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不知归路》苧予

4、柑橘香（3）

　　回到小区门口已经快五点过了，赶在晚饭前，江舟和陆礼升一起去了趟超市。

　　“为什么不让我来接你？”陆礼升一边推着推车，一边问。

　　“补课的地方很远，你打车来一趟又一起回去不浪费钱吗？”

　　“你在哪儿补课？”

　　“兰庭湾。”

　　“海洋公园那边？”

　　“对。”

　　安静了几秒，陆礼升又问“你真在补课？”

　　江舟挑选苹果的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眉眼间聚起一些愠色“你什么意思？”

　　陆礼升笑了笑，敷衍过去“没有，就是问问。”

　　“你不准在我爸面前乱说。”江舟警告道。

　　陆礼升站住了脚步，狐疑地看着她“所以你真的不是去补课的？”

　　“当然是！怎么不是？”她瞪了陆礼升一眼“你别瞎猜了，也别打听，说了补课就是补课！”

　　“哦。”陆礼升没再继续问下去，可表情依旧怀疑。

　　“今天你爸妈又吵架了，我们最好晚点回去。”他好心提醒道。

　　江舟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十分淡然地问“因为什么？”

　　其实她早有答案，无非是谁又说重了一句话或者谁又做错了一个表情，这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足够她父母为之大吵大闹。

　　她想不通，她在他们身上看不出一点相爱的影子，可不相爱的两个人又为什么这么难舍难分。

　　“江阿姨说你补习地方很远，有些担心，要给你打电话确认你到了没，江叔叔说她太小题大做了，两个人就吵起来了。”

　　江舟叹了一口气，顿觉身上压了千斤重担。

　　“他们还在置气？”

　　“我出来接你的时候他们还在冷战。”

　　“你爸妈呢？”

　　“在你家帮忙做饭呢。”陆礼升也叹了一口气“我爸妈昨晚也吵架了。”

　　江舟抬头，问“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就那些小事儿呗，无非就是我爸喝酒我妈生气。”

　　苹果挑挑拣拣也已经装满了一口袋，陆礼升帮江舟把那一袋子苹果放进推车里。

　　说道“走吧，再不回去他们就该打电话了。”

　　二十一岁的生日过得不算愉快，家里极低的气压让江舟喘不过气来。

　　“爸，妈，我回来了。”

　　刘敏只看了她一眼，满脸写着不高兴“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和陆礼升去逛了逛超市。”

　　目光扫过她手里提着的一口袋苹果，语气不悦“买这么多苹果做什么？”

　　“我想做苹果蛋糕。妈，你忘了，我每年……”
　　剩下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刘敏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做什么做？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人家小陆把蛋糕给你买回来了你还做什么苹果蛋糕？快去叫小陆他们过来吃饭！”

　　江舟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每年，父母都答应她做苹果蛋糕，可每一年都没有做过。

　　“好。”她顺手将苹果放在地上，焉了吧唧地打开门。

　　“对了，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回来吃饭！”

　　走出家门，江舟深吸一口气，拨出电话。

　　“喂？爸，你在哪儿？”

　　江建民故意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语气“我在外面逛呢，怎么了？”

　　“快吃饭了，你快回来吧。”

　　“好，爸马上就回来。”

　　电话被掐断前，江舟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

　　江建民会去哪儿江舟了如指掌，每次和刘敏吵完架，江建民一定会去楼顶躲起来喝酒。

　　留下一堆没有解决的问题，留下情绪无处发泄的刘敏，干脆又利落地逃离战场。

　　印象里的江建民就是这样一个父亲。

　　几分钟后，气死沉沉的家里多了几个人，大家围坐在圆桌前，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却让人毫无食欲。

　　江建民带着一身难闻的烟酒气，刘敏带着一脸怒火，两人坐在一起跟仇人相见一样。

　　陆叔叔在其中打着圆场，拉着江建民继续喝酒，酒意上头，江建民又开始挑起事来。

　　“舟舟，你今天补习怎么样？”

　　江舟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了，不情不愿地回道“还行。”

　　“补课的地方远吗？”

　　“不算很远。”

　　“你去的时候他们家的长辈都在吗？”

　　“不在。”

　　酒到嘴边，江建民顿住了，问“就你和那个学生在家？”

　　江舟点头。

　　“那学生怎么样？那家人怎么样？”

　　“挺好的。”

　　听到这句话，江建民杯里的那口酒也正好喝完了。

　　他放下酒杯，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阴阳怪气道“你看吧，我就说你高中老师给你介绍的工作能有多不放心的？你妈偏偏不信我，要给你打电话确认安全。你上课也不好接电话吧？要是接了电话别人问起还只会笑你不独立。”

　　“你妈关心你这是对的，可也得看时候对吧？你说你要是接了电话，人家家长会怎么想？搞不好这份工作没了还会得罪你高中老师。你妈是女人，意气用事，想不到那么多，可爸爸也不会害你啊。”

　　刘敏的脸色黑得离谱，要不是有外人在，她几乎要掀桌和他大吵一架了。

　　吃进嘴里的菜如同嚼蜡，江舟顿觉胃里一阵恶心，差点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好在陆礼升及时解围“叔叔，阿姨，今天江舟生日，我们还想吃了饭出去走走，不然我们先吃饭？”

　　“好好好，舟舟和小陆出去我放心。”江建民大着舌头说“这样吧，你们也别管我们了，你们吹了蜡烛就出去玩儿吧。”

　　江舟如释重负，她既盼望着立马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饭桌，又担心江建民酒后会把矛盾演化地更激烈。

　　几番纠结下，还是陆礼升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蜡烛就回来再吹，你们慢慢吃。”

　　看着陆礼升的表情江舟瞬间会意，他这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们几乎是跑着冲下楼梯。

　　外面的空气舒服多了，没有烟酒的臭味，也没有凝固的氛围。

　　江舟冲到垃圾桶旁，忍不住干呕起来。

　　“没事吧？”陆礼升轻轻替她顺背。

　　她抬起头，一双湿红的眼睛盯着陆礼升，忍着恶心感对他说“我想吃点冰的。”

　　于是两人打车去了最近的一个商城。

　　夜晚的风是柔的，带着温度，却不燥热。

　　陆礼升把窗户摇下去，声音闷闷地“你别担心，我爸妈还在，他们不会吵起来的。”

　　他们两家住在对门，从小到大，两个人的父母争吵不断，他们经常像这样救对方于水火。

　　江舟扯了扯嘴角，却看不出一丝笑意“习惯了。只是我太久没回来了，我还以为今天我过生日，他们会消停一点。”

　　陆礼升脸色凝重，顿了两秒，扯开话题“你好点没？”

　　“没事，我一紧张就会这样。”

　　闻言，陆礼升像泄了气似的往后一靠，无精打采地说“今天晚点回去吧。等他们吵完，我们再回去。”

　　商城到了晚上热闹非凡。

　　一下了车，他们就直奔冰淇淋店。

　　这家店的冰淇淋都是手工做的，生意一向很好，窗口前排起了很长的队伍。

　　陆礼升看了眼前面的长队，低头对江舟说“要不你去旁边坐着等我，我买好了过来找你。”

　　江舟没跟他客气，点了点头，指了个方向“那我去那边。”

　　她从陆礼升手里拿走脱下的外套，走到扶梯旁的长椅上坐下，无聊地摸出手机，又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贴子。

　　贴主没有更新，她就认真地翻阅起之前的内容。

　　这一次她在一众绿色的消息框中捕捉到了一丝有用的信息。

　　这个贴主某一次的拍摄中露出了校服袖子，袖口的样式和颜色，和三中的校服一模一样。

　　贴主难道也是三中的学生？

　　她点开图片，像个侦探一样不断放大，认真比对记忆中的校服样子。

　　看得正入神时，一杯柠檬味的冰淇淋占据了视线。

　　抬头看见陆礼升那双疑惑的眼睛。

　　“你在看什么这么认真？”

　　江舟火速息屏，含糊道“没什么。你怎么这么快？”

　　“那边多了一个店员，做起来就快了很多。”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窗口处的确多了一个人。

　　江舟接过冰淇淋，顺手将陆礼升的衣服抱进怀里，正要起身时总觉得某个方向投来一道炙热的不容忽视的目光。

　　她下意识地看过去，发现正对着自己的二楼栏杆处站着一个非常眼熟的人。

　　他懒懒地撑在栏杆上，修长的指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里的卡。

　　那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舟，似乎带着一丝怨气，又带着些许委屈，疑惑不解地在江舟和她身旁的男生身上辗转。

　　江舟心头一紧，呼吸霎时错乱。

　　“怎么了？”陆礼升察觉她的异常。

　　江舟笑了笑，摇头“认错了人。”

　　“走吧，去二楼逛逛。”

　　二楼？

　　江舟下意识拒绝“不去二楼吧。”

　　“为什么？”陆礼升不解“我想去看看。”

　　江舟顺势看向楼上，刚才倚在栏杆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尽管心跳依旧狂跳不减，她还是稍稍松了一口气。

　　“好吧。”

　　她想，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

　　上了扶梯江舟依旧东张西望，确保视线范围内没有看见刚才那个人的身影，她才收回视线认真地看着脚下。

　　跨出扶梯口，突然有一双白色板鞋闯入视线。

　　她下意识地开口“抱歉。”

　　侧身避让，那人却不打算走。

　　江舟疑惑地抬起头，在看清那人的样貌后呼吸一滞。

　　是陈最。

　　他还没走。

　　“江老师。”他弯起眼，眸底却一片冰凉“好巧。”

　　走在前面的陆礼升听见了，立马折回来，十分自然地站在江舟身边。

　　“你学生？”他问道。

　　手心的温度滚烫，手里的冰淇淋融化得很快，柠檬味萦绕他们之间。

　　江舟紧张地吞咽了一下，答道“对。”

　　不知道为什么，陈最看起来有点生气。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起来有点心虚。

　　陆礼升的目光仔细在陈最脸上打转，突然惊呼一声“你是陈最？”

　　面前的人终于把视线抽离，落在陆礼升身上，乖巧笑道“学长还记得我啊。”

　　“当然记得了！那个时候在社团你帮了我很多！你居然是江舟的学生，真是太巧了！”

　　社团？

　　江舟一脸疑惑。

　　陆礼升解答道“你还记得之前我在新闻社吗？我跟你说过一个学弟很厉害，人脉很广，帮了我很多，就是他，陈最。”

　　陈最的目光又移回江舟身上，笑得人畜无害“江老师，我们见过的，可惜你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