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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柑橘香(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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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江舟在镜子前站了两秒。
被粥粥划伤的地方已经结痂,她的伤口恢复得很慢,这块不起眼的疤至少也得一个星期才会完全脱落。
她利落地把头发挽成丸子头,确认衬衣平整之后才踏出了门。
经过前几天的练习,江舟也摸索出了一些经验。今天的口语课她一共准备了两个内容,分别是情景模拟和看图说话。
她以前校外实践的时候虽然做过几次翻译工作,但还从没有做过口语陪练,连她都有些意外为什么文艾会选她当陪练。
兰庭湾飘荡着香樟独有的香味,蝉声不断,江舟抬起头,才发现入口处种着两颗巨大的香樟树。
门卫大爷已经对江舟十分脸熟了,热情地给她开门。
“又去文老师家啊?听说他们家很快要搬走了?”
江舟擦了擦额角的汗珠,点头道“是。”
“他们家的儿子好像要出国留学,全家都跟着一起去呢。”大爷从空调房里出来,手里捏着一把蒲扇,语气像在聊家常“文老师最近进进出出都在忙这个事。”
出于礼貌,江舟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急着离开。
“昨天还来了几个年轻男人,说是陈先生公司的,不知道来做什么。”
陈先生?陈最的父亲?
江舟来了一周,从没见到过他。
“陈先生应该也忙出国的事情吧。”大爷摇着蒲扇,自己接上了话“他有好大一个公司呢,要出国了,这里的一切都要打点妥当才行。”
江舟哦了一声,脑子里不觉冒出一个疾言厉色的男人形象。
大爷的蒲扇突然往她面前一点,问道“哎小姑娘,你是文老师的学生?”
“不是,我是……”
话还没说完,大爷眼珠一转,立马接上“那是陈最的女朋友?”
江舟的动作顿了一瞬,连连摆手“不是。”
大爷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讪讪,放下蒲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误会误会,我看你天天都来,还以为是……”
话没说完,江舟身后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老师!”
她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
几步之外,陈最穿着一身舒适的运动装,站在树荫下看向这边。
不知道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江舟扯出一个笑,朝他点了点头,耳根烧得厉害。
他应该没听见吧?
陈最朝这边走过来,在江舟身旁停下脚步。
一阵柑橘香气涌入鼻腔,混着空气中香樟树的味道。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之后陈最领着江舟,一前一后地往家里走。
空气燥热难耐,安静的小区内只剩下蝉鸣。
这气氛简直太尴尬了,江舟忍不住打破沉寂“你怎么出来了?”
陈最走在前面,声音似乎很平淡,可红透的耳尖却出卖了他。
“这个点你应该已经到了,所以出来看看。”
“哦。”江舟的解释有些干巴“今天出门是晚了一些。”
他没接话。
蝉声更密了。
肩上的单肩包似乎变沉了,江舟把带子往上提了提。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可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在解释。需要解释什么呢?她也不知道。
她懊恼地闭上眼,只在心里想这条路怎么还没走到头。
再睁开眼时,一片白色撞进眼睛,鼻尖严严实实地撞在一个结实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啊!”她本能地往后仰,斜坡上重心不稳,她脚下踉跄了一步,肩上的包滑下去,挂在小臂上。
陈最转过身,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肩,将她扶稳。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进。
“我看看。”
他几乎下意识地托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拨开她捂住鼻尖的手,动作极轻,却不容拒绝。
江舟愣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们离得太近太近,近到江舟能清楚地感受到陈最温热的气息。
他垂着眼,睫毛遮住大部分的眼睛,眉心微蹙,那张总是游刃有余的脸上,露出近乎紧张的神色。
两三秒后,他才松手。
“红了。”他顿了顿“没流血,应该不严重。”
距离恢复正常,江舟终于回过神来,后撤了半步。
“不好意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道什么歉,只是下意识脱口而出这句话。
陈最没有追问,只是侧过身,推开了半掩的院门。
“进去吧。”
江舟走了进去。
粥粥从花丛里钻出来,翘着尾巴绕着她的脚踝打转。
她蹲下身,摸了摸它柔软的耳朵,心跳声还没平复。
身后传来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她没回头,却突然想起门卫大爷没说完的那句话。
今天依旧没有见到文艾,但家里却多出来了一个人,陈最叫她阿姨。
打过招呼后,他们就回房间了。
陈最的房间比几天前更空,地上堆了几个打包好的纸箱。
“要走了吗?”江舟随口问道。
“应该快了,趁还有时间,先把要带走的东西整理好。”陈最绕开纸箱,帮江舟拉开椅子“有点乱,江老师小心脚下。”
“好。”
江舟小心翼翼地跨过这一箱箱东西,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静得可怜的家里能清楚地听见外面的蝉鸣,江舟突然想起已经好几天没有看见文艾了。
“文老师今天也有事?”
“是我爸的公司有点事需要处理,我妈这几天都在那边陪他。”
江舟有些惊讶陈最父母的关系这么融洽,迟钝地点了点头。
前半节课是情景对话。
江舟拿出准备好的情景卡片,念出来“你即将出国,向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告别。对方不知道你要走,你需要在这段对话里说出这件事。”
“我扮演那个朋友。”江舟说。
“好。”陈最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我开始了。”
他开口第一句就没有用英文。
“江老师。”他看着江舟,像真的在告别“我要走了。”
江舟捏着卡片的手指一紧,提醒道“用英文。”
他笑了一下,切换成英文“我八月底走。”
没有铺垫,直接切入正题,这让江舟突然有一种即将分别的实感。
她就像一个普通朋友听到猝不及防的消息一样,愣了一下,问道“怎么这么突然。”
“不算突然,我准备了很久,以为早就准备好了。”
他停顿了一下。
“但真到了眼前,总觉得还有好多事没做。”
“……还有人没有好好告别。”
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装着星星,直勾勾地看着江舟,好像有很多话要说。
江舟握着笔,草稿纸上干干净净,他的语速很慢,没有语法错误,发音也比她刚认识他那会儿流畅多了。
她应该高兴,自己的教学成果不错。但都怪今天的情景演练太入戏,此刻她的心雾蒙蒙地,像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不由自主地问出这句话。
“不知道,也许读完书。”
读完书。那是几年?三年?四年?
江舟没有留过学,不清楚确切的期限,可她还是认认真真地计算了一下。
不管是三年还是四年,这都是一个漫长的数字。
江舟趁着这个功夫去客厅里倒水,粥粥立马从沙发里跳下来,跟在她的脚边。
她蹲下身,在粥粥的背上发现一片小小的碎绿叶子。
锯齿状的边缘,特殊的质地,这是薄荷的叶子。
江舟举着这枚叶片,皱起了眉,难道花园里种了薄荷?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它今天特别黏你。”陈最依靠在厨房门边,没有靠近。
“是吗?”江舟不着痕迹地把叶片捏进手心,随口答道“可能是知道自己要离开了吧。”
空气安静了两秒,陈最突然另起话题“江老师,我很好奇如果是你要离开,你会怎么跟我说?”
这是还在情景对话?
为了不一直仰视他,江舟站起身,认真思考起来。
“我也许不会跟你说。”
“为什么?”
江舟蹙眉,第一次这么深入角色“我不喜欢分离,所以我会避开。”
“可你一声不吭就走了,留下的人会很难过,会不知缘由,也许还会因此产生误会。”
“那为什么一定要有分离?我不能不走吗?”
“你总会因为一些原因离开的,比如一些对你而言很重要的机会,需要你离开你爱的人去到另一个地方。”
“那我会放弃那个机会。”
陈最愣了一下,目光沉了下去“江老师,为一个人放弃一个机会是很蠢的事。”
“我知道。可我不是为了他放弃,我是为了自己。我们站的角度不同,人生很短的,谁能知道这次分开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我不想这样。”
风把外面的树枝吹得乱颤,地板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曳,粥粥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被地上的黑影吸引了注意力。
许久过后,陈最轻笑一声“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我们聊点别的。”
他转身去厨房倒水。江舟站在原地,手心还攥着那片薄荷叶。
叶片被她捏得有些卷了,边缘开始发软,像一枚小小的、绿色的秘密。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忽然想起窗台上那盆正值花期的薄荷。
想起他送的那枚薄荷花书签。
想起那个匿名帖子里,被珍重举起的一束薄荷花。
陈最端着水杯回来,见她还在发呆。
“江老师?”
江舟回过神,把那片叶子不着痕迹地放进口袋里。
“没事。”她说。
但她的心跳声跟窗外的蝉鸣一样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片小小的薄荷叶把她的思绪紧紧缠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