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不知归路》苧予

4、小兔山 是个噩梦。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外面阴雨连绵。

　　江舟关了台灯，躺回床上，柔软的被子将她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可她的内心依旧恐惧不安。

　　磨蹭了半小时，她在手机上请了个病假，随意穿了套运动套装就出门了。

　　她的目的地不是医院，而是离这里有足足两小时车程的家。

　　自从辞去老师的工作后，江舟就搬出了那个家，她很少回去，和父母的关系也一度降到了冰点。

　　后来时间长了，父母似乎也不生她的气了，她每隔半个月就会回去一趟。

　　父母住在香浦小学旁的一个老小区里，在她小时候这里是炙手可热的学区房，为了让江舟上学方便，父母几乎是把所有积蓄都花在这个房子里。

　　这个时间正好赶上上学，江舟挤下公交，在一众载着学生的电瓶车中小心翼翼地穿过。

　　湿哒哒的雨衣下钻出来一个又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孩儿，阴沉的天气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心情，还没走进校门，他们就立刻和同学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家长在身后喊道“雨下得大，快点进去别淋雨！”

　　可惜那个年纪的小孩儿并不在乎这些嘱咐，头也不回地应下“知道了！”

　　江舟忍不住想起读小学的时候，尽管离得这么近，妈妈也会每天牵着她的手送她到门口。

　　想得正出神，身后突然出现滴滴两声。

　　电瓶车的喇叭催促着她往前走，她急忙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绕过学校，爬上一个缓坡，穿过那个坏了好几年的门禁，这就是江舟从小长大的地方——桂花楼。

　　桂花楼在小兔山上，这是能俯瞰整个香浦市的一座山，也是香浦这个临海城市的唯一一座小山。

　　至于为什么叫小兔山，是因为香浦有一个非常出名的海湾叫月亮湾，这座山刚好被月亮湾给环住，所以就叫它小兔山。

　　江舟住的桂花楼在小兔山的半山腰，每次回家总要爬一段长长的楼梯。

　　还没到八点，江舟站在蓝色的铁门前大口喘着气。

　　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那段楼梯还是因为紧张。

　　她看了眼时间，正打算抬起手敲门，却听见咔哒一声，铁门突然地从里面推开。

　　罗敏提着一袋垃圾，见到江舟的第一眼时愣在了原地。

　　好几秒过去，她似乎反应过来，目光自上而下地将江舟看了个仔细。

　　“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不用上班吗？”

　　许久不见，罗敏似乎又憔悴了几分，粗糙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让江舟眼眶一酸。

　　见到罗敏的一瞬间，她所有的害怕都变成了委屈。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轻颤“我、我可能得去趟医院。”

　　罗敏脸色大变，立马放下手里的东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还是被谁欺负了？”

　　眼眶酸胀得厉害，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样子，江舟自责极了。

　　“没有。妈你放心，没什么事，只是突然觉得眼睛不太舒服。”她咽下上涌的哭腔“……我只是有点害怕一个人去医院。”

　　罗敏松了一口气，紧绷的双肩沉了下去。

　　“没事就好。你吃早饭了吗？吃了早饭再去吧？”

　　“好。”

　　踏入客厅的瞬间，江舟才惊觉她真是好久没回来过了，客厅那盏原本昏黄的水晶吊灯已经换成了款式简单的方形灯。

　　明亮的白光将房子照得通亮，可她看着总觉得发冷。

　　罗敏端着牛奶和面包过来，见她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灯，忍不住问“不觉得刺眼吗？”

　　江舟回过神，一眨眼就能看见刚才那盏灯。

　　“这灯什么时候换的？”

　　“换了有一个月了，上个月突然坏了，修起来麻烦，你爸就干脆直接换了一个。”

　　江舟点了点头，环顾四周“我爸呢？”

　　“昨晚就没回来，谁知道他去哪儿了。”

　　从罗敏的表情不难看出，他们又吵架了。

　　嘴里的面包顿时哽在喉咙，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选择漠视。

　　“上次听你说工作挺忙的，最近还忙吗？”罗敏问。

　　“忙完了。”江舟放下牛奶杯“不过又临时接了一个新项目。”

　　“什么项目？”

　　“海洋公园要搞宣传活动，找我们公司做宣传册。”

　　“是香浦海洋公园吗？听起来是个不小的项目，你们老板就交给你做？”

　　“一开始不是我接手，是岚姐家里有事，让我临时跟进。这的确是个大项目，我也担心我会做得不好，所以这几天都没怎么休息好。”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压力再大也不要放到生活上，别跟你爸似的。”罗敏叹了口气“早就告诉你当老师多好，非得辞职出来做这个，多累啊。”

　　江舟朝她笑了笑，没有继续争执下去。

　　“妈，改天我带你去海洋公园逛逛吧，小时候都是你带我去，现在这个公园可大了，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罗敏紧皱的眉头舒展了许多“等你有空再说吧。对了，你说你眼睛不舒服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应该没什么事，只是突然有些看不清，可能是最近用眼过度了吧。”

　　“你是不是又熬夜了？你那个工作本来就要经常盯着电脑看，再加上熬夜，眼睛不出问题才怪。你听妈的，平时多休息，工作是做不完的。”

　　“我知道了妈。”江舟乖巧地点着头“我先去把杯子洗了。”

　　——

　　医院离得不远，他们打车过去，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因为下雨堵了快半小时。

　　车内的广播放着电台分享的音乐，江舟瞥见罗敏在给谁发消息，绿色的聊天框一条接一条地弹出去，那边始终没有反应。

　　江舟猜到了对面的人是谁，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扭头看向窗外，强迫自己不去设想那些可怕的走向。

　　的士拐进去往医院的那条分叉路，雨似乎下得更大了，雨珠挂在玻璃上，将窗外的行人和车辆切割成一粒一粒的。

　　看着乌黑的天，江舟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罗敏的手机就如惊雷一般响了起来。

　　“干什么？”罗敏的语气非常不好。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厉声吼道“你是不是有病！一直给我发消息做什么！”

　　“你说谁呢！江建民你吼什么吼！你看看你自己还有副人样吗你！”

　　两人的争吵声瞬间将车内的广播盖住，江舟顿觉如坐针毡。

　　“妈。”她小声劝道“少说两句吧。”

　　“我凭什么少说！”罗敏正在气头上，音量不减半分“江建民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回来你就别回来了！”

　　“你他妈吃饱了撑的是吧？老子在工作！你一天天疑神疑鬼的你到底想干嘛！你是不是想逼死我啊！”

　　“工作？什么工作？你告诉我是什么正经工作！”

　　的士停在医院门口，司机尴尬地朝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小声对江舟做了个口型“到了。”

　　江舟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打开车门，豆大的雨珠接连砸下来，她的身上很快湿了一片。

　　潮湿的冷气穿过她的身体，涌进紧闭的车内，她抬头看见了第一人民医院几个大字。

　　不可言说的恐惧像这场雨将她禁锢在原地，像身后的车内传来的歇斯底里的怒吼声死死缠住她。

　　她开始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冷，好冷。

　　心跳快得像要爆炸，她无法呼吸，不得不弯下腰。

　　可双腿好像无法支撑她的重量，她只能死死抓住车门。

　　眼前的雨，周围的人，一切渐渐被涌出的泪水淹没。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强烈的恐惧感让她呼吸困难，渐渐手脚开始麻木。

　　在倒下之前，她听见身后传来罗敏用尽全力的咒骂“你去死吧江建民！”

　　咚的一声，她浑身紧绷倒在雨地里，在那漫长的几分钟里，她体会到了濒死的感觉。

　　临死前，她好像看见了那个格外燥热的晚上。

　　救护车停在小兔山下，穿着绿色衣服的医护人员冲上来，将满身是血的罗敏抬走。

　　她一个人被留在原地，楼道里还有一滩没来得及清理的血迹，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哭得昏天黑地。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一整晚，直到天亮，江建民才顶着一张伤痕累累的脸从医院赶回来接她。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手术室，江建民说罗敏在里面。

　　她又开始哭，声音哑得难听，像错音的小提琴。

　　医院的走廊连墙都是冷的，她坐在地上，哭得没了力气。

　　手上的血已经干了，怎么搓都搓不掉，眼泪糊在手上，她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腥味。

　　江建民始终低着头，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他的伤口也不浅，缝了针，缠了好厚一块纱布。

　　那不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动手，可却是他们闹得最严重的一次。

　　罗敏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六个月大的胎儿没了，她自己也差点因为大出血丢了命。

　　那一年江舟才九岁。

　　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鼻尖，以往的一切像幻灯片一样一闪而过。

　　江舟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就要死了。

　　这难道就是走马灯吗？

　　一阵冷风吹在身上，她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

　　迷迷糊糊间，她低下头，看见的却又是那只陌生的、宽大的手掌，手心里握着一枚淡紫色的贝壳。

　　这只手怎么看都像一个男人的手。

　　她有些疑惑，一个男人的手为什么会长在自己身上？

　　“江舟？江舟你听得见吗？”一道白光晃在眼前，视线慢慢聚焦，她看见一个医生焦急地看着她“你看得见吗？”

　　她这是在……医院？

　　江舟迟钝地环顾四周，病床旁围了不少人，在一众生面孔中她看见了哭得满脸泪痕的罗敏。

　　“……妈？”

　　“舟舟！你吓死妈妈了！”罗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医生急地提高了音量“家属先冷静，让我们再检查一下！”

　　“好，好！”

　　在拿到一堆报告后，医生皱着眉看了许久。

　　“你这各项检查都没有问题啊。”她问“你最近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吗？”

　　“眼睛。”江舟说“我最近总觉得能看到一团白光。”

　　“你的工作是需要长期盯着刺眼的灯光看吗？”

　　“不需要，不过我用电脑比较多。”

　　“综合你的检查报告来看，你的眼睛是不存在病变问题的，你说的白光排除是用眼过度造成的。这个倒是可以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再观察观察。”

　　“不过……”医生拿起另一张报告单，一脸苦恼“今天这种晕厥的情况你之前有出现过吗？”

　　江舟摇了摇头。

　　她只知道以前一提起医院就会想起那件事，怕得发抖，所以从来不敢去医院，那个时候陈最还问过她为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在晕倒之前，你有什么感觉？”

　　“就……就感觉心跳加快呼吸困难。”

　　“你是害怕吗？”

　　在罗敏的目光下，她点了点头。

　　“怕什么？”医生追问。

　　“我也不知道。”江舟不想当着罗敏的面提起那件事“医生，这可能是我最近没休息好吧，既然报告没什么问题应该就没什么大事。”

　　医生看出来了她的心思，没继续追问下去“你的症状很像惊恐发作，如果还感觉到不适要及时就医。还有你手上的擦伤，虽然不严重，但这几天还是注意尽量不要碰水。”

　　“好，谢谢医生。”

　　出了医院，罗敏执意要送江舟回家，可却被江舟以临时有工作为由拒绝了。

　　她不想让罗敏担心，更不知道面对罗敏时她该说些什么。

　　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过事情会变得这么严重。

　　雨已经停了，江舟摸出手机，发现陈最发来了一条消息。

　　【江老师，票来不及给你，明天我来门口接你。】

　　她这才想起来，答应了李驰要去看海狮表演。

　　删删打打，她最后只发出了两个字【谢谢。】

　　收了手机，她看见天边翻起的白色，乌云已经散了大半，明天也许会是一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