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囊雪》雪夜遣心

44、军械案(十三) 起火 夜

　　夜色已深，永兴坊内灯火通明。

　　永兴坊外，刘珩一行人继续蹲守着。

　　那人压低声音，搓了搓冻僵的手，问道:“我说，你说的那场火，到底什么时候烧?”

　　刘珩盯着永兴坊的方向，缓缓说道:“快了。”

　　“你怎么知道?”

　　“窦瑞这个人我查过。”刘珩说道，语气平淡，“他仗着自己是窦临的长子，在京中行事向来张扬。可这次下江南却极低调，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在做什么。但，他偏偏又让我们跟了他一路。这不奇怪吗？”

　　“你是说……他是故意的?”

　　“对，他故意让我们跟，是想看看谁会来接应，谁是在背后当这推手，谁……想动窦家。”他稍作停顿，又道，“等他确定了，便会动手。但他的手段只有一个。”

　　“放火?”

　　刘珩点了点头。“火一起，乱象丛生，窦瑞便可趁乱将人和东西转移，而等我们反应过来，他们早就逃之夭夭了。”

　　“可是，你确定他们今晚动手?”

　　刘珩的目光紧紧盯着那灯火通明的永兴坊，“窦瑞白天进去，到现在都未曾出来。账册和人证都在里面，他不会等太久的。况且，他早就知道我来了。”

　　“那他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他要等我进坊。”刘珩唇角微微上扬，“他放火，我冲进去抢证据。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刘珩纵火，畏罪潜逃。到时候证据烧了，我也死了，一石二鸟。”

　　“你们汉人……真阴。”

　　刘珩笑了起来，“不止是汉人，这天下，但凡争夺权势之处，哪一个不是如此?笑里藏刀，口蜜腹剑。”

　　他顿了顿，“这不是阴，是活下去的规矩。”

　　“若是这火今晚没有烧起，你该怎么办?”

　　“不会的，他不会算错。”刘珩笑了笑，坚定地说道。

　　“他?姜蘅?”那离问道。

　　刘珩点了点头。

　　“我倒是很想见见这位姜太医，不知是怎样的人，能让你甘愿听从。”

　　“你会见到的。”刘珩低头整理着袖口，“等这盘棋结束。”

　　“你就没想过，万一这次失手了呢？”那离缓缓开口，“姜蘅再聪明，他也不是神仙。你把身价性命都压在他一句起火上，不觉得太……”

　　“太荒唐？”刘珩替他说完，“那离，你总说我不该如此轻信于他。可，我没有选择。你若是输了，可以继续回羌族当你的王子。可，我若是输了，等着我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眼中黯淡了几分，又继续说道:“所以，我只能信他。这是我唯一的活路。”

　　那离看着他，并未多言，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永兴坊里，工坊已经清空，地上泼满了火油。

　　窦瑞正站在坊门口，他手拿着一个火把，火光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心腹上前说道：“公子，火油已泼好。火一起，半个时辰后，什么都烧干净了。”

　　窦瑞点头，“人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二十名弓箭手，埋伏在坊外，只要刘珩出现，万箭齐发。这次，他定无法活着出去。”

　　窦瑞冷笑，“刘珩，他以为自己在跟踪我，却不知我一直在等着他来。”

　　心腹问道：“公子，万一他不来呢？”

　　窦瑞看了他一眼，满是不屑，“他一定会来。刘珩这种人，我最为了解。他生母是羌人，从小被人瞧不起，在宗室里也抬不起头。所以，他拼命给常山王办事，就想证明自己有用。他确实有几分聪明，但又如何？现下，常山王让他来江南，他就算死，也会来。”

　　窦瑞顿了顿，看向手中的火把，“所以，我不急。我等他自己送上门来。”

　　“公子，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再等等，等到子时。若他还不来……那就让他空着手回南阳，去跟常山王请罪吧！”

　　“是。”

　　已是亥时三刻，永兴坊外，刘珩一行人还在等。

　　“已经两个时辰了，姓窦的到底放不放火？”那离不耐烦地说道。

　　“不急。”刘珩说道，“他在等我动手，所以不会这么早就点火。”

　　“那你不急？”

　　“急。但急没有用。这场赌局，谁先动，谁就输。他点火，我冲进去，我进去了，他便赢了。所以，我要让他觉得，我不会来了。”

　　“让他觉得我不会来了？”

　　“嗯。”刘珩点了点头，“等他等得不耐烦了，便会点火。等火势大了，大到无法控制时，我们便有机会了。”

　　那离思索片刻，“火势大了，场面便乱了，他的手下要清场，要救火，要看热闹，注意力便都在火场。那时便是我们进去的最好时机。”

　　刘珩点了点头。

　　那离看着他，“刘珩，你的心思真深沉。”

　　刘珩未言。

　　这时，永兴坊的灯火暗了不少。

　　刘珩起身，“是时候了，走吧！”

　　永兴坊内，窦瑞在院中踱步，他早已等不下去了。

　　心腹上前说道：“公子，子时了，刘珩还是没来。”

　　窦瑞脸色铁青，攥着火把的手更紧了几分，“好你个刘珩，竟然不敢来！”

　　他猛地将火把丢在地上，火焰瞬间蹿起，顺着火油蔓延。火势越发大了，冲天的火光将整个永兴坊照得通明。

　　他站在火光中，冷笑道：“烧吧！烧个干干净净，让他什么也查不到。”

　　这时，工坊内出现一个身影。但火光太过耀眼，一时难以看清。

　　仔细瞧去，是一位老人，手中正捧着一个油布包，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心腹看向那个老人，大声喊道：“公子，是周老头！他没走！”

　　窦瑞脸色一变，提着刀就要往前，“找死！”

　　心腹连忙说道：“公子，火大，小心别伤了自个。”

　　窦瑞便停下了。

　　见状，心腹对一旁的侍从说道：“还不快去追，别让他活着出去。”

　　但周老头已经逃出了工坊，衣服被火烧了大半，他痛得在雪地上打滚，手中那个油布包却抱得紧紧的。

　　窦瑞挥手，厉声道：“给我追！把他手中的东西抢回来。”

　　刘珩看着火光冲天，正要冲进去，却看到一个老人从里头跑出来，是周老头。

　　那离拉住他，“不能去，窦瑞定在外面埋伏了人手！”

　　刘珩看向他，“我知道，所以我一定要去。”

　　“去送死吗？”

　　刘珩甩开他的手，“那老人手里有东西，窦瑞要杀他，说明那东西很重要。”

　　“别担心，我不会死的。”话音刚落，他便冲了出去。

　　那离看着他冲出去的身影，然后对一旁的随从们说道，“上！保护公子！”

　　无数支箭从两侧射来，刘珩闪身躲避，然后挥剑裆下大部分箭。

　　他冲到周老头面前，将他扶起。他浑身烧伤，但手中的油布包却完好无损。

　　周老头抬起手，看向刘珩，“模……具图，别……让……窦家……拿走……”

　　刘珩接过油布包，然后说道：“我带你走。”

　　“走不了！”

　　窦瑞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他带着十几名死士从火场中走出。

　　刘珩扶起周老头，看向窦瑞，“窦公子，真是好算计！”

　　窦瑞笑道：“彼此彼此，你这家伙不也忍到这时才出来。”

　　他看向刘珩手中的油布包，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把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刘珩将油布包放入怀中，看着窦瑞，一字一句说道：“你——做——梦”

　　“那好，这可是你自个选的。”窦瑞笑了笑，然后挥手，“杀了他！把东西抢回来。”

　　那离从侧面杀出，弯刀划破几名死士的脖颈，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快走！我来断后。”

　　“那离！”

　　“走啊！”那离喊道，挥刀砍向死士。

　　刘珩只好背起老人，向外跑去。

　　永兴坊外半里，树林旁停了一辆马车，几名侍从在此接应。

　　刘珩将周老头扶上马车，然后说到：“没事了，他们追不上来的。”

　　周老头已是奄奄一息，他缓缓睁开眼，“你是……谁？”

　　“刘珩，淮阴王之子，奉陛下之命搜查永兴坊。”

　　周老头眼中有了光，“刘珩？没……听过。不过……陛下……派来的，应是……好人。”

　　他指尖颤抖，指了指刘珩怀中的油布包，“那里面……是弩箭的……模具图，最为……重要的那张。”

　　听此，刘珩连忙取出油布包，是一张图纸，上面详细地标注了弩箭的零件。

　　“你为何要抢这个？”

　　周老头看着他，“因为……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查……窦家，这东西……能要窦家的……命。”

　　他想起身，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不少血。

　　“别动，我马上带你去看大夫！”刘珩连忙扶着他躺下。

　　他对着车外的随从喊道：“再快点！”

　　周老头摆了摆手，“没用的，来不及了……”

　　他攥紧刘珩的手腕，“答应我，替我……告发窦家……”

　　“我答应你。”刘珩连忙回握住，“这张图我一定带到南阳，带到陛下面前。”

　　“好……好……好，那……就好了。”他笑了，声音却越发微弱。

　　他的手缓缓松开，然后垂下去。

　　刘珩看着他，久久未言，不过攥着图的手更紧了几分。

　　雪还在下着，寒风掀起帘子一角，雪粒被卷了进来，落在周老头脸上，身上，像是给他盖了一层白布。

　　远处，永兴坊还在烧着，火光照亮了半个吴郡。