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不知归路》苧予

5、柑橘香（4）

　　第二天的课约在早上九点半，提前了半小时。

　　江舟担心迟到，一早就出了门，紧赶慢赶，到小区门外时才九点出头。

　　夏天的香浦热的出奇，她从包里抽出几张A4纸，站在树荫下给自己扇风。

　　表盘上的指针不疾不徐地转动，她拧紧眉，焦急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好不容易捱到了时间，江舟拖着一身的暑气，按下了院门口的门铃。

　　那只名叫粥粥的猫先跑了出来，翘起尾巴围着江舟打转。

　　“早，江老师。”

　　陈最穿着运动短裤和白色短袖，脖子上随意搭着一条毛巾，豆大的汗珠从他脸颊滑落，滴在领口。

　　看样子是刚运动过。

　　江舟收回在他脸上游走的目光，大方回应“早。”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房间走，墙上的时钟刚好指向九点半。

　　陈最回头询问“江老师介意我们晚点开始吗？”

　　江舟张了张嘴，本来想问为什么，可开口却变成了“当然不介意。”

　　陈最笑了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柠檬水放在书桌上。

　　“那就麻烦江老师等我一下了。”

　　说完，他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衣服，自顾自地往房间里的浴室走去。没两分钟就听见花酒声从里面传出来。

　　江舟觉得待在房间有点不太好，转身就往外走。

　　可宽敞的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待在客厅好像也不太方便。

　　喵——

　　正在愁眉苦脸间，脚边突然蹭过来一团毛球。

　　江舟如同抓住了救星，蹲下身认真地和粥粥玩儿了起来。

　　“粥粥，粥粥，你的名字和我一样呢。”

　　粥粥喜欢撒娇，也听得懂它的名字，听见江舟的声音就立马把头埋进江舟手心，两只爪子抱着江舟的手不撒开。

　　江舟找来逗猫棒，动作温柔地逗它玩儿。

　　一人一猫在客厅玩得忘我，连浴室里的水声停下了都没发现。

　　凉爽的空调房里，江舟突然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柑橘香，身后隐约传来一阵热气。

　　她正想转头看看，头顶却突然传来陈最的声音。

　　“粥粥听话吗，江老师？”

　　江舟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手里的逗猫棒因为她的动作而大幅晃动，一团黑色的影子在脚边跳来跳去。

　　“你好了？”她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陈最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睛“好了。”

　　“那我们快开始吧。”说着她快速往房间里走，抬手看了眼腕表，九点四十五，时间不算太迟。

　　书桌上的柠檬水还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她把杯子挪到一旁，翻出几张练习题。

　　“昨天看你对时态的掌握不是很清晰，我们今天先着重练习一下时态。”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没来头的紧张让江舟丝毫没有意识到手里还握着逗猫棒。

　　直到陈最拉开椅子，忍不住笑出声，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盯着江舟。

　　他伸出修长的食指，轻轻推了推逗猫棒上挂着的毛球，那动作简直和粥粥一模一样。

　　“江老师在紧张什么？”

　　心思被看穿，江舟顿觉一席大火烧在脸上，连耳尖都红透了。

　　她猛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清新的柑橘味，沁人心脾的味道让她的情绪暂时得以舒缓。

　　吐出气，她故作镇定地笑了笑“没有，只是担心时间不够，着急上课而已。”

　　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她掐好倒计时，又把手机放在桌上。

　　“十五分钟，我们自由对话，讨论过去的经历。你可以放开说，如果有错误我就在纸上写下来，倒计时结束后一起纠正。”

　　不容拒绝的语气，倒真有几分老师的样子了。

　　陈最乖乖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她按下手机上的倒计时按钮，时间以飞快的速度跑掉。

　　陈最不喜欢这种感觉，就像亲眼目睹某个东西离开，亲眼看着它越来越远，怎么也抓不住。

　　在他皱着眉的功夫里，已经过去了十几秒，江舟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提醒他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挑起话题。

　　十五分钟结束，江舟的草稿纸上零零散散写了一堆东西。

　　江舟难以置信他居然能偏科到这种程度，要知道他的理科成绩可是排在年级前五的。

　　看了看试题上醒目的红色符号，又看了看一脸愁容的江舟，陈最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对话难道很简单吗？”

　　江舟用力点头“很简单。”

　　她把草稿纸放回陈最面前，不服输的劲儿瞬间被点燃。

　　她就不信了，还能教不好一个成绩这么好的学生。

　　“你刚刚想表达的是过去几年持续学习英语的这个状态，对吧？”

　　江舟用笔尖点了点草稿纸上的记录。

　　“我们换个更简单的例子来感受一下区别。比如，我已经吃午饭了I have had lunch，这句话表示动作结束了，而我一直在等你I have been waiting for you，强调等到现在。你刚才想表达的是持续的状态，所以我们用 have been studying这个结构会更准确。”

　　在江舟孜孜不倦的讲解下，陈最还算有点起色，在之后的口语练习中他对时态的把握明显好了起来。

　　两个小时的时间飞快过去，一下课江舟就翻出手机点开打车页面。

　　身旁的陈最慢条斯理地收拾书桌，目光有意往她手机上看。

　　“已经中午了，江老师留下吃午饭吧？”

　　江舟在输入框打下一串地址，头也不抬地回道“不用了，我下午还有事。”

　　“约了人吗？”

　　江舟点头“对。”

　　闻言，陈最眉头一皱。

　　这个点还是比较好叫车的，只是兰庭湾附近的车不多，要走出去很远才能到坐车点。

　　江舟聚精会神地计算着时间，丝毫没有察觉陈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个绿色的丝绒质的小盒子。

　　在江舟站起身收拾包的时，那只漂亮的盒子被递到江舟眼前，挡住了视线里零零散散的练习题。

　　霎时，她的眼里只剩下那只橄榄绿的盒子和骨节分明的手。

　　太漂亮了。她在心里感叹。

　　“江老师，送你的生日礼物，打开看看吧。”

　　江舟回过神来，站直身，第一反应是拒绝。

　　“谢谢你，可是礼物就不用了……”

　　话音未落，陈最就不容拒绝地打断了她“我帮你打开？”

　　另一只修长的手扣在盒子上，轻轻用力，就把盒子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张压干的薄荷花书签。

　　薄荷花本来就长得普通，做成书签就更显黯淡了，可江舟却独独喜欢得不得了。

　　她有些惊讶为什么要用这么精致的盒子装着一张书签，害她差点以为里面是什么贵重物。

　　陈最目光闪躲，耳根悄悄染上一层绯色。

　　“我昨天晚上去商城选的，是昨天的那两个朋友帮我参考的，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昨天晚上，他是去特意给自己选礼物的？

　　江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趁气氛没有更尴尬，她飞快接过礼物捏在手里，生涩地道了声“谢谢你了，我很喜欢。”

　　手里的手机在这时嗡嗡震动起来，系统提示她叫的车已经到达约定地点了。

　　江舟来不及思考别的，一把抓起包，边往外走边回头说道“今天的笔记记得背，明天上课我抽查，别忘了写卷子！”

　　客厅里依旧没人，也许文艾又去上课了。

　　江舟轻车熟路地推开门，一路狂奔下去，在日头最烈的晌午，跑出了一身的汗。

　　坐上车，江舟忍不住打开手里攥着的绿色盒子。

　　一张淡紫色的压得平整的薄荷花安静地躺在盒子里，而这个盒子显然是用来装耳钉或者戒指的。

　　江舟把书签拿出来，窗外的阳光透过书签，把花瓣细节照得一清二楚。

　　混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薄荷花。

　　又是薄荷花？

　　她想到了窗台上的薄荷，想到了那篇匿名贴子里被珍重举起的那束薄荷花，不明白陈最为什么恰好送了一朵薄荷花给自己。

　　难道在陈最眼里她跟这朵薄荷花很像，都是一样普通？

　　还是陈最没有见过薄荷花，所以觉得稀奇？

　　她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答案来。

　　车内的冷空气将她包裹，她靠在椅背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一个好笑的想法钻进脑袋。

　　总不能是陈最知道她喜欢薄荷花，所以特意买来送给她的吧？

　　不能，肯定不能。

　　他们才认识几天，陈最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喜好。

　　江舟晃了晃脑袋，闭上眼，趁着车程较远在车上睡了一会儿。

　　另一边送出礼物的陈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对淡绿色的像琥珀一样的星星耳钉。

　　这才是原本他打算送给江舟的礼物。

　　可他担心江舟会感觉到负担，所以才送了书签。

　　薄荷花书签并不好找，他特意摘下家里的薄荷花带到商店，请那里的员工帮忙压成小小的独一无二的书签。

　　他不知道这个礼物江舟会不会喜欢，也不知道自己的行为算不算越界。

　　他只是忍不住想要靠近。

　　没送出去的耳钉，不合时宜的身份，都成了说不出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