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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军械案(十四) 广陵     天 ...

  •   天色微明,刘珩和那离策马前行。两人身上都带着伤,但速度不减。

      那离勒马,递给他水囊,“赶了一夜的路,歇会儿吧。”

      刘珩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等下到了广陵,你不用跟我进去。”

      “为什么?”

      “这是我的事,你没必要卷进来。”

      “刘珩,你这是……看不起我?”

      刘珩摇了摇头,“不是看不起,而是……欠邓昭的是我,不是你。”

      “邓昭?她是你什么人?你这么在意她?”

      刘珩沉默片刻,然后回道:“她是这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他收好水囊,看向渐亮的天色,“我母亲是羌人,父亲因我有羌族血统,便将我从族谱上除去。七岁那年,母亲死了,死在淮阴王府的后院,说是失足落水。我跪了一天,但没人理我。”

      他继续说道:“是邓昭,那年她八岁,偷跑出来,找人帮我安葬了母亲。她跟我说,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给母亲报仇。”

      他突然笑了起来,“所以,这是我欠她的,得还。”

      那离看着他,问道:“你一直不成婚,是因为她?因为你心悦于她?”

      刘珩摇了摇头,“不是。她是……恩人,是朋友,是以前在南阳城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以前?现在不是?”

      刘珩攥紧缰绳,看向前方,“因为……现在不只有她。”

      他侧身看向那离,“走吧。赶在天黑之前进城。”

      夜色渐深。

      一行人在城外一个农舍前停下,刘珩学了几声鹧鸪叫。随后农舍内亮起灯,门开了一条细缝,露出一个年轻男子的脸。

      刘珩翻身下马,向前走去。

      看清来人的脸后,年轻男子连忙将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屋内,烛火摇曳,三人坐在桌前,其余人都在外守着。

      年轻男子率先开口,“刘公子,许久未见,没想到你也来了广陵。”

      “姜太医来信说会有人在此接应,没想到是裴仆射。”刘珩笑着说。

      “我奉命护送邓女官前来广陵。不过……”裴仆射看向一旁的那离,眉头紧锁,“这位是?”

      “这是我的好友张箐,字仲篁。蜀地人士,生父是羌族商人。”刘珩看向一旁的那离,“仲篁,这是裴琰,字伯玉,任虎贲左仆射。”

      听此,裴琰的眉头舒缓,看向那离,“原来是刘公子的好友。”

      “裴仆射,她……还好吗?”刘珩声音低了几分。

      裴琰神色沉重,“不好。她被窦瑞困在邓氏别院里,出不来。”

      那离插话道:“邓氏别院?邓昭不是邓家人吗?怎会困住自家人?”

      裴琰摇了摇头,“不是邓家人要困她,是窦瑞。窦瑞前两日到了广陵,就住在邓氏别院。他来了后,邓女官就被请到后院了。只能进不能出,前后都有人把守。”

      刘珩握紧了拳头,问道:“邓家的人不管吗?”

      “不是不管,而是根本管不了。广陵邓氏家主是邓女官的堂叔邓明,此人虽治家有方,但做事极为谨慎。他既不敢得罪窦家,也不敢得罪陛下。只能由着窦瑞在别院折腾,想法子送信出来。”裴琰拿出一封信件,“这是邓女官今早设法送出来的。她让我联系青囊阁的人。”

      刘珩接过信件,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是邓昭亲笔所写,“窦瑞至,欲嫁祸邓氏,速来。”

      刘珩看完,脸色立马沉了下去,将信件递给那离。

      那离接过,看了一眼,“嫁祸邓氏……姓窦的小子要做什么?”

      裴琰回道:“邓女官未细说,只说窦瑞在逼她写东西。她若写了,邓氏满门抄斩,若是不写,窦瑞便杀了她,伪造一封。”

      “窦瑞真是疯了!”刘珩猛拍桌子,“他现下在别院里头?”

      “嗯。”裴琰点了点头,“他住在主屋,每天都要去看望邓女官。每次去都带着好几个人,不像是看望,倒是像去逼问的。”

      “你有多少人?”

      “十二个,都是宫中的好手。”

      刘珩点了点头,沉思片刻,“邓昭可还有说些什么?”

      裴琰从怀中又拿出一封信件,递给刘珩,“刘公子,这是……给你的。”

      刘珩接过,仔细看去,字体飘逸,像急着写下的。

      只有一行字:刘珩,勿来,陷阱。

      看完后,刘珩沉默片刻,然后低声问道:“她怎么知道我会来?”

      裴琰回道:“我们此行虽是秘密前往,但终究瞒不了多久。总会传到窦家、常山王,还有青囊阁的耳中。邓女官说,你若知道她在广陵,定会前来。”

      他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广陵是一场局。我们刚到广陵,邓女官便猜到了,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见状,一旁的那离问道:“邓昭怎么说的?她让你别来?”

      刘珩将信件折好,放入怀中,“嗯。她怕我出事。”

      裴琰看着他,目光复杂,“刘公子,窦家设这个局就是为了引邓女官前来。你若也去,必是凶多吉少。”

      “我知道。”刘珩起身,看向窗外。

      那离问道:“那你还去?”

      刘珩转身看向他,一字一句说道:“去。”

      “为什么?”

      刘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裴琰,“裴仆射,邓昭可有说,窦瑞让她写什么东西?”

      “说了。窦瑞让她以邓氏长女的名义,代邓邯写一封认罪书。承认邓氏私铸军械,意图谋反。”

      刘珩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她若写了,便是全了窦家的愿,将窦氏私铸军械一事嫁祸于邓氏,坐实邓氏谋反的罪名。若是不写,窦瑞杀了她,结果一样。”

      那离出声说道:“这姓窦的家伙太嚣张了,邓昭好歹是宫中女官,邓氏长女。岂是他想杀便能杀的?”

      “所以窦瑞不会轻易动手。”裴琰说道,“我们必须赶在他动手之前,将邓女官救出来。”

      那离问道:“那她还有几天?”

      刘珩走回案前,“最多三天,窦瑞可是个没耐心的人,他等不了很久。永兴坊的事情已经结束,他要赶在陛下反应前,把这边的事情办完。”

      他看向裴琰,问道:“别院的地形,你熟悉吗?”

      裴琰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熟悉,这是我这几日画的。”

      他指着图纸,“这别院分三进,前院是邓氏族人住所,主屋住着窦瑞,东西厢房住着邓明父子。中院是管事和下人住所,后院是女眷住所,邓女官被软禁在后院西厢房。”

      刘珩的目光落在了后院西厢房,“守卫情况?”

      “后院门口有四个,厢房门口有两个,都是窦瑞的人。后院墙外还有窦瑞的暗哨,至少五人。”

      那离出声问道:“防守这么严,我们如何进去?”

      “有一条暗道,邓女官跟我说过。在别院的花园中有一口枯井,从枯井下去,有一条暗道,可以直达别院外的一个祠堂后院。”

      裴琰继续说道:“但,邓女官走不了。窦瑞来了后,日夜盯着她,现下连房门都出不了,更别说去花园了。”

      刘珩沉思片刻,说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两件事。第一,吸引窦瑞的注意,让他以为我们要在正门硬闯。第二,趁乱从暗道进去,把邓昭救出来。”

      “怎么吸引注意?”那离问道。

      “你不是一直想放火吗?”刘珩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说……放火烧了别院?”那离一愣。

      “不烧别院,烧邓氏在城西的粮仓。”刘珩摇了摇头,继续说道:“广陵盛产水稻,邓氏在广陵最大的产业,便是城西的三座粮仓。粮仓起火,邓氏必乱,窦瑞定会派人前去查看。那时——便是救人的最好时机。”

      “妙计!粮仓起火,邓明定会派别院众人前去救火,院中守卫空虚。粮仓是邓氏命脉,窦瑞不可能坐视不理,定会派人前去查看。”裴琰说道。

      “不错。事不宜迟,今夜丑时便行动。仲篁去城西放火,裴仆射带人在外接应,我进去救人。”

      “刘公子一个人进去?”裴琰问道。

      刘珩点了点头,“暗道狭窄,人多了反而麻烦。”

      “刘珩,你的伤……”那离看向他的肩。

      刘珩轻轻拍了一下肩,“死不了。”

      他看向裴琰,突然问道:“裴仆射,她可有话要你转告于我?”

      裴琰一愣,然后说道:“邓女官说,以你的性子定会前来。若无法阻止你,她让我把你打晕送出城。”

      刘珩突然笑了起来,“明珺姐真是……一点没变。小时候我做错了事,她一声不吭的,自己把事情全揽下。还是后来陛下提到此事,我才知晓。”

      裴琰叹了一口气,“确实,邓女官总想着他人,却从不为自己着想。”

      刘珩走到门口,“走吧,早些做好准备。”

      他走至院中,看向沉沉的夜色,轻声说道:“明珺姐,我欠你的,还没还完。”

      一行人离开了农舍,消失在夜色中。

      屋外传来打更声,“关门关窗,防偷防盗!”已是亥时了。

      房内烛火通明,姜蘅独坐案前,案上摊着刘珩送来的信,还有青囊阁从广陵传来的密报。

      姜蘅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头,“广陵那边,有消息了?”

      阿箬回道:“有。含章兄传来消息,窦瑞前两日到了广陵,住在邓氏别院里,邓昭被他困在别院。另外,虎贲左仆射裴琰带了十二人,在别院外守着。”

      她继续说道:“裴琰去找了含章兄,含章兄让他在城外一农舍里等着。”

      姜蘅抬眼,“刘珩呢?”

      “刘公子前日离开吴郡,方向是广陵,现下……应与裴琰接应上了。”

      “嗯。他应该去,邓昭是他的恩人。欠了人情,总归是要还的。”姜蘅端起茶盏,却不饮下。

      “兄长,刘公子此行怕是……凶多吉少,需不需要派人增援?”

      姜蘅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放下茶盏,走至窗前,推开窗。

      寒风灌入,烛火摇曳。窗外,雪又大了些,纷纷扬扬,落满庭院。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让阿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终是开口了,声音很轻,“阿箬,你说刘珩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阿箬思索片刻,回道:“刘公子……太重情义?”

      姜蘅点头,“对。太重情义。邓昭帮了他,他便记了十几年。广陵这局,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阿箬看向她,“怎么了?”

      姜蘅转身,看着她,轻声说道:“这种人,在南阳城,活不长……”

      “那兄长……”

      姜蘅走回案前,端起那杯早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若是死了,我这盘棋……可就少了一颗有用的棋子。”

      阿箬一怔。

      姜蘅拿起案上刘珩送来的信件,“刘珩这个人,有谋略,有胆识。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推。这种人,不多见。”

      “兄长,是想……救他?”

      姜蘅抬头看向她,“阿箬,你觉得我是要救他?”

      阿箬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他若是死了,兄长在江南的布局就废了。”

      姜蘅点头,“他若是死了,广陵这盘棋可就下不下去了。”

      她将舆图摊开,手指点在广陵的位置。“况且,邓昭也在广陵。邓昭是邓氏长女,也是陛下的人。她若是死了,陛下在宫里便没了眼睛。往后窦家定会更加肆无忌惮。我们在南阳的处境,只会更差。”

      “所以,兄长救刘珩,是为了保住江南的布局,救邓昭,是为了帮陛下?”

      姜蘅点了点头,“不错。”

      她坐回案前,提笔写信,她写得很快,不一会便写到了最后一行。

      阿箬看向最后几句,“救出刘珩即可,邓昭能救则救,不能则弃。”

      “兄长,邓昭是陛下的人,若弃了她,陛下不会怪罪吗?”

      姜蘅将信件折好,递给阿箬,“她死了,陛下会伤心,会愤怒,会找窦瑞的麻烦。可陛下不会因为邓昭的死,失了皇位。但,刘珩若死了,我便失了一个盟友。”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一直在南阳,陛下又怎知我早已派人去了广陵。”

      阿箬接过信件,“是。”

      她转身要走,姜蘅突然叫住了她,“阿箬。”

      “怎么了,兄长?”

      “你说,刘珩会怪我吗?”

      “为何会怪兄长?”

      “怪我只是把他当成棋子,怪我派人去广陵是为了救棋子,不是救他。”

      “刘公子不会知道,他只当你是关心他。”

      姜蘅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凉茶都饮尽,“去吧。”

      阿箬推门而去。

      姜蘅放下茶盏,轻声说道:“他这么聪明,怎会不知道呢?”

      窗外,雪还在下。

      她起身,将窗关上。

      然后回到案前,继续翻看着医书,她突然想起那日刘珩说过的话,“我还没活够!”

      但愿,这次也能如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军械案(十四) 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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