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军械案(十五) 火局 别 ...
-
别院厢房内,邓昭独坐窗前看书。
她今年二十有四,入宫已十年了。但岁月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多的痕迹,反而沉淀出眉宇间的从容,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只是眼底中多了几分幽深。
她放下书,指尖划过桌沿,心中盘算着。
离京前,德阳殿内。
皇帝对她说:“明珺姐,朕收到密信,窦家在广陵藏了一批军械,欲将私铸军械一事嫁祸给邓氏。朕需要你去查。”
于是,她对外称病,奉旨离京了。到了广陵,她住进了邓氏别院,暗中查探三日,果然发现有端倪。
只是,她还未将消息送出,窦瑞便到了。
她算错了,没想到窦瑞来得如此之快,更没想到窦家如此狠辣。
她闭上眼,然后睁开,看着桌上那摇曳的烛火。
这些日子,窦瑞日日前来,逼着她写认罪书。写了,邓氏满门抄斩,不写,窦瑞便杀了她。横竖都是死。
她叹了一口气。
不管是死是活,她总要想办法将消息送回南阳,送到陛下手中。
这样,即便她死了,邓氏还有一线生机。
她提笔,蘸墨,写下一行小字。
窦瑞至广陵,欲杀臣嫁祸邓氏,臣若死,还望陛下彻查,还邓氏清白。
写完后,她将帛书卷得极细,塞入一支银发簪中。
屋外传来声音,是窦瑞的人前来换班了。
她将发簪插回发髻,端起茶水,饮下。
她只能等,等外面的人来救她,或者赶在窦瑞动手前,想办法将信送出去。
她相信,会有人来。
刘珩会来。
裴琰,也会来。
前院正屋,窦瑞坐在在榻上。
这时,侍从推门而入,低声道:“公子,邓昭那边还是没有动静,她不写,只是坐在窗边看书。”
窦瑞冷笑,“看书?她倒是沉得住气。”
“公子,要不要再逼一把?”
“不急。”窦瑞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她越沉得住气,越说明她在等人。等刘珩来救她,等裴琰来救她,等陛下的人来……”
他放下茶盏,“那就让她等,让她等的人,都死在广陵。”
“公子,你说刘珩真的会来吗?他拿到了图纸,不应该早点回南阳邀功吗?”
“邀功?你小看刘珩了!”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珩从过军,上过战场,怎会看不出图纸的真假?”
“那他还来?”
“来总比带着假图纸回京要好。况且,邓昭在这,他不可能不来。刘珩这个人,别的不说,重情重义这一点,倒是真的。”他顿了顿,笑道:“可惜,在南阳城,重情重义的人,都活不长。”
“公子,那咱们怎么对付他?”
窦瑞直起身,“他若来,无非两条路,要么从密道潜入,要么硬攻正门。但别院四处早已安排好人数,不管他走哪条路,他都活不成。”
他抬眼,看向随从,“去办两件事。一,派人盯着城外那座祠堂,那是密道出口,刘珩若从密道进,定会派人在那接应。二……”
他顿了顿,“去告诉邓明,他那个好侄女勾结外人,意图不轨,让他在认罪书上签个字。签了,邓氏还能活,不签……”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公子,邓明胆小怕事,不敢不签。”
窦瑞笑了笑,“他若不签便就他知道,违抗窦家的下场。”
他端起茶盏,“告诉他,明日午时前,我要看到他的签字。不然,邓氏,一个都别想活……”
“是。”
夜色越发深沉,别院外一个破屋内。
刘珩、裴琰、那离三人正坐在窗旁,透过窗缝看向别院。
裴琰压低声音,“粮仓起火后,邓氏的人必乱,窦瑞也会分散一部分人前去。到时我在正门佯攻,刘公子从密道潜入,救出女官后原路返回。”
那离点了点头,“我放完火便去城外农舍,你们出来后便赶来,我们一起撤。”
刘珩未答,二人看向他。
裴琰出声问道:“刘公子,你的伤?”
刘珩摆了摆手,“不碍事。”
他突然问道:“裴仆射,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什么事?”
“邓氏这条密道,邓明可知道?”
裴琰一怔,“密道是邓氏先祖所造,邓明是家主,应该……知道。”
刘珩点头,“邓明知道,刘珩就有可能知道。”
一旁的那离出声,“邓家与窦家不是死敌吗?邓明怎会告诉窦瑞有密道?”
刘珩笑了笑,“死敌?与窦家有仇的是京城的邓氏,又不是广陵的邓氏。况且,如今窦家势大,窦瑞又是窦临长子,就算邓明不想说,窦瑞也会硬逼着他说。”
裴琰脸色微变,“窦瑞若是知道……可能会在密道设伏兵?”
刘珩摇了摇头,“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那离看向他,“那你还从密道走?”
刘珩嘴角微微上扬,“为何不走?”
他继续说道:“窦瑞人手不多,他若在密道设伏,说明他把主力放在了那里。如此一来,正门的守卫便会空虚。”
裴琰接话:“你的意思是——佯攻密道,实攻正门?”
刘珩点了点头,“仲篁去放火,吸引窦瑞兵力。我在枯井附近佯装潜入,引伏兵现身。裴仆射趁正门空虚,带人攻入,救出明珺姐。”
那离眉头微皱,“可你身上有伤,密道伏兵众多,万一你打不过?”
刘珩拿出几枚烟雾弹,笑着说:“我有这个,密道狭窄,丢几枚烟雾弹便能让伏兵乱成一团。他们乱了,便是我逃跑的时候。”
裴琰看着他,“刘公子这是要将自己当饵,是否太过凶险?”
“饵不饵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将人救出来。即便是九死一生的困局,我也甘之如饴。”
他看向那离,“仲篁,火要大,要让全广陵都看到。”
那离笑了笑,“放心,这种事我最在行。”
刘珩又看向裴琰,“裴仆射,待我进了别院,半刻后无论有没有动静,你都带人从正门冲入。”
“明白!”
刘珩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若是我出不来,这封信帮我带回南阳,交给太医监姜大人。”
裴琰接过信件,并未多问。
丑时三刻,城东邓氏粮仓。
那离正伏在粮仓的屋顶上,手中拿着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照亮着他的脸。他身边放着几个装满了火油的陶罐,罐口用布条塞紧。
他想去方才刘珩说的话,火要大,要让整个广陵都看得到。
他笑了,然后点燃一个布条,往粮仓的墙抛去。
砰——
火油四溅,火焰瞬间蹿起,转眼间半个粮仓都烧了起来。
守夜的人被惊醒,片刻便有人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
接着,他又抛出第二个,第三个。粮仓都烧了起来,火光照亮了广陵城。
他翻身从屋顶下来,跃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刘珩,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然后策马往城外去,身后喊叫声、脚步声、马蹄声……连成一片,整个广陵城都被惊醒了。
城东浓烟滚滚,而别院这边也不平静。
别院内有人叫喊着,粮仓起火了,快去救火!别院里乱成一团,大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不断有人冲出去。
正屋里,窦瑞正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茶。茶早已凉透,但他没有在意。
这时,窗外远处亮起一片火光。
侍从推门而入,神色慌张,“公子,城东邓氏粮仓起火了!火势极大,三座粮仓都被烧得差不多了。”
窦瑞放下茶杯,眉头微皱,“邓明那边什么反应?”
“邓明已派人去救火了,别院的侍从已走了大半。”
窦瑞点了点,嘴角冷笑,“粮仓起火,他们这是要调虎离山……”
侍从低声问道:“公子,是否需要加派人手去密道?”
窦瑞抬手制止,“不必。密道内布了十人,祠堂埋伏了十五人,够了。他以为烧了粮仓便能引走我的人,殊不知——我等的就是他来。”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派几人去粮仓瞧瞧,动静大些,不然骗不过我们这位刘公子。”
“是。”
侍从问道:“公子,万一刘珩不来密道,在正门硬闯……”
窦瑞冷笑,打断他,“正门?正门有二十个守卫,就凭他们那几个人也敢拿鸡蛋碰石头?”
他起身,走到窗前,抬头看向远处的火光,“密道是他唯一的路,他要是还想活着出去,就只能走密道。而我,在密道给他备了一份大礼。”
刘珩蹲守在后院枯井附近,等待时机。
大概一盏茶功夫,别院的嘈杂声渐渐小了,该走的人都走了。
确认四周无人后,他从暗处走出,悄无声息地走到枯井旁。
他往下看去,漆黑一片,但他没有立即下井,而是丢了几枚铜钱下去。
片刻后,井下传来细微声响。
果然有埋伏,他嘴角微微上扬,将怀中的烟雾弹拿出,丢下去。
砰——
烟雾弹落地,片刻后,浓烟从井里涌出,井下瞬间炸开了锅。
“好大的烟……什么东西?”
“中计了!快上去!”
“别推!别推!”
叫骂声、刀剑声混杂着,有人想上来,但什么也看不见。
见状,刘珩转身向后院跑去。
片刻后,枯井里爬出几个人,他们被浓烟呛得鼻涕直流。为首者咬牙切齿地说:“快去告诉公子,刘珩没上当!”
别院正门附近,裴琰带着几人藏在暗处,几人皆着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
裴琰紧握刀柄的手微微发白,额头上冒出细细的汗,但他没有擦。他的手心也出汗了,刀柄变得滑手,但他握得更紧了。
这时,别院后院方向升起一股浓烟。
他拔刀,刀锋泛着寒光。
“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