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第一百二十九章:诀别信 「叶星火, ...
-
丹鼎峰,凌安的专属药庐。
夜已深了。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更显得屋内烛火昏黄、静谧温馨。
药庐的一角,凌安正伏案工作。她手持细毫,在一本厚厚的《灵草图鉴》上专注地记录着今日新培育药草的生长数据。她的神情认真,眉宇间却带着一丝难掩的倦意,长时间的伏案让她的肩膀微微有些僵硬。
而在外间的小炉子旁,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缩手缩脚地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看护着炉火。
是陆尘。
他依旧穿着那身破军殿的劲装,只是袖口高高挽起。此刻,这位在战场上以「不动如山」著称的重装战士,正拿着一根小汤勺,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灵米粥。
粥香四溢,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那是他特意加进去的红枣和灵蜜。
「呼……」
陆尘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
今夜格外冷,他见凌安还在熬夜整理药典,怕她身子受不住寒气,便自作主张地以此时节最滋补的暖阳灵米,熬了这锅粥。
「凌师妹……呃不,夫人,先歇会儿吧。」
陆尘盛了一碗粥,端进屋内,放在凌安手边,语气里满是心疼:
「夜里寒气重,你都写了两个时辰了。快趁热喝点粥,暖暖身子。」
凌安停下笔,揉了揉酸涩的脖颈,抬头看向身边这个傻大个。
烛光下,陆尘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被映照得格外柔和,眼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
「又费心了。」
凌安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嗔怪道:「都说了多少次,在宗门里还是叫师妹,别叫夫人,怪不好意思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接过那碗热腾腾的粥时,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温暖的碗壁,心里瞬间便熨贴了。
陆尘憨笑着挠挠头:「嘿嘿,习惯了,习惯了。快喝吧,冷了就不好喝了。」
就在这温馨静谧的时刻。
嗡——
一道带着微弱雷灵气的紫色流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了药庐的禁制,径直飞到了陆尘面前,悬停在半空,发出急促的震动声。
陆尘愣了一下,手中的动作一顿。
这是……传音符?而且这气息,是墨霖师妹的?
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这么晚了,师妹怎么会突然传音?
他放下手里的勺子,伸手点开了那道流光。
墨霖那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虽然她刻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但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那藏在底下的哽咽与疲惫却显得格外清晰:
「陆师兄……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和星火师姐已经离开宗门了。」
凌安喝粥的动作猛地停住,惊讶地抬起头。
「对不起啊,没办法当面跟你和凌师姐道别。这几天发生了太多事,我……我想出去透透气,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陆尘的手猛地一抖,脸色变了。走了?大半夜的走了?
传音还在继续,少女的声音变得有些郑重,带着托孤般的意味:
「师兄,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
「小白还在破军殿那边……那群师兄虽然对它很好,把它当团宠供着,但他们手脚粗笨,我怕小白吃不消。」
「小白年纪大了,它是凡猫,寿命有限。它需要一个安静、温暖的家。」
「师兄,你和凌师姐现在有了自己的洞府,能不能……能不能请你们把小白接过去照顾?凌师姐心细,你也最疼小白了。把它交给你们,我才放心。」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也回不来了,就请你们……替我给它养老送终吧。」
「陆师兄,凌师姐,祝你们幸福。——墨霖留。」
光芒散去,传音符化作点点灵光消失在黑暗中。
药庐内一片死寂。只有炉子上的砂锅还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却显得格外刺耳。
陆尘呆呆地站在原地,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她……她这是什么意思?」
陆尘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瞬间红了:「什么叫回不来了?什么叫养老送终?她这是要跟宗门断绝关系吗?掌门师伯不是醒了吗?为什么会这样?」
凌安放下碗,走到陆尘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大手。
她比陆尘更敏锐,她听出了墨霖话语中那种「无家可归」的绝望。
「那是她在向我们告别。」
凌安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把她最在意的家人托付给了我们,就是为了……了无牵挂地离开。」
陆尘猛地转身,抓起一旁的重剑就要往外冲:「不行!我要去把她追回来!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站住。」
凌安拉住了他,摇了摇头:「追不回来的。有叶星火带着她,早就飞出千里之外了。」
她看着陆尘,柔声说道: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完成她的嘱托,别让她有后顾之忧。」
「去接小白吧。」
凌安眼中闪过一丝心疼:「破军殿那群糙汉子虽然心好,但确实照顾不来老猫。今晚风大,别让它在那边受冻了。」
陆尘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师兄的小丫头,那个会给他发明装备的小天才,就这么被逼走了。
「好。」
陆尘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我去接小白。从今天起,它就是我亲女儿!谁也别想欺负它!」
他披上大氅,推开门,冲进了风雪交加的黑夜,朝着破军殿的方向奔去。
这碗粥,终究是凉了。
……
深夜,执法堂,偏殿书房。
案几上的烛火燃烧了一半,映照着徐清淼略显疲惫的侧脸。
宗门最近乱成一锅粥。掌门闭关,墨霖被逐,破军殿闹事……所有的压力,像大山一样压在她这个代首座的肩上。她必须维持运转,必须保持冷静,必须像师尊当年那样,做一块没有感情的坚冰。
手中的朱砂笔刚刚批完一份关于修复结界的公文。
就在这时。
咻——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无视了执法堂森严的禁制,蛮横地撞了进来,悬停在她的案头。
那是破军殿特有的传音符,带着一股徐清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张扬又热烈的气息。
徐清淼心头一跳,指尖微颤,点开了那道火光。
叶星火那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决绝,却又透着一股子「老娘不干了」的洒脱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
「清淼,我带墨霖走了。别来找我们,也别让任何人来找我们。这破宗门谁爱待谁待,老娘不伺候了!」
「剩下的烂摊子……辛苦你了。勿念。」
啪嗒。
徐清淼手中的笔,从指间滑落,掉在桌案上,滚了一圈,朱砂墨染红了刚批好的公文。
这句话像是一个耳光,狠狠地抽在徐清淼的脸上,打得她生疼,打得她耳鸣目眩。
她愣在原地,大脑出现了长久的空白。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象征着宗门律法、一丝不苟的深蓝色法袍。
「辛苦我了……?」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她是执法堂的代首座,她是宗门规矩的化身。所有人都可以任性,都可以发疯,都可以为了爱恨情仇不顾一切。
陆尘可以为了凌安哭得像个孩子,然后躲进丹鼎峰过他的小日子。叶星火可以为了心中的不忿,为了保护心爱的小师妹,大骂掌门,然后潇洒地一走了之。
就连她的师尊季寒,也可以为了心中的执念,选择自我冰封,将所有的重担都抛给她。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情,都有自己的爱,都有自己的去处。
唯独她不行。
因为她是徐清淼。她是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在后面给所有人擦屁股的「执法堂代首座」。
「凭什么……」
走了?带墨霖走了?不伺候了?
这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恐慌。
那个从小跟她打到大、说好了要一起守护宗门、前几天还赖在她这里蹭茶喝的叶星火……就这么走了?
连一句当面的道别都没有。
「……混蛋。」
徐清淼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撞翻在地。
她没有理会散落一地的公文,冲出了执法堂,没有御剑,而是像个凡人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向了破军殿的方向。
……
破军殿,屋顶。
这里空无一人。
只有寒冷的夜风呼啸而过,卷起几片残雪。
徐清淼落在那片熟悉的琉璃瓦上。这里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是叶星火刚刚离开不久的痕迹。
而在屋脊中央,静静地摆放着两个空了的酒坛。
那是被叶星火偷来喝,的卫师叔最宝贝的「醉龙吟」。
徐清淼缓缓走过去,慢慢地蹲下身。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的坛身。坛口还残留着一丝酒香,以及……两个人的气息。
一个是烈火般的炽热,那是叶星火。另一个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与雷灵气,那是墨霖。
显然,就在不久前,她们坐在这里,对饮,谈心,然后做出了那个离开的决定。
从头到尾,只有她们两个人。
没有她徐清淼的位置。
她以为,这份羁绊是牢不可破的。
可现在她才明白,在叶星火心里,那份「自由」和「墨霖」,远比她徐清淼重要,远比这座宗门重要。
那道火光,毫无留恋地远去了,只留给她一地冰冷的灰烬。
「凭什么……」
一股巨大的、没来由的酸楚,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徐清淼的理智。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视线变得模糊。
「凭什么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我?凭什么你可以想走就走?凭什么……」
一滴泪珠砸在空酒坛上,发出了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宛如心碎的回音。
她哽咽着,声音在夜风中颤抖:
「凭什么你带她走,却不带我?」
她们私奔了。这个词突兀地出现在脑海里,刺得她心口生疼。
她一直以为,她和叶星火是镜子的两面。一个似火,一个如水;一个张扬,一个内敛。她们虽然吵吵闹闹,但永远会站在彼此身边,一红一蓝,撑起宗门的一片天。
她一直以为,她和叶星火是双生花,是水火不容却又密不可分的羁绊。她以为在这座宗门里,她们是彼此最后的依靠。
可是现在,那道火光为了保护另一朵花,燃烧着远去了。
只剩下她这块冰,被遗落在这冷清的黑夜里。
她坐在这代表着宗门最高权力与公正的位置上——执法堂首座。她手握刑罚,判断是非,维护着世间的「公平」。
可是,命运对她,何曾公平过?
她也想任性,也想有人护着,也想在受委屈的时候有人可以依靠。她也想说「我不干了」,然后去追寻自己的自由。
但她不能。师尊还在冰封,宗门还在动荡。她若是走了,这天就真的塌了。
责任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地勒进她的血肉里,让她连呼吸都带着痛。
徐清淼抬起头,看着浩瀚却空旷的夜空,看着那再也寻不着一丝红色轨迹的天际。
她的师尊季寒还封印在寒狱的黑冰里,生死未卜。她的「麻烦」叶星火,带着小师妹远走高飞。就连那个憨厚的陆尘,此刻大概也在丹鼎峰陪着他的凌安。
只有她。只有她徐清淼,还要在这里守着规矩,守着宗门,守着这些……冰冷的烂摊子。
她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叶星火,你这个大混蛋……」
徐清淼抱着膝盖,坐在那两个空酒坛旁边,将脸埋进臂弯里。
夜风很冷,吹透了她单薄的法袍。但这风再冷,也没有她此刻的心冷。
那一刻,她对自己的道,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怀疑。
我守护了规矩,守护了宗门,守护了所有人。可是,谁来守护我?谁来问一句,徐清淼,你累不累?
夜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但在这无人的屋顶,在那被所有同伴抛下的夜晚,徐清淼的心,比这冬夜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
从今往后,她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在这无人的屋顶,这位向来以坚强、冷静著称的执法堂代首座,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个被丢下的小女孩一样,无声地哭了出来。
破军殿,主殿回廊。
徐清淼整理好仪容,强行压下眼底的酸涩,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严肃的模样,快步走在回廊上。
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充满了叶星火气息的地方,回到执法堂那冰冷的公案桌前,用无尽的公务来麻痹自己。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徐师姐?」
一道惊讶而熟悉的声音从转角处传来。
徐清淼脚步一顿,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宽厚的大手就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
「徐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陆尘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他身边跟着凌安,两人显然是刚收到传音符,赶来接小白的。
陆尘原本只是想打个招呼,但他眼尖,借着廊下的灯火,一眼就看到了徐清淼那红了的眼眶,还有眼角未干的泪痕。
这位平日里流血不流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面判官」,居然哭了?
「谁欺负你了?!」
陆尘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在他心里,徐清淼和叶星火一样,都是护着他长大的亲人。
他一把拉住徐清淼,眉毛倒竖,那股属于「风暴肉盾」的煞气散发出来:「哪个不长眼的?你告诉我,我去削了他!」
徐清淼被他这么一吼,鼻头又是一酸,原本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差点又要崩塌。
她不想被看见这副狼狈的样子。她不需要同情。
「……放肆。」
徐清淼深吸一口气,猛地甩开了陆尘的手。
她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冰冷锐利,像是覆盖了一层寒霜。她拿出执法堂的令牌,冷冷地说道:
「陆尘,在宗门内大声喧哗,拉扯执法长老,意图不轨。」
「依律……」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咬字清晰,「罚款五百灵石。」
「哈?!」
陆尘整个人都傻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五百灵石?! 他从小到大,跟着叶星火在宗门里闯了那么多祸,徐清淼虽然每次都骂他,但从来没真的罚过他钱啊!连一张罚单都没开过!
「不是……师姐,我这是关心你啊!」陆尘委屈得像只被踢了一脚的大金毛,「你这也太不讲道理了吧!我哪里意图不轨了?」
「罚单回头送到你洞府。」
徐清淼根本不听解释,冷着脸就要绕过他离开。她怕再多待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再次哭出来。
「徐师姐,请留步。」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凌安突然开口了。
她走上前,轻轻按住了陆尘还想争辩的手,然后转头看向徐清淼。
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仿佛能包容一切的平静与透彻。她看着徐清淼红肿的眼睛,却没有点破,只是柔声说道:
「我们是来接小白的。」
凌安指了指不远处墨霖曾经住过的客房方向:
「墨师妹走了,小白还在那里。它认生,这会儿估计正躲着不敢出来。」
她看着徐清淼,发出了邀请: 「徐师姐,你与小白也熟,能不能……陪我们一起去接它?」
徐清淼脚步一顿。她想拒绝,想说「执法堂公务繁忙」。但看着凌安那双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的眼睛,她那句硬邦邦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
「……走吧。」
她低下头,默默地转过了身。
……
破军殿,墨霖的客房。
推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冷清。那股属于墨霖的、栀子花的气息还未散去,但人已经不在了。
「喵呜……」
床底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小白缩在床底最深处,怀里抱着一个墨霖给它缝的小布老虎,眼神警惕又落寞。
「小白,我们来接你了。」
陆尘趴在地上,笨拙地伸出手去哄它:「跟哥哥走吧,哥哥家里有大软床,还有吃不完的鱼干……」
小白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陆尘,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徐清淼和凌安。它似乎知道,它的主人不会回来了。
终于,它慢慢地爬了出来,蹭了蹭陆尘的手。
陆尘心疼地把它抱进怀里,一边给它顺毛,一边回头对凌安说:「凌师妹,接到了,我们走吧?」
凌安却没有动。
她站在桌边,点燃了一盏烛火。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徐清淼略显单薄的背影。
「陆师弟。」
凌安转过头,对着陆尘温柔地说道:
「你先带着小白回丹鼎峰吧。记得给它煮点羊奶,它好像饿了。」
「啊?那你呢?」陆尘一愣。
「我还有些话,想跟徐师姐单独聊聊。」
凌安看着徐清淼,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有些『伤』,光靠罚款是治不好的。得用药。」
陆尘虽然憨,但不傻。他看了看眼眶红红的徐清淼,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凌安,立刻明白了什么。
「哦……好!那我先带小白回去!」
陆尘抱着猫,也不再提罚款的事了,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还贴心地帮她们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了徐清淼和凌安两个人。
安静得只剩下烛火爆裂的劈啪声。
徐清淼背对着凌安,身体僵硬。
「我没病。」她冷冷地说道,「不需要你治。」
「我知道。」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凌安缓步走到徐清淼身后,没有犹豫,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坚定地从背后环抱住了那个僵硬的深蓝色身影。
「徐师姐。」
凌安的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暖风,吹散了徐清淼周身那层冰冷的伪装:
「你的肩膀在抖。」
她将脸颊轻轻贴在徐清淼的背上,透过衣料传递着体温:
「这里没有别人,也没有规矩。」
「在我面前,不用撑着了。」
这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徐清淼原本死死咬着的嘴唇猛地松开,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在那温暖的怀抱里,她那颗一直悬在半空、被寒风吹得生疼的心,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
「……她们走了。」
徐清淼低下头,双手覆盖在凌安环着她腰的手背上,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我知道。」凌安轻声回应,收紧了手臂,给她支撑。
「叶星火那个混蛋……」
徐清淼一边哭,一边开始了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抱怨,像是要把这一百多年来的委屈通通倒出来:
「她凭什么走得那么潇洒?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留一张破传音符!」
「她知不知道现在宗门有多乱?掌门闭关,我师尊昏迷,所有的公文都堆在我的桌案上!她倒好,拍拍屁股带着小师妹去逍遥快活了!」
「我也想去啊……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是我走了谁来管这摊子烂事?」
凌安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拍拍她的手臂:「嗯,她是混蛋。」
「她总是这样!」
徐清淼越说越委屈,泪水打湿了凌安的袖子:
「小时候闯了祸就让我去顶包,练剑把演武场砸了就让我去修,现在连私奔……连离家出走都不带上我!」
「她明明知道我最讨厌一个人待着……她明明知道我师尊还在冰里……」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她带着墨霖走了,把所有的回忆都带走了,就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这些冷冰冰的规矩!
」
「呜……哪怕她问我一句……哪怕她问一句『要不要一起走』……」
徐清淼哭得浑身颤抖,像个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
「我也会拒绝啊!我有责任,我走不了……可是她连问都不问!」
「在她心里,我就是个只会开罚单的木头人吗?我就不配被她带走吗?」
这些话,她憋在心里太久了。她是执法堂的铁面判官,她不能有怨言,不能有私情。只有在这个温柔的拥抱里,在凌安这个「温柔铁壁」面前,她才敢把心里那些不甘、嫉妒和脆弱,全部展露出来。
凌安听着这些带着孩子气的抱怨,心里酸酸的。
她知道,徐清淼不是真的在怪叶星火走,而是在怪自己走不了。她在怪这该死的责任,怪这无法两全的命运。
「不是的。」
凌安将下巴抵在徐清淼的肩窝,柔声安抚道:
「她不问,是因为她知道你走不了。她知道你有多在乎这个宗门,多在乎你师尊。」
「她不带你走,是因为她知道,如果你也走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徐师姐,你不是被抛下的那个。」
凌安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
「你是她们最信任的后盾。因为知道有你在,有你守着家,她们才敢放心地去飞。」
徐清淼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她转过身,在凌安怀里擦干了眼泪,眼睛红肿,却比刚才清亮了许多。
「……你就会替她说话。」徐清淼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凌安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我是替你说话。」
凌安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
「哭过了,骂过了,心里舒服点了吗?」
徐清淼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凌安的视线。
「那就好。」凌安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晚别回执法堂了,来我们洞府睡吧。还有间空房,我给你点一支安神香,好好睡一觉。」
「明天醒来,你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徐代首座。」
徐清淼看着凌安,沉默了片刻。
那股一直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在这次宣泄后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少女。
然后,她轻轻地,却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
「凌安……谢谢。」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凌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比温柔、仿佛能包容世间万物的模样。那笑容没有因为徐清淼的崩溃而有丝毫改变,也没有因为这声道谢而显得诚惶诚恐。
「不用谢。」
「药庐的大门,随时为伤者敞开。」
她指了指徐清淼的心口,轻声说道:
「无论是身上的伤,还是这里的伤……在我这儿,都能治。」
徐清淼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凌安的视线。
凌安看了一眼这间空荡荡、透着冷清气息的客房,轻轻说道:
「这房间空了,冷冰冰的,睡着也不踏实。」
她拉起徐清淼的手,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邀请老友回家:
「跟我回丹鼎峰吧。我那儿刚晒了新的安神草,暖和,也安静。」
徐清淼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她现在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也不想待在这个充满了离别气息的破军殿。
「……叨扰了。」
……
丹鼎峰,凌安的洞府。
这里不像执法堂那般森严冷硬,也不像破军殿那样粗犷。屋内布置得温馨雅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放松的药草清香。
这一夜,徐清淼睡得很沉。或许是因为哭累了,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个人守着。她在凌安的榻上,久违地卸下了执法堂代首座的重担,安稳地睡了一觉。
翌日清晨。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徐清淼缓缓睁开眼,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崩溃的记忆也随之涌上。
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糟了。眼睛酸涩胀痛,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肯定肿得像两个核桃。
她是执法堂的门面,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铁面判官。要是顶着这双哭肿的兔子眼出去,威严何在?岂不是要被全宗门的弟子看笑话?
徐清淼脸色一变,正想着就算可能伤眼,要不要用灵力强行压下去。
「醒了?」
凌安端着一盆温水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雷打不动的温柔笑容。她看了一眼徐清淼那双红肿的眼睛,并没有露出惊讶或调侃的神色,反而是一脸的「果然如此」。
「先别急着运功,强行消肿会伤了泪腺。」
凌安放下水盆,走到床边坐下。
「过来,闭眼。」
徐清淼乖乖闭上眼睛。
只见凌安伸出双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清凉柔和的淡绿色光晕。那是丹鼎峰特有的回春养颜术。
「忍一下,会有点凉。」
微凉的指尖轻轻覆盖在徐清淼滚烫的眼皮上。
灵力如丝般渗入,轻柔地化解了淤积的气血,带走了酸涩与肿胀。那种感觉,就像是夏日里敷上了冰镇的薄荷叶,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片刻后。
「好了。」
凌安收回手,拿过一面铜镜递给她:
「看看,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徐首座。」
徐清淼接过镜子一看。镜中的女子容光焕发,眼神清冷锐利,眼周肌肤白皙细腻,哪里还有一丝昨夜哭过的狼狈模样?
完美的伪装。
徐清淼放下镜子,看着眼前正低头整理袖口的凌安。
这个师妹,总是这样。不问缘由,不加评判,只是默默地帮你收拾好一切烂摊子,维护好你所有的体面,然后若无其事地退回那个温柔而疏离的位置。
徐清淼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轻轻地,却无比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
凌安整理袖口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转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样标准、温暖,却又带着医者特有的通透:
「不用谢。」
她站起身,替徐清淼拉开房门,晨光洒在她身上:
「执法堂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处理。去吧,师姐。」
「无论昨晚发生了什么,今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依然是我们最可靠的后盾。」
徐清淼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整理好衣袍,挺直脊梁,大步走出了充满药香的洞府。
当她跨出门槛的那一刻,那个脆弱的女孩被留在了昨夜。
站在阳光下的,依然是那个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执法堂代首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