山门外。
深夜。
一头看起来疲惫不堪、毛发凌乱的烈火狼,驮着一个红衣女子,摇摇晃晃地降落在山门前。
叶星火这一路几乎是把烈火狼当成了流星在赶。原本三天的路程,她硬是缩短到了两天半。
她风尘仆仆,满脸倦容,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终于……到了。」
她翻身下狼,拍了拍同样累得吐舌头的燎原:「辛苦了兄弟,回去给你吃最好的肉。」
叶星火深吸一口气,看着熟悉的山门,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她知道自己这一走就是一年,肯定把徐清淼气坏了。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徐清淼指着鼻子骂一顿,或者被拿剑追着砍几条街的心理准备。
「骂就骂吧,让她出出气也好。」
叶星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挤出一个最灿烂、最讨好的笑容,然后大步流星地朝着执法堂的方向冲去。
执法堂,正殿。
叶星火像一阵红色的旋风般冲进大殿时,徐清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端坐在案桌后,手中的朱砂笔稳稳地落在公文上,勾勒出鲜红的批示,仿佛眼前这个大活人根本不存在,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清淼!我回来了!」叶星火兴冲冲地喊道,甚至还想凑过去。
徐清淼手中的笔终于停了。
她没有看叶星火,只是盯着面前的公文,声音冷静、机械,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寒意:
「破军殿亲传弟子叶星火,于战后重建期间擅离职守,历时一年。」
她翻过一页公文,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依《清虚门规》律法卷,没收一年全部军功与修炼资源,即日起前往思过崖面壁思过,为期一年。」
「哈?!」
叶星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在大殿里吱哇乱叫:
「一年?!徐清淼你没搞错吧!我去年的军功可是拿命换来的!还有思过崖那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你让我待一年?我会发霉的!」
「我是去陪小师妹散心,这叫『护送同门』!这也能算擅离职守?我不服!我要上诉!我要找掌门师伯评理!」
她吵吵嚷嚷,试图用这种撒泼打滚的方式引起徐清淼的注意,哪怕是骂她两句也好,只要别这么冷冰冰的。
「……」
徐清淼握着笔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耳边是那个人熟悉的聒噪声。这一年来,她做梦都想听到这个声音,可现在听到了,她只觉得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火在疯狂乱窜。
「闭嘴。」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沉而颤抖。
「啊?你说什么?」叶星火还没察觉到危险,凑得更近了,「清淼,别这样嘛,咱们这交情……」
啪!
徐清淼猛地将手中的朱砂笔拍在桌上,笔杆瞬间断成两截。
她霍然起身,绕过案桌,一把抓住了叶星火的手腕。那力道之大,让身为体修的叶星火都感觉到了疼痛。
「跟我过来。」
徐清淼不由分说,拖着叶星火就往大殿后方的偏殿走去。
「哎哎哎?去哪?去偏殿?」
叶星火被拖得踉踉跄跄,但心里却乐开了花。
偏殿?那是清淼的私人休息室啊! 这就对了嘛!当着弟子的面不好意思叙旧,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跟我说悄悄话?嘿嘿,我就知道她舍不得真罚我!
叶星火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又开始开心地吱吱喳喳:
「清淼你慢点!我知道你想我了,我也想你啊!你是不知道南疆有多好玩,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还有那个酒……」
砰!
偏殿的大门被徐清淼重重甩上。
叶星火还没来得及把礼物掏出来,就看见徐清淼反手掏出一张金光闪闪的【高阶隔音符】,干脆利落地拍在了门板上。
外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
「哇!隔音符都用上了?」叶星火眼睛一亮,脸上挂着欠揍的笑容,「这么神秘?难道是要给我什么惊喜……」
她转过身,笑嘻嘻地看着徐清淼,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一个久违的拥抱:
「来吧!抱一……」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偏殿内炸响。
叶星火的脸被打偏了过去。她的笑容僵在嘴角,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但比这更让她震惊的,是眼前这个人的举动。
徐清淼……打她?那个从小到大,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只会跟在她后面收拾烂摊子的徐清淼,竟然动手打了她?
叶星火慢慢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徐清淼。
只见徐清淼站在她面前,还维持着挥巴掌的姿势。她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蓄满了泪水,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愤怒与委屈。
那是叶星火从未见过的徐清淼。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执法长老,而是一个被抛弃、被忽视、忍耐到了极限终于崩溃的普通女人。
「惊喜?」
徐清淼看着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问道:
「叶星火,这就是你要的惊喜吗?」
「这一年……你过得很开心是吧?」
「你知不知道……我快要疯了?」
那一记耳光的回音似乎还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叶星火偏着头,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火辣辣的疼。但她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因为她看见,打人的徐清淼,手在剧烈地颤抖。
徐清淼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她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日思夜想、又恨得牙痒痒的人,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惊喜……?」
徐清淼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无尽的委屈:
「你觉得这一年的不告而别是惊喜?你觉得突然跳出来说『我回来了』就是惊喜?」
「叶星火,你知不知道这一年我是怎么过的?」
她猛地向前一步,伸手揪住了叶星火的衣领,将她狠狠推向身后的墙壁。
「这一年,师尊把自己封在冰里,生死未卜;掌门师伯疯了一样满世界找人,宗门群龙无首!」
「每天……每天天还没亮,我就要起来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我要去巡视结界,要去安抚人心,要去跟其他宗门周旋!」
徐清淼的声音在颤抖,字字泣血:
「所有人都看着我。他们叫我徐首座,叫我徐长老。他们觉得我很强,觉得我无所不能。」
「可是我也才一百多岁啊……在那些元婴长老眼里,我也不过是个刚结丹的小辈啊!」
「我怕得要死!」
徐清淼终于吼了出来,眼泪决堤:
「我怕我做错决定,怕宗门毁在我手里,怕师尊醒来对我失望!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我怕一闭眼就会有魔族攻上山来!」
她松开了叶星火的衣领,无力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我累得快要崩溃的时候,我想找人说说话……可是我回头一看,身后是空的。」
「师尊不在,你也不在。」
「你带着墨霖走了,去逍遥快活了。你们去看海,去看沙漠,去喝酒,去吃肉……」
徐清淼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叶星火,眼神里满是控诉:
「你每发回一张传音符,说你们在哪里玩,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那么潇洒?为什么你可以把所有的责任都丢给我?」
「就因为我懂事吗?就因为我是执法堂的人吗?」
「我也是人啊……我也想去玩,我也想有人护着,我也想在受委屈的时候可以躲在别人身后……」
徐清淼哭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叶星火,你说你要罩着小师妹,你做到了。」
「陆尘说要护着凌安,他也做到了。」
「连掌门师伯为了墨霖都可以不顾一切。」
「那我呢?」
她绝望地问道:
「我在这里拼了命地守护宗门,守护规矩……可是,谁来守护我?」
「谁来问一句,徐清淼,你累不累?」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叶星火的心上,将她的心砸得稀巴烂。
叶星火愣在原地,脸上的红印还在发烫,但心里的愧疚已经将她淹没。
她一直以为清淼是强大的,是无坚不摧的。她以为清淼喜欢权力,喜欢管事。她以为自己离开是为了不给清淼添乱。
原来,大错特错。
她把这个世界上最需要她的人,孤零零地扔在了寒风里,整整一年。
「清淼……」
叶星火的声音都在发颤。她缓缓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女子。
这还是那个总是冷着脸罚她抄书的徐清淼吗?这分明就是一个被逼到绝境、无助哭泣的小女孩。
「对不起……」
叶星火伸出手,想要抱她,却又不敢,怕自己身上的灰尘弄脏了她,怕自己不配。
「我真该死……我不知道你这么辛苦……」
「你当然不知道!」
徐清淼抬手狠狠推了她一把。
「你心里只有自由,只有墨霖!你什么时候回头看过我?!」
「我看着呢!我现在看着呢!」
叶星火急了,她一把抓住徐清淼乱挥的手,不顾她的挣扎,强势地、用力地将她一把扯进了自己的怀里。
叶星火急得大吼出声,那一刻,她甚至顾不上手上的力道,一把抓住了徐清淼乱挥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强行拉近自己,直到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
看着眼前那双红肿不堪、泪水像断线珍珠一样往下掉的眼睛,叶星火原本满腔的辩解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种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慌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见过墨霖哭。那时候,她心里是酸涩,是怜惜,是想要把那个受伤的小师妹护在羽翼下,替她挡去风雨。
可现在,看着徐清淼哭,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心慌。慌得手脚冰凉,慌得大脑一片空白。
在她的认知里,徐清淼是铁做的,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拿着法条罚得她没脾气的「对手」。这座冰山怎么会融化?这根铁柱怎么会塌?
看着徐清淼崩溃,叶星火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祖宗……求你了……」
叶星火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手忙脚乱地捧着徐清淼的脸,大拇指笨拙地去擦那些泪水,却发现怎么擦都擦不完,越擦越多。
「你别哭……」
「你这样……我、我这里慌。」
叶星火抓着徐清淼冰凉的手,一把按在自己那颗因为紧张和不知所措而狂跳的心口上,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求饶:
「你听听,乱得跟擂鼓似的。姑奶奶,饶了我吧。」
「我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女人哭……尤其是你哭。」
她看着徐清淼,眼神里满是无措和焦急,甚至带着一点被吓到的傻气: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你别吓我行不行?」
徐清淼的手被按在她滚烫的胸口,感受着掌心下那乱七八糟、毫无章法的心跳声。
她抬起泪眼,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嚣张跋扈、此刻却慌得像个犯了错却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孩子。
心中的委屈再次翻涌上来,徐清淼哽咽着,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质问:
「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这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
叶星火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承诺什么「永远不走」、「守护你一辈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们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那些承诺太重,太远,现在说出来,太假。
她只能凭藉着本能,做出了此刻最想做的事。
叶星火一咬牙,伸出双臂,不再是强势的禁锢,而是一个结结实实、充满了愧疚与安抚的拥抱,将徐清淼整个人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我错了。」
她把下巴抵在徐清淼的发顶,手臂收紧,只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止住怀中人的颤抖:
「我真的错了。」
「我不知道你会这么难过……我要是知道,打死我也不会走的。」
「别哭了,啊?」
叶星火笨拙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
「你再哭,我也要跟着哭了。到时候两个大金丹在执法堂抱头痛哭,传出去你这首座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徐清淼靠在她怀里,听着这人明明是在安慰却还不忘损人的话,又气又好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宣泄。
她狠狠地在叶星火肩膀上咬了一口,带着哭腔骂道:
「……你就是个混蛋。」
「是是是,我是混蛋。」叶星火龇牙咧嘴地忍着痛,却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要你能消气,我是王八蛋都行。」
那一夜,烛火燃尽。
两人在偏殿相拥许久,直到徐清淼的情绪彻底平复,直到叶星火的手臂都有些发麻。
徐清淼轻轻推开了叶星火,脸上虽然还带着泪痕,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自持。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求原谅」的家伙,抿了抿唇。
「……好了。」
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别扭的威严:
「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现在,该算算帐了。」
叶星火心里一咯噔:「啊?不是说只要不哭,我是王八蛋都行吗?还要算什么帐?」
徐清淼指了指门外,那是通往正殿的方向:
「你的惩罚还没开始。一千遍门规,每天三十遍,写不完不许走。」
叶星火愣了一下,随即看着徐清淼泛红的耳根,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咧嘴一笑,笑得像个二百五:
「遵命!徐首座!小的这就去磨墨!」
……
从那天起,清虚峰的执法堂出现了一道奇景。
原本这里以肃杀、冷清著称,连只鸟都不敢飞过。但最近,所有来执法堂办事的弟子都发现,在首座那张象征着绝对权威的黑色案桌旁,多了一张不伦不类的红木小桌子。
而在那张小桌子后面,总是坐着一个身穿红衣、抓耳挠腮的身影——破军殿大师姐,叶星火。
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准时「打卡上班」,比执法堂的弟子还勤快。
「第一百零八条……不可喧哗……啧,这笔怎么这么难用!」
叶星火咬着笔杆,对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宣纸愁眉苦脸。让一个拿重剑的手去拿笔,简直比让她去杀一头元婴妖兽还难。
「字迹潦草,重写。」
旁边传来徐清淼冷淡的声音。她头也没抬,依旧在批阅公文,但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徐清淼!你这是公报私仇!」叶星火抗议。
「再吵,加十遍。」
「……我写!我写还不行吗!」叶星火立刻怂了,低头奋笔疾书,嘴里还嘟囔着,「写就写,等我练出一手好字,吓死你。」
虽然名义上是「受罚抄书」,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陪读」。
每当有犯错的弟子被押上来受审,看到旁边坐着那位凶神恶煞的「红衣门神」叶星火时,往往还没等徐清淼开口,就已经吓得腿软全招了。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抄书啊?」
叶星火一瞪眼,把手里的笔当剑一样挥了挥:「老实交代!敢对徐首座撒谎,小心老娘出去削你!」
徐清淼无奈地扶额:「叶星火,坐好。你吓到犯人了。」
「嘿嘿,我这是在帮你提高审讯效率嘛!」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徐清淼忙到深夜,一抬头,发现旁边的红衣女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还沾着墨汁,手里还紧紧攥着笔,睡姿豪放,毫无防备。
徐清淼会放下手中的公文,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她看着叶星火那张毫无睡相的脸,眼神会变得无比柔和。
她拿起一旁的大氅,轻轻盖在叶星火身上。
「……笨蛋。」
她轻声呢喃,手指拂过叶星火紧皱的眉头:
「让你走你不走,非要赖在这里受罪。」
睡梦中的叶星火似乎感觉到了温暖,哼唧了一声,含糊不清地说梦话:
「……不走……清淼怕黑……我陪着……」
徐清淼的手指一颤。
那一刻,这座冰冷的执法堂,仿佛也被这团赖着不走的火,烘得暖意融融。
她没有叫醒她,而是重新坐回案桌前,点亮了一盏灯。
灯火如豆,映照双人。
窗外风雪依旧,但徐清淼知道,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因为只要她一回头,那个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