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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一百三十章:南疆之风 「别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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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宗门后,一路向南,日月无阻,跨越了千山万水,原本萧瑟的秋风逐渐被湿润温暖的气流所取代。
这里不再是终年积雪的北境,而是四季如春、充满野性与生机的南疆。
「到了,下来透透气吧。」
叶星火拍了拍身下的烈火狼,率先跳落地面。
这是一处地势极高的高原草甸。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绿色山脉如同巨龙般蜿蜒在天地之间。头顶的苍穹蓝得令人心醉,洁白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那柔软的云絮。
远处的山坡上,成群结队的犛牛和灵羊正悠闲地低头吃草,牧童清脆的鞭梢声和悠扬的笛声随风飘荡,构成了一幅与修真界杀伐决断截然不同的、宁静致远的画卷。
「去玩吧。」
墨霖轻轻拍了拍腰间的灵兽袋,一道白光闪过。
早已在袋子里憋坏了的朔风一落地,便兴奋地发出了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啸。
「吼——!」
看到这广阔的天地,朔风的野性被彻底激发。它和同样兴奋的燎原对视一眼,一红一白两道巨大的兽影,瞬间化作流光冲向了草地。
两只顶级灵兽像回到了幼年期一样,在柔软的草地上翻滚、追逐、扑咬。白色的虎毛和红色的狼毛在风中飞舞,惊得远处的牛羊四散奔逃,带来一片生机勃勃的喧闹。
然而,这份喧闹,却丝毫传不进墨霖的世界里。
她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地坐下。
墨霖环抱着双腿,将下巴深深地埋入双膝之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南疆的阳光很烈,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可墨霖看着眼前这壮丽的山河,看着无忧无虑嬉戏的两只兽,心里却像是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风景再美,若是没了那个想分享的人,便也只是风景罢了。
「……」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左手中指上那枚冰凉的指环。
那是七岁那年,在去往清虚峰的飞舟上,师尊亲手为她戴上的储物戒。那时候师尊说:「送你了。」那时候她说:「我对师尊是真心的。」
阳光洒落,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在她纤细的脚踝上,那条银色的【定灵锁】链子也在熠熠生辉。那是师尊嫌弃她用铁链太丑,亲自蹲下身为她戴上的。
戒指还在,脚炼还在。甚至连那把【惊蛰】剑都在储物戒里安静地躺着。
可是送这些东西的人,却亲手斩断了她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本尊并无徒弟。」 「滚出去。」
那些冰冷的话语,不管过了多久,依然像尖刺一样扎在心口,每呼吸一次都在痛。
或许……她的心,在那天走出含光殿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吧。
不远处。
叶星火并没有和墨霖并肩而坐,而是靠着身旁的大石头,手里拿着酒壶,却没有喝。
她侧着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缩成一团的背影。
她看着墨霖那单薄的肩膀,看着风吹乱她的发丝,更看见了她手指摩挲戒指那下意识的、充满眷恋的动作。
叶星火握着酒壶的手紧了紧。
她知道墨霖在想谁。哪怕隔着万水千山,哪怕被伤得体无完肤,这个傻丫头的灵魂,依然被锁在那座雪山上,被锁在那个人的手心里。
那条脚炼,就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虽然没有锁住她的人,却锁住了她的心。
「唉……」
叶星火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复杂。
她既心疼墨霖的痴情,又嫉妒那个能让墨霖如此念念不忘的人。
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替她挡住了风口吹来的凉意。
既然忘不掉,那就陪你一起痛吧。
「师姐,我……」
墨霖开口了,声音干涩,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一直默默守护着她的红衣女子。她想说什么呢?
是想说「对不起,我不该拖累你」?
还是想说「谢谢你,但我心里真的装不下别人了」?
又或者是……「我们回去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话到了嘴边,却像是有千斤重,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看着叶星火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毫不掩饰的炽热与包容。墨霖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她明明什么都给不了,却还贪恋着这份温暖,像个溺水的人死死抓着浮木不放。
「我们……」
墨霖的眼眶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嘘。」
一根修长、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抵在了她的唇上,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叶星火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她看着墨霖那副纠结、愧疚快要哭出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心疼,随即化作了一抹故作轻松的笑意。
「别说了。」
叶星火收回手,顺势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这丫头,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咳,我是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她转过身,双手枕在脑后,重新躺回了草地上,看着天上流动的白云,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通透:
「省省吧。师姐我不爱听那些话。」
叶星火闭上眼睛,感受着高原的风吹过脸颊:
「墨霖,你记住。」
「我带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觉得亏欠我,也不是为了逼你忘记谁。」
「我只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除了雪山,还有草原;除了冬天,还有夏天。」
「至于你愿不愿意留下来看夏天,那是你的事。」
「我想带你去看世上所有的风景。」
「但在你决定离开之前……」
叶星火睁开眼,侧过头,那双赤红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墨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到极致的弧度:
「就让师姐,再多陪你多待一会儿吧。」
墨霖怔怔地看着她。所有的歉意、所有的纠结,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滑落脸庞。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地、顺从地靠了过去,将头轻轻靠在了叶星火的肩膀上。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风吹过草原,草浪翻滚。远处的朔风和燎原还在追逐嬉戏。
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南疆午后,两个受伤的人,就这样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一个在看风景。一个在看那个看风景的人。
……
离开了那片草原,两人继续深入南疆腹地。
这里的风土人情与中原大相迳庭。聚落大多依山而建,吊脚楼层层叠叠,挂满了色彩斑斓的图腾与风铃。风一吹,清脆的铃声便响彻山谷,仿佛连空气都带着欢快的节奏。
「小师妹,看那边!」
叶星火指着前方热闹的集市,兴奋地说道。
那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货物。有南疆特产的「云烟丝」,轻薄如雾,在阳光下变换着七彩的光泽;有用特殊陶土烧制的「五色瓷」,造型奇特粗犷,却透着一股古朴的美感;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甚至是被驯化的小毒虫。
这是一切她们在清虚剑宗没看过的东西,也是墨霖在书本上没见过的风景。
起初,墨霖只是安静地跟在叶星火身后,像个乖巧的影子。叶星火指什么,她就看什么;叶星火买什么,她就拿什么。
叶星火的热情填满了她的生活,她没有时间悲伤,渐渐地,她似乎「活」过来了。
「师姐!你看这个!」
墨霖拿起一块绣着金线的丝绸,转过身,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主动拉住了叶星火的手腕:
「这个颜色好适合你!做成发带一定很威风!」
叶星火愣了一下,看着墨霖主动伸过来的手,和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心里一阵狂喜。
「买!老板,包起来!」叶星火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从那天起,墨霖变得越来越「开朗」。
她会主动拉着叶星火挤进人群看杂耍,会指着路边奇怪的图腾问东问西,会在吃到好吃的酸汤鱼时眯起眼睛夸赞。
她笑得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多。她不再提起星辰峰,不再提起师尊,甚至连那个总是下意识摩挲储物戒的小动作都消失了。
在这一年中,她看起来,好像真的放下了。好像真的不再眷恋那座冰冷的雪山,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热烈的旅行中。
叶星火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却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那笑容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面具。
……
锦绣城,最大的酒楼「醉月轩」。
这里的夜景极美,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酒楼卧房中,摆满了空酒坛。这一次,喝的不是烈性的「赤焰烧」,而是南疆特有的「百花酿」。这种酒入口甘甜醇厚,带着浓郁的花香,但后劲极大,最易醉人。
「再来!师妹你不行啊!这就晕了?」 「谁说我不行!再来!」
两人原本只是在拼酒,喝着喝着便动上了手,你推我搡,借着酒劲在软榻上打闹成一团。
一阵天旋地转。
「唔!」
随着一声闷响,两人倒在了榻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叶星火并没有运转灵力稳住身形,而是任由自己重重地摔在软垫上。而墨霖则因为惯性,整个人跨坐在了叶星火的腰间,双手撑在她的耳侧,发丝垂落,交织在一起。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极其暧昧的姿势。
两人的衣襟都在打闹中有些凌乱。叶星火的红衣敞开了些许,露出精致深陷的锁骨和小麦色的肌肤;墨霖的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呼吸急促,带着一股令人疯狂的酒香。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叶星火躺在下面,双手虚扶着墨霖的腰。掌心下的触感纤细柔软,却又带着雷修特有的韧性。
她看着上方的墨霖,喉咙发干,眼底那簇压抑了许久的火焰,借着酒劲,终于疯狂地燃烧起来。
「墨霖……」
她声音沙哑,缓缓抬起手。
那只常年握剑、带着薄茧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抚上了墨霖同样炙热的小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脸颊,最后停留在如果不点而朱的唇边。
眼波流转间,叶星火缓缓撑起上半身,向着墨霖靠近。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墨霖看着她。
她没有起身离开,也没有偏头躲避。她那双平日里清澈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醉意的水雾,却依然平静得令人心惊。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如果是以前,她会逃。但现在,那座雪山已经把她赶出来了,她的心空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眼前的这团火,是那么温暖,那么热烈。如果沉沦下去,是不是就不会痛了?
叶星火的动作停在了距离墨霖嘴唇只有一指的地方。
她看着墨霖的眼睛。
在那双漂亮的瞳孔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迟疑,看到了不舍,甚至看到了一丝……放纵的默许。
唯独,没有爱。
没有那种她在看墨霖时,那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对方的爱意;也没有墨霖在看星辰峰方向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眷恋。
叶星火眼中的火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管她爱不爱!只要亲下去,只要占有了,她就是我的了!那个冰块脸不要她,我要!
她的手扣紧了墨霖的后脑,呼吸变得急促。
可是。当她的视线扫过墨霖眼底那抹深藏的死寂时,她的心,狠狠地疼了一下。
这不是她想要的墨霖。她喜欢的,是那个会笑、会闹、眼里有光的师妹,而不是这个为了逃避痛苦而强迫自己接受温暖的躯壳。
如果是趁人之危得来的,那她叶星火,和那个冷血的墨御珩又有什么区别?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叶星火眼底的疯狂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与苦涩。
她闭上眼,没有吻下去。
而是向前一倾,让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住了墨霖的额头。
咚。
两个滚烫的额头相抵,呼吸交融。
「……傻瓜。」
叶星火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叹息,声音轻得像是在哄孩子:
「太晚了……该睡了。」
说完,她手臂用力,将还在发愣的墨霖一把揽入怀中,按在自己胸口,随后重新躺回了榻上。
「睡觉!」
她拉过一旁的被子,将两人都盖了进去,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刚才那个意乱情迷的人不是她。
墨霖趴在叶星火的胸口,脸颊贴着那滚烫的肌肤。
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咚、咚、咚、咚……
耳边传来一阵沉重、有力、又极其快速的心跳声。
那声音如击鼓一般,急促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震得墨霖的耳膜都在共鸣。
那是叶星火的心跳。是她极力压抑、却无法掩饰的悸动。
墨霖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楚。师姐明明那么想要,明明……
她伸出手,抓紧了叶星火胸前的衣襟,轻声开口,打破了黑暗中的寂静:
「师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醉意,还有一丝令人心碎的茫然与试探:
「你……不做你想做的事吗?」
抱着她的身体猛地一僵。
叶星火咬紧了牙关,闭着眼睛,放在墨霖背上的手死死握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才忍住没有翻身把人压下去。
「……闭嘴。」
叶星火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又带着一丝求饶般的颤抖:
「别勾我……墨霖。」
「再说话,我真的会忍不住把你吃了。」
墨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叶星火的衣衫。
「……对不起。」
她小声说道,然后乖乖地,闭上了眼。
墨霖双手揪着叶星火的衣领,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突然变得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师姐……」
「我真的很听话了……我有好好吃饭,我有好好笑,我有努力忘记……」
「可是……为什么这里……」
她抓起叶星火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泪水瞬间打湿了叶星火的衣襟:
「为什么这里……还是这么空啊?」
那里跳动着的心,即使在最温暖的怀抱里,依然空荡荡的,漏着风。
叶星火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她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剧烈跳动、却充满了悲伤的心脏。
原来,这三个月的快乐,真的是演出来的。她骗过了所有人,甚至差点骗过了叶星火,却唯独骗不了她自己。
「傻瓜……」
叶星火叹了口气,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个脆弱的灵魂紧紧抱住。
她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墨霖在自己怀里哭泣。这三个月的「假装」,在这一刻的酒意下,终于彻底崩塌。
翌日清晨,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曦透过窗棂,洒落在满地狼藉的酒坛上。
宿醉的头痛让墨霖醒得很早。她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拿开了叶星火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从那个温暖得让人想沉沦的怀抱中退了出来。
她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随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宽松凌乱的绯红长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到了窗边。
推开窗,清晨微凉的风夹杂着南疆特有的花香扑面而来,吹乱了她未束的长发。
墨霖倚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沐浴在初升的阳光里。
她手里还捏着半杯昨夜未喝完的残酒,眼神空洞地望着楼下渐渐苏醒的长街。
此刻的她,眼底带着淡淡的乌青,脸色苍白却泛着酒后的微红,青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一截精致却消瘦的锁骨。
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颓废的美。
「……天亮了啊。」
她低声喃喃,仰头将那杯残酒一饮而尽。甜美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再也带不来丝毫的麻痹感。
经过昨晚那一场崩溃,她不再假装自己快乐了。那个总是挂着灿烂笑容、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破军殿小师妹」,在这一夜之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刚被赶下山时、满身伤痕的墨霖。
她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还在熟睡的叶星火。
这三个月,师姐带着她疯,带着她闹,把所有的热情都捧到了她面前。她承认,她被带动了。在那些放肆大笑的时刻,心口那道被生生撕裂的伤口,确实不再流血了,也不再那么痛了。
但也仅仅是……不痛了而已。
伤口结了痂,但愈合的皮肤下,那块地方依然是空的。风一吹,还是会发出空荡荡的回响。
「师姐……你真的很好。」
墨霖看着叶星火英气的睡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眼中满是困惑与惆怅。
叶师姐像太阳,热烈、温暖、毫无保留。和她在一起,很轻松,很自在,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按理说,这才是最适合过日子的人,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当师姐靠近时,她的心跳虽然会加速,却没有那种灵魂都在共鸣的颤栗?为什么在师姐温暖的怀抱里,她却总是会想起那只冰凉如玉的手,想起那个带着寒梅香气的、并不温暖的拥抱?
「我真是有病。」
墨霖自嘲地笑了笑,将酒杯放在窗台上。
放着好好的太阳不爱,非要去爱那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甚至在被冰山刺伤、赶走之后,依然犯贱地把那个位置留给她,谁也进不去。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却照不暖墨霖眼底的寒意。
「如果感情能像写代码一样,输入指令就能运行就好了……」
她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双臂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也许这辈子,她都只能这样守着心里的那个空洞过下去了吧。
就在她沉浸在这份无解的惆怅中时,耳边嘈杂的叫卖声和谈笑声中,几个特定的字眼如同尖锐的刺,瞬间扎进了她的耳膜。
「北方东洲」……「清虚剑宗」……
墨霖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过头,向隔壁桌那几个风尘仆仆的行脚修士看去。
「喂,听说了吗?」一个大胡子修士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北方那边出大事了。」
「你是说魔族撤退的事?那都一年前的老黄历了。」同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不是那个!是关于清虚剑宗的!」
大胡子咽了口口水,眼神里带着一丝敬畏和恐惧:
「你知道吗,北方东洲的那位清虚剑尊……疯了。」
当——!
墨霖手中的酒杯失手滑落,砸在桌面上,酒水溅湿了她的衣袖,但她浑然未觉。
旁边的修士还在继续,语气里充满了惊叹和不可思议:
「疯了?那可是渡劫期强者啊,离飞升就差半步了,莫非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整个修真界都传疯了!」
大胡子修士比划着手势,绘声绘影地描述道:
「他们都说她在找东西。为了找那个东西,她简直把这片大陆翻了个底朝天!」
「半年前,有人看见她去了东海。好家伙,一剑就把大海给劈开了,硬是在海底翻江倒海找了三天三夜,吓得龙宫太子都出来求饶!」
「三个月前,她又去了北域。听说她一言不发,直接削平了一座万年冰山,就为了看看山里面有没有藏人!」
「后来她去了西域荒漠,又去了中原皇城……」
「有人说,她踏破了十万大山,杀穿了无数险地。可最可怕的是……」
那修士打了个寒颤,声音低了下去:
「即便做了这么多疯狂的事,她却依旧一袭白衣,一尘不染。那双眼睛里,除了那个要找的东西,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真可怕……这哪里还是仙尊,简直就是个执念成魔的疯子啊……」
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变成了嗡嗡的耳鸣。
墨霖呆呆地坐在板凳上,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师尊……疯了?师尊……在找东西?
「小师妹?」
叶星火注意到了窗边的动静,起了身。
墨霖缓缓转过头,看着叶星火,眼里满是慌乱和恐惧,声音带着哭腔:
「师姐……你听到了吗?他们说……师尊出事了。」
叶星火皱了皱眉,她刚才也隐约听到了几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那大冰块哪是疯了,分明是后悔了,在找你啊傻丫头。
但看着墨霖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叶星火心里那股酸水又冒了出来。
「传言而已,不可尽信。」她别扭地安慰道,「那可是渡劫期大能,谁能让她疯?估计是修炼到了关键时刻,出来寻找机缘罢了。」
「不……不对。」
墨霖猛地摇头,眼神中充满了自责与恐慌:
「师尊她……她刚醒过来,神魂还不稳固。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九转轮回丹有什么副作用?是不是因为失去了记忆,导致她神志不清,走火入魔了?」
「她肯定是在找治疗自己的办法……或者是找什么重要的法宝……」
墨霖越想越害怕。她完全不敢往「师尊在找我」这个方向想。
因为在她心里,师尊已经把她忘了,甚至厌恶她。一个「闲杂人等」,怎么可能值得高高在上的剑尊满世界发疯去寻找?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师尊病了,而且病得很重,甚至神智错乱了。
「不行……我不能就在这待着。」
墨霖猛地站起身,抓起手边的剑就要往外冲:
「师姐,我要去找她!万一她真的走火入魔了,身边又没人照顾……她会死的!」
叶星火看着她这副为了那个人六神无主的样子,握剑的手微微发紧,心里却只叹了一声。
——傻丫头。
这哪是她病了,分明是她终于知道痛了啊。
但这话她说不出口。
「坐下!」
叶星火一把拉住墨霖的手腕,将她按回榻上,语气无奈:
「你现在去哪找?世界这么大,她又是渡劫期,飞得比流星还快。你这点修为,追得上吗?」
「那我也要找!总比在这里干坐着强!要是师尊出了事……」墨霖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墨霖几乎要挣脱叶星火的手冲出去的时候。
轰隆——!!!
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锦绣城上空炸响。
原本晴朗的万里长空,瞬间乌云密布。一股恐怖至极、带着凛冽寒意与无尽威压的气息,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笼罩了整座城池。
街上的凡人和低阶修士瞬间被压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墨霖和叶星火同时脸色大变。
原本喧闹的早市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一股熟悉到让墨霖灵魂都为之颤抖的气息,无视了南疆的结界,无视了酒楼的防御,霸道而蛮横地降临了。
那是……极致的寒意。还有……入骨的梅香。
墨霖猛地站直了身体,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天空。
那里,不知何时飘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