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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失眠夜 熟记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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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陈最送她回家的,路上他们十分默契地没有说话。
回到家后,江舟吃了退烧药,倒头就睡着了。
一整晚都在下雨,她迷迷糊糊地又梦见了以前的事。
——
那是她和陈最第一次见面,也是在夏天,雨季来临之前。
听说她是英语专业的,高中老师就给她介绍了份家教工作,对方是一个小学三年级的学生,成绩很好,唯独英语有些吃力。
上课的地方在兰庭湾,很老的一个别墅区。
江舟还在读小学住出租房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地方,兰庭湾外面就是海洋公园,是她学生时代经常光顾的地方。
路过这里这么多次,这还是她第一次走进去。
里面的绿化非常漂亮,道路两旁种着一排桂花。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满树的绿叶看着喜人。
她按提前问好的路线一直往里走,爬上一个缓缓的小坡,这条路就到头了。
一阵细软的猫叫声从眼前的独栋小院门缝里钻出来。
她顶着额上细密的汗珠,仔细核对手机里的地址。
确认是这里,她整理了一下衣服,吐出一口气,有些紧张地按下门铃。
门铃没响,院门下的小出口却啪嗒一下被顶开,一团毛茸茸的黑色从洞口挤了出来。
它似乎也被门口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抬起圆滚滚的小脑袋,淡绿色的瞳孔在夏日阳光下像宝石一样闪耀。
喵——
它一点也不怕生,径直走到江舟脚边,用脑袋蹭着她的帆布鞋,甚至在她脚边翻开肚皮撒娇。
江舟忍不住蹲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阳光正好晃在她颈间的星星项链上,折射出来的光一闪一闪。
小猫瞬间被那亮光吸引,伸出爪子便扑过去。
锁骨处传来一阵刺痛,江舟忍不住皱起了眉。
“粥粥!”
还没来得及检查伤势,头顶就传来一声怒斥。
猝不及防的声音,江舟和怀里的猫都吓得浑身一颤。
眸子轻轻上抬,紧闭的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门后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花园。
一双白色板鞋映入眼帘,再往上就是一双修长的腿,穿着一条硬挺的灰色工装裤,上半身是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
日头太烈,那人逆着光,面容在阴影下有些模糊。
夏日的阳光实在刺眼,江舟只盯了几秒就受不了了,她眨了眨眼,眼前一片白光。
她强忍着不适睁开眼,看见一张五官立体的脸猛然凑近,漂亮的眉眼微微皱起,目光落在她的锁骨上。
呼吸骤然一滞。
“抱歉,我的猫抓伤你了,它很喜欢亮的东西。”
轻柔的气息吐在脸侧,江舟看见那对长长的睫毛扑闪,眼珠缓缓上抬,好像会说话。
四目相对,心脏陡然一紧。
她慌忙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吐出。
“没事,小伤。”
面前的人也动作懒懒地直起腰,身影将江舟的影子盖住大半。
江舟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请问是文女士的家吗?我是今天来试课的家教。”江舟握紧单肩包的带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
面前的人没有过多的表情,眉梢几不可察得动了一下,目光扫过江舟肩上的单肩包,眼眸转动,嘴角好似有一抹笑意。
“我知道,江老师。”他再次弯腰靠近,一把将江舟脚边的小猫捞进怀里,接着侧身给江舟让出路来。
“江老师,请进。”
在他直白的目光下,江舟深吸一口气,踏进那个院子。
室内很安静,宽敞的客厅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能听见身后人的怀里的猫叫声。
江舟疑惑地转头,问“家里没人吗?”
怀里的黑猫悠闲地晃着尾巴,眼前的人反手将客厅门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玻璃推门被扣上,让江舟心头一紧,表情不自觉地变得僵硬。
“我妈去接我妹了,晚点回。”他把猫放在沙发上,又自顾自地转身在柜子里翻找。
妹妹?
江舟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么一看倒还真有一副做哥哥的样子。
“江老师先坐吧。”
江舟看着他手里拿的棉签和碘伏,意识到他是要给自己处理伤口,连连摆手。
“不用了,不严重。”
可他却出奇地固执“天气热,伤口不处理会有感染的风险,江老师还是处理一下吧。”
看着他朝自己逼近,江舟一紧张,迅速从他手里抽过棉签和碘伏,往后退了一步。
“卫生间在哪里?我自己来就好。”
陈最双手空空地悬在半空,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轻轻弯起眉眼朝她指了个方向。
“那边。”
江舟耳根一热,逃似的钻进洗手间里。
大约过了半小时,文艾女士带着一个长相乖巧的女孩儿回来了。
一进客厅,女孩儿就飞奔向沙发上的人“哥哥!我好想你!”
他笑着揉了揉女孩儿的头,温柔地回应“哥哥也想你,你有没有看见是谁来了?”
江舟正和文艾打完招呼,转头就看见沙发上的一大一小认真地把她看着。
“你、你好?”她朝女孩儿挥了挥手。
“老师好。”女孩儿甜甜地介绍起来“我叫文晴,你叫我阿晴就好。这是我哥哥,他叫陈最,沉醉不知归路的陈最。”
她的介绍实在是太可爱,江舟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居然还知道这首词?”
“是我爸爸教我的,我爸爸也是老师。”文晴十分大胆地拉起她的手,邀请她去书房“我和哥哥都在这里学习,老师你今天要教我什么?”
江舟把准备好的课本从包里拿出来“今天我们来预习这本书上的东西吧。”
“好,不过我哥哥也能在旁边听吗?”
“啊?”江舟回头,看向倚在门边的陈最。
“我想哥哥陪着我嘛。”文晴拉着她的手左右摇晃“好不好嘛老师?好不好嘛?我哥哥很听话的!”
门口的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目不转睛地盯着江舟,似乎在看她打算怎么做。
江舟无奈,只能点头。
书房里有一扇很大的窗子,书桌正对着窗户。
窗外的阳光被绿色的树枝遮住,光透过叶隙,照进来变成了一团团光斑,十分柔和。
他们三个坐在长长的书桌前,文晴认真地在拼读单词,陈最坐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书。
江舟一抬头就能看见他。这张让她日思夜想的脸,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恰到好处的阳光、枝繁叶茂的大树,一切都那么不真实,美好得像梦。
像梦。
像梦一样。
眼前的光线突然开始模糊,就好似融化的蜡烛,陈最、文晴、手里的书都融成一片,她看着这一切飞快地消失,越用力越抓不住。
光线渐强,变成一团白光,照得她眼眶酸胀,滚烫的泪水砸进枕头里。
——
轰的一阵雷声将她惊醒,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上还挂着泪痕,冷汗打湿了衣服。
周围一片漆黑,按理来说,她应该什么也看不见,可梦里的那团形状规则的白光始终还在挂在眼前。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那团光也没有半点要消失的意思。
江舟的心脏猛地一沉——该不会是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吧?
她赶紧摸索着开灯,想要拿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一番。
头顶的白灯唰的一下将整个屋子照亮,在惨白的灯光下,她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冷冰冰的手术台。
她努力控制呼吸,让自己保持冷静,适应光线后一把将床头的手机抓在手里。
还没来得及解锁,就看见屏幕上弹出的一条好友申请。
上面写着:江老师,是我,陈最。
发送时间是晚上七点过,那个时候她已经吃了药睡着了。
江舟犹豫了两秒,点了通过。
凌晨两点,网络问诊后的江舟彻底失眠。手机上说她的症状很有可能是视网膜问题,严重会导致失明,建议尽早到医院检查。
医院……
江舟指尖泛白,嘴唇因为害怕而轻轻颤抖,滚烫的泪水涌上眼眶,她的视线渐渐模糊。
医院,失明。
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这两个东西哪一个更可怕。
不知不觉哭了快半个小时,江舟担心这么下去情绪一发不可收拾,索性拿出本子来琢磨白鲸的手绘图。
翻开这本厚厚的画册,一张小小的被修补过的合照掉了出来。
合照里只剩下她看着镜头笑,身旁缺失的一半是陈最的脸,她翻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找到那片残页。
那个晚上她哭着把照片粘好,在缺失的一角画上寥寥几笔,简单的线条凑出一张熟悉的脸。
锋利流畅的下颌线,修长的脖颈,漂亮的锁骨,下巴扬起一个恰到好处高度,勾勒出喉结的轮廓,笔触最后落在喉结旁的小痣上。
一气呵成。
尽管这张图没有五官,只有极简单的几组线条,但还是能一眼辨认出她画的是谁。
江舟不可思议地捏紧了手里的那半截纸,脑中不断浮现陈最的脸。
笑着的,皱着眉的,冷着脸的。
每一个表情她都熟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